打情骂俏 21

难得的假期，咸恩静表示自己逝去的灵魂也随之复活起来。睡到日上三竿，从浴室出来循例夸了一遍自己的厨艺后突如其来说要强身健体，打自一个小时前就在客厅开始晃来晃去。中途咸恩静以朴孝敏体质纤弱为由提出一起运动的想法，朴孝敏婉拒的同时脑补了一场摔地锁喉让对方永不翻身的画面。这些小孩子玩泥沙一样的「训练」，在间谍训练里可是艰辛千万倍。
这时咸恩静轻呼出声，把那个偷偷按掉了不下三遍的计数器画上真正的句点后腾地站起，拿起挂脖的毛巾擦走额角的汗水时，突然扭过头看向坐在位置上的朴孝敏。她翘着二郎腿，阳台的金色光线把她的保留在t恤外的大腿衬得越发白皙，想起上个月她还会套一条棉质宽脚裤。咖啡的香气萦绕在她身上，配上与桌沿装在小瓶子里的风信子，这种景象在早晨看上去陪感赏心悦目。
“蒸发汗水对排解压力很有作用的，尤其是你这种不定时的工种。” 
咸恩静突然说，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径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两块冰放进了玻璃杯里。旁边墙柜上的威士忌地水位线再没有下降的趋势了。

她靠在案台上，呷了一口梳打水，不断冒出的气泡撩得她的声线有些发哑。
朴孝敏眨动了一下双目，随后合上书。她转过上本身，双手交叠在沙发扶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倚站在桌边的咸恩静。
手腕钳制、击中右腿后膝无力支点、肩关节反锁、后脑推到桌上彻底限制行动—
将军。
“找天一起吧。”
坐在沙发上的朴孝敏笑得甜美。
咸恩静似乎想回答什么，这时桌面的手机亮起，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便打算置之不理，直到思绪后知后觉地追上了视觉神经。
她抓起手机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眼神像是想把里面的字逐个抠出来一样。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一定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她低声嘟囔了几个字便急步走到浴室，短暂的水声过后门再次打开，换好衣服—其实根本说不上换好，咸恩静一边叼着手机一边一蹦一蹦地套上袜子，外套还像件披风只穿着一边。
然后她努力把袖子的纽扣和洞口贴在一起。
然后朴孝敏站在她面前，没好气地抬眼瞪着她。

她伸出手，咸恩静听话地松开口。手机被放在桌面，朴孝敏低下头，双手相辅相成轻易就把咸恩静方才狼狈至极依旧失败告终的动作一下完成。
她替咸恩静系好纽扣，把那只落在后背的外套袖子拿上前让咸恩静乖乖穿上，最后为她抹平衣领。
“瞧你把衣服穿成什么样子。”她嘟囔道，故作没看见咸恩静滚动了下的喉咙。
“再急也拜托照一下镜子好吗？”
她推开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咸恩静，看她总像没像个衣衫不整的流氓，眼神里的纳闷才消退些许。
“你就是我最好的一面镜啊。”
咸恩静比了个wink当作花式道谢，她轻拍两下朴孝敏的肩膀便拿着手机从她身后远处的大门离去，待在原地的朴孝敏在转身的同时无奈一笑：“你说你没了我该怎么办？”
“没想过。”咸恩静笑着关上门。
坐在驾驶座上的咸恩静点开手机，退出方才发来的信息页面，又点开了浏览器。不久屏幕里便播放着早晨的第一宗新闻，有关酒吧被恶意破坏的事。

记者正在封锁线外描述着里面的现状，镜头里落地玻璃被砸碎，柜台上不少酒瓶也被砸到地上，从外面都能闻到酒精蒸发的气味。乐器、灯光、椅桌，全都有破坏的迹象，唯独是里面的一个播碟机仍然原好无缺。
而除了咸恩静以外，城市的另一端同样有人正播放着这宗新闻。现在藏在播碟机背后的地下三层里，男人关掉了大屏幕上的电视，然后转而望向对面双手搁桌的朴素妍。
“不久前东家给我发来了信息，里面是三天前医院里的闭路电视片段。”
他没有特地把片段抽出来给朴素妍看一遍，她作为当事人，想必里面发生什么她自然再也清楚不过。朴素妍也没有回话，在黑暗里滚打摸爬久了，自然清楚有些事总无法避免见光的一天。
老板点点桌面，卻也没像任务失败当天那样大发雷霆。他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率先表示「你的难处我都明白，有道德准则是件好事」之类的客套话，朴素妍扬起眉点点头，果然每一个行业的老板都是一个模样，什么也好，表面工夫总是做得最足。但她没理由如此不识抬举地让对方单刀直入，唯有配合他演出似的摆出一副愧疚的模样，一边在等他愿意说出那一个「但是」。

“但是呢，”他难堪的表情简直要把整张脸的肌肉都紧绷在一起， 
“从你第一天进来我就说了，太过敏感的人不适合做这行，若是下属问题影响到公司的利益的话，我就不得不插手干预了。”
又是另一套客气话，直译过来不外乎那些私人事务与公司无关，公司没必要替你出面解决问题。还说要尽快解决问题，说白了就是不想有过多牵扯。但她也清楚，这次是她的个人问题牵涉到整间公司的名誉了。要是公司替她出面，也就说明他们承认有意与东家出尔反尔。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以他们的地位，倘若在业界散播有关Queen‘s的恶意言论，那他们以后就再难以有立足之地了。
由此朴素妍没有反驳，回答只有一句言简意赅的道歉和承诺。
但口说容易，做何其难。
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公司，从杳无人烟的后巷走到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她吸了一口来自城市的浮尘气，心里感到一阵惆怅。
既然东家只是砸了门面，说明他们还是懂得拿捏分寸，不把事情搞大，只是想自己有个交代而已。这下子除了单刀赴会又能怎么办呢？那群都是不好惹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要自己如何赔罪…哎，怎么就好死不死，碰上了与东家结怨这种麻烦事。

