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群舟杯优秀作品选——《死亡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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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并非终点，遗忘才是。
而现在，我回来了。
吴水河的水里长满水草，像无数个女人的头发在水里招摇。晚上昏黄的老旧路灯洒在水面，就是恐怖电影最佳取景地。而在昨天，这个比喻竟然混迹了真相。
吴水县的警察局这几天忙得鸡飞狗跳。毕竟，在这芝麻大点的地方，已经几十年没出过这么恶劣的事件——吴水河里浮起了一具女尸。老刘在这里安生过了半辈子，如今突然面对这样面目全非的尸体心里多少有点膈应，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
老刘是尸体的第一目击者。那天，他喝了点酒，走过吴水河上那座遍布砂砾的桥时，往下看见了流光。是路灯照在女人身上，泡烂的皮肤沾了水反射出来的。他拿根棍子将拨动那处，花了老大劲结果从水草里冒出来一张浮肿的女人的脸。他把朝下的尸体翻了面。
女人很好辨认，县里刘家村人，家里人接到通知，默默地接回女尸，说是女儿生活不顺，自杀了。即使女尸身上长满了恶意的伤口。县里警察过惯了油里油气的日子，不愿自找麻烦，就随便结案。事后，家里也没有白事宴席，女尸草草下葬，碑也没有。也许，过个几个月有人想开荒树菜，会掘出一副枯骨。

死的女人叫刘瑛，也就是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的孤魂野鬼，现在好了，连块石碑都没有，估计再过不久我就要魂飞魄散。
明明是我的家乡，我飘荡在白日恍恍的街道总有股欲要作呕的感觉。穿过我的人群，人脸模糊，细细碎碎的谈话声就像遥远的蝉鸣，聒噪又热闹。我似乎听到关于我自己的一丝消息，连忙跟了上去，一个花布衫的老人。
“听说了没，刘家村有人在河里发现了死人。是个女娃娃，年轻得很。”
“是吗？那咋就死了呢？”花布衫身旁的人毫不在意地问，就像往常说自己昨天几点吃饭一样的语气。
“爸妈都说是自杀，可我瞧着不像！我儿子跟我说了，女娃娃身上好多伤哩。”那婆婆压低声音，老人粗粝破了风的嗓音给语言无端添加几分恐怖。另一个人厌恶地耸耸鼻子皱眉说：“大白天的说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干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有些难过。一个人的死，原来会变成别人口里的家常，不同的人给亡者的生死涂上自以为是的揣测，变成彰显自己肚里有货的谈资。等那两个人远远走去，我看了看我的手，好像变淡了一点。

风穿过我的灵魂，却没有吹起我的裙子和头发，这时候我死得最绝对，因为我的脑海里总是盘亘着一个虚影。像是从前的我，风会吹起我的绿色碎花裙子，有个人在我身后追，我迎着风跑，醉倒在这样的和煦里。
我摸了摸并不存在的泪水，忽而雨来，天替我哭泣，雷鸣声震天响，在山的另一边炸开。我的灵魂一天一天变得更加黯淡，我想该是有人忘记了我，一个一个……
“刘瑛。刘瑛，刘瑛。”我从深不见底的沉睡中惊醒，看了看四周，蜷缩在这个废弃的房屋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原来鬼魂也会困倦。远处似乎又传来喊声，我顺着声音飘了几公里远。找到一个让我异常熟悉的人家里。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默不作声地吃饭，只有碗筷相击的脆响。啊，是埋我尸体的人，我的父母和弟弟。从零星几句话里，知道我被唤回家的原因，今天是我的头七。
死了这么多天，我难得产生了一些高兴的情绪。四处摸摸碰碰，碰到一些东西丢失的记忆也随之闪现。直到我摸了一下角落里的竹椅，背部突然开始隐隐作痛，毫无反应的灵魂，此刻变得汹涌，背部有了温热感。我伸手一摸，入目是鲜妍靓丽的红，和我如今丑陋的乌青与贫瘠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