她想，想起上头让自己好好收拾店面狼藉这件事，还是认命地调头往回走，远处都能到街道转角那家门上贴着交叉的酒吧。 
早上调查过后，警方便已移除了封锁线。既然把刑事诉讼法坚称为民事纠纷，他们自然也没理由留待。 
她满心烦闷地推开那道不知可以成为门的东西，却突然一愣。
角吧角落的位置，全宝蓝正弯着腰收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听到声响她回过头，对着背光怔忪的脸庞莞尔一笑。
“那些人太可恶了吧…这里可是法治社会，怎能一言不合就砸别人的店呢？” 
把扫成堆的杂物全倒进垃圾桶袋，原本吵闹的声线现在在酒吧里奏成和谐的共鸣。朴素妍把那本只有一页一句的棕皮书从地上拾起，拍掉了上面的灰尘，平日不怎么相信这些的她现在却打开来看，然而寥寥数字也让她看得直发愁。 
其实那是全宝蓝刚独自踏足社会时为了鼓励自己而买的，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公有物件。
…也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工作，她逐渐不再感到迷惘无措，也不需要在用它了。

然而这本书现在却在朴素妍手上。全宝蓝减慢了收拾的动作，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不叫人来装修吗？”
朴素妍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合上了书把它放回吧台角落。 
“不了，免得又惹起其他麻烦，自己来不就好。”她耸耸肩张望着周围，让自己看起来自在一些，可不仅是动作还是话语看来，都无疑令全宝蓝更确信朴素妍正在为什么而犯愁。这时，朴素妍似是是看到了什么似的，走到舞台上，低下头一动不动，像个画外人在看着画里的东西。片刻她蹲下来，拿起了什么东西。
全宝蓝还是能捕捉到那显得有些薄弱的背影藏着什么。
一把断了弦的结他。
投射进来的阳光就在舞台阶下十几厘米处，再光再暖，始终够不着她。又是好一段时间，她站起身，拿着木结他走向塑料袋的方向。
“那个…弦断了再换一条就好了吧？也犯不着扔掉…”全宝蓝小心翼翼地问，没来由地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让她知道那把结他对朴素妍一定有巨大的意义。 

可她没能阻止朴素妍的步伐，连减缓也做不到。
“不用。” 
朴素妍头也不回地道。
“坏掉了的东西，修好了也恢复不了原有的样子。”
有些冰冷的话语，配上这周围颓垣败瓦，竟有几分像一个崩塌的神坛。 
全宝蓝张了张口，被折断的结他这时却被扔进了袋子，她的心脏却没来由地闷了闷，连她一个局外人都有这种感受，更何况是与曾经与它奏过无数共鸣的主人。
她有些犹豫地迈开了步伐，走到了朴素妍的身旁，影子在她脸颊勾勒出一个有些忧郁的弧度，她抿了抿嘴，终是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 
“素妍，其实你…是不是遇到了财务问题？”
朴素妍愣了愣，她看向了全宝蓝，目光像是在大白天遇上鬼一样。可没等她回过神来，全宝蓝又接下了话： 
“是的话，你也知道了我的背景…你真的需要的话，或许我有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朴素妍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像是一时间追进了崩溃的时间弧度里。 

片刻，她笑了出声，那不是带着苦涩或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像天上云朵那种轻飘飘的笑容。 
欠人钱？她不免感到好笑。这几年在咸恩静身上賺来的钱甚至能入手一套半山豪宅了，她会欠人钱，除非有天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啊。”全宝蓝不满地抗议道，她一整个早上都在替她担心，连医院那边的事情也顾不上就过来酒吧这边…结果她就是笑！
“不，我只是…” 
朴素妍挥挥手，事实上这件事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很难不往那边想的，毕竟除了这些原因不会有人闲来无事砸别人的店。可她还是笑，笑得甚至泛出了泪，好像长久以来也没有如此愉悦过。她擦了擦眼尾，眼前的全宝蓝沐浴在阳光中，把她一双眼眸都添上了几分暖意。 
她没来由地想要摸摸小个子女孩的头，就像她没来由地想笑一样。于是从来想到就做的她索性直接上手。
“呀朴素妍！我是前辈！不准你—”
“谢谢你。”
全宝蓝愣住了，也忘了要把搁在她头上那只手掌给拽下来。朴素妍比她要高一点，现在她温柔地微笑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俯视着自己，她的眼里只藏着自己。

“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强硬起来的气势瞬间减弱三分，全宝蓝低声嘟囔，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之前一直受你照顾，我也希望有机会替你做点什么。”
她说，朴素妍的目光太炽热了，自己的脸颊也好像跟着变烫了。
朴素妍看着她，腰腹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好像全宝蓝的一切温情一下子全都变成了折磨。 
她垂下了手，转而捏了捏全宝蓝的肩膀。 
“这是我欠你的。” 
已经无法抑制了，罪恶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你对我的是温柔，我对你的，可是愧疚啊。
“…什么意思？” 
望着全宝蓝不解的神情，朴素妍始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可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无声垂下。 
她突然想起了今早上头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上司爬到这个位置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只是靠献媚讨好，也不是识者时务的投机分子。 
他能看清藏在人底下的这些那些。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为了什么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仁的刽子手。 

…但抛开这些，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其实她根本不适合当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