我惊讶地望向桌上的一家人，倒也没有怨恨，做鬼以后身为人的感情好像在不断流失。淡淡的阴霾笼上心头，我在家也不受欢迎，那我活着是怎样的呢？无人喜欢，也无人惦记，只有伤痛和斑驳的淤青永远覆盖吗。
“浩浩，等刘瑛头七过了，咱就搬去新房子，顺便去去霉气。”我想，这一定是我工作后拼死拼活买的那套房了。他们一提我就想起来了，原因大概是这房子来得太艰辛，以日日夜夜加班全年无休和饿肚子发展出来的胃病为代价，那种极限压迫人体机能的经历简直离我现在只有一步之遥。
我也想看看我的宝贝房子。于是，在这个不欢迎我的地方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跟着我的弟弟坐车到了城里。房子已经被我装修得差不多，只剩添置家具了。来到熟悉的地方，记忆又回来一点。空荡荡的新房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那是我累极了休息的地方。
刘浩面无表情地叠起那张床，扛出门扔进了一楼的垃圾桶，嘴里振振有词说着，真晦气。我还没怪罪他扔了我的床，他居然先一步骂起我来。我有些生气，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往死里掐，熟练异常，甚至吓到了我自己。结果人没伤到，反而自己脖子开始火辣辣的疼，体验了一把活人窒息的感觉。

这家伙掐过我。我又收获一次濒死体验。呕，灵魂体开始止不住的干呕，呕到有点浑身抽搐。一觉醒来，房子里挂满了大蒜，墙角到处是符纸烧成的灰。我挣扎着爬出门，面目狰狞地盯着门内的刘浩。他这几天都在和一个女孩厮混，我买的房子里还没有沾染一丝我的味道，现在全都便宜了这对恶心的男女。
这几天我想起来的越来越多，除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生前一切已经基本回来，而我的戾气也在日渐加重。那些不好的回忆占据了我的大部分灵魂，我现在特别像小说里异化的厉鬼。
为什么呢？少女的我和其他人家的女儿比起来，那么不堪？为什么，我的衣服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渍和灰褐色的脚印？为什么。我是大家避而远之的对象，还有低贱恶俗的绰号如影随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忘了，我是怎么一步步摆脱卑劣阴暗的少年时代。辛苦长大，甚至买了自己的小房子。结果突然暴毙。我的爸爸妈妈给我画了一个牢，我是在地下室长大的老鼠蟑螂，如今我死了，大家突然过上了好日子，除了我死了。

背上和脖子上的伤越来越清晰，每天都在更新，伤痕的位置和记忆里的重合，好多变成了罪痂，永久不散。我纯洁惨白的灵魂如今变得残破不堪，更加黯淡。我的弟弟结婚生子， 我的父母颐养天年，而我越来越黯淡。他们压根不知道我在暗处窥探他们好多年。
我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弱疲惫，还要忍受日日月月年年的痛苦。这家人快把他们的女儿忘了，我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真好笑，生前痛苦地成长，成年后碌碌半生得来的安身之所被鸠占鹊巢，死后还要不断地不断地体会，旧日的苦楚，还要不停地不停地怨恨，被淡忘的恐惧。再死一次吗？死得干干净净地。
我窝在老家的墙壁下，闭上双眼，恶狠狠地诅咒着这个世界，咒骂它的不公。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花田，花田中央有一座墓碑，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有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沉默的注视它。他的脸上被一抹沉郁的悲伤和思念笼罩，看起来十足的苦相。
我好像勘破灵魂经久未息的秘密，有一个人，一直记得我。

我迎着风的那个午后，他在我身后，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跟着我。
我鲜血淋漓的生命里，他总是递来草药给我，也是他推着我走出泥泞的沼泽。我们曾一同抱团取暖，直到分道扬镳以前。我们拼命的逃向陌生的城市，约定相聚的日期。然后，然后。
我等到了一条黄泉路，那夜雨很大，草丛里的叫声凄惨。我记得了，在破口涌现血流时，恶徒知道我命不久矣，把我推入河中。而后我被吴水河的水草拦下。我们没有见面，你为我立碑，守墓三十年。
遗忘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忘了我的守墓人，无家可归三十年，守着无关紧要的人险些变恶鬼。人类会遗忘，其实也很好，死亡以后才知道谁在真心爱你。
当鬼魂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死因，会在人间停留徘徊，有时怨恨会蒙蔽双眼，唯爱让世界明朗彰昭。
阿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