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

当寒风夹杂着除夕的钟声在城市中穿梭不停时，家家户户都对它的到来致以庆祝的声音：礼炮声、烟花声、人群的欢呼声、啤酒香槟的开盖声，甚至是被吵醒者的怒骂声与带着爱欲的呻吟声。它们都被这新年的第一股寒风掠去，最终消失在不再热闹的寒夜之中。
说到底，在剥去除夕的外衣之后，这也只不过是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而已。在这片刻的欢愉之后，人们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之中，继续沿着早已被规划好的轨迹，朝着早已注定的结局走去。
但这个夜晚终归还是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对一位年老的、失败的、颓废的流浪汉来说尤其如此。
此刻，他正在躺废弃的地铁站中，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钟声。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老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个披着两件大衣的流浪汉，看起来才20出头。
“请便。”
老人往一旁挪了挪。
这名流浪汉依墙而坐，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盒香烟来，掂出两根向老人问道：
“您抽烟吗？”
“谢谢。”
老人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于是他将两根烟都点上火，递了一根过去。
两束赤色的火光在黑白两色中的世界显得格外醒目，两人默默地抽着烟，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听起来，钟声终于要结束了。”老人突然说道。
“是啊，这意味除夕也马上就要结束了。”流浪汉掸了掸烟灰，“接下来，就是全新的一年了。”
“除夕……新年？这钟声是为了庆祝什么吗？我并不清楚。”老人推了推眼镜，看向站外的夜晚，“我只明白有人该醒过来了。”
流浪汉怔怔地盯着老人。
“唔，不知能否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我的过去？成为流浪汉的原因？还是现在的心境与生活方式？”
老人忽然来了精神，狡黠地看着流浪汉。
“你是个记者吧！想以『无业游民的新年』来做项专题。”他得意地继续说道：“不过你这身行头实在是不像话，里面的大衣既合身又干净，外面的大衣却又小又破。”
“不是啊！”流浪汉惊讶地连忙罢手否认：“我、我真的是流浪汉啊！”
“唔……算了，你是不是都无所谓。”老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说道：“反正你也没有采访我的时间了，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流浪汉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去见一个蠢货！只要能说服他，我就可以和这种生活告别了！”老人激动起握紧了拳头，滔滔不绝地向流浪汉解说道：
“只要听了我的名字，你就都明白了！我叫御代曹，出生时便是一位大公司社长的儿子。

“为什么我现在如此潦倒？这只能怪一个年少轻狂的家伙！
“如果那个时候那家伙能听劝的话，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家伙？”
“也就是我。”老人流露出懊悔的神情，“所以我这次不论如何也要说服他。”
“您在说什么啊？”流浪汉一头雾水。
“等等，钟声……结束了！”老人并未理睬流浪汉的疑问。他站起身来，快步冲向地铁入口处，对这空旷寂静的夜晚报以惊喜之色。
“来了！”
寒风终于呼啸着来到了地铁入口，老人张开双臂，任凭自已的身影在风中如沙土般瓦解，化为这冰冷寒夜的一部分。
—————————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环境。
干净整洁的路面、一排又一排的别墅、散发着柔光的路灯、贴着“支持XX议员”海报的垃圾桶……这一切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果然是这样！没错！”他高兴地心想道：“这里就是二十七年前的世界！”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把他从喜悦中拉回了现实。
“钟声吗……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出现了。”
他伫立在路旁，静静地等待着。
“砰！”

一扇防盗门被推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位衣着考究的青年，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神情坚毅地大步朝城外走去。
老人并未着急追赶，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青年身后。
如此明目张胆的跟踪，青年当然发觉到了，但或许是不愿惹麻烦，他并未直接发作，而是逐渐加快着自己的步伐，试图把老人甩掉。但老人就如同他的影子般，紧紧地跟着他。
“喂，你！”青年忍无可忍，转身向老人大吼道：“你跟踪我究竟有什么企图啊！？”
老人一愣，泪水在脏兮兮的眼镜下流了出来。
“这些话……跟那时一样，一点也没变…简直一模一样，一切都与过去一样！”他冲上去握住青年的肩膀，号陶大哭，“真年轻啊！这是当然的，因为你还只有26岁啊！”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青年挣开了老人的手，警惕地后退了几步。“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有急事，请不要来防碍我。”
“慢着慢着，我明白！”老人急忙说道：“你是要去赖子的家吧！”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青年讶异地看向他。
“这不重要，你现在最好就回家去吧，这是为你好啊！”
“不要多管闲事，你有什么权利说这种话！”
“我当然有权！因为，我就是你啊！”

老人指了指青年：“二十七年前的我，就是你。”
他又指了指自己：“而你二十七年后的样子，就是我啊。”
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青年与老人、富家子弟与流浪汉、过去与未来……尽管他们此刻仅有数米之隔，但若把这距离换作时间，却足有二十七年之长。
最后，青年猛地转过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没错…我那时也是对他不理不睬。”老人继续一边追赶他一边劝说道：“但你很快就会相信的！
“不，恐怕现在已经在心里相信了吧，毕竟我们是流着相同的血的同一个人啊。
“你的事情我全都了解，连你的腰上有三颗黑痣我都知道。
“你和父母的争吵已经持续半年了吧？当然是因为赖子！一个是来历不明、不知家底的吧女；一个是御代家的大公子，背景相差实在是太大了！或许起初会很美好，但最后一定会走向离异……这可是经验之谈！
“你现在不知世途险恶，当然是看不进去听不入耳！所以你今朝突然发作般地下定了决心……逃出了温室，不断以吹着寒风的荒野为目标！
“你不计得失，但这荒野的可怕是你想象不到的！又黑又冷，又渴又饿，而且比起任何东西……都更无尽头！”

平稳的道路忽然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与四分五裂的木板，他们来到了一处废墟之中。
“没错……就是这里，这时仍旧遗留着战争的痕迹。”老人望向被炸弹与地震摧毁的一座座房屋，对青年说道：“你马上就会和它们一样，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喂，你这家伙！”青年再次转过身来，“不要太过分……”
“咚！”地一声，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就因为踩断木板而狠狠地在废墟中摔了一跤。
老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瞧，我对你即将遭遇的厄运一清二楚，如果你再这么下去，你最终只会和我一样。”
他伸出手去，想要扶青年一把，却被对方恼怒地拍开。
“还在执迷不悟啊……”他苦恼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为什么我如今会如此落魄、为什么我会从27年后穿越回来，你难道不好奇吗？
“不过…连我也说不清个中缘由，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如果我没有偏离我所走的道路，如果我没有犯下那些错误，如今就不会为此事感到遗憾。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有着这种愿望，所以才……”
“够了！”青年不耐烦地打断了老人的说辞，他站起身来，脸上仍是那副坚定不移的神情。“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话。这种荒唐的事我根本不会信——不！就假设我相信你，我也不会后悔。

“你所谓的安稳生活，只不过是叫我退回父母的安排中去，在毫无自由的环境下为多年后的自己而活！这种东西，你难道不觉得可悲吗？”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拾起公文包，又继续向前走去。
“赖子很需要我，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就算很辛苦，我也要让她幸福！否则，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人是会改变的，你也是，赖子也是！”
老人焦急地冲他喊道，但他仍旧向前走去。
“爱是会褪色的！热情是会冷却的！你们会为了一点点生计，每天都沉重地背负着担子！”
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地、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你以为贫穷的爱情会持续多久？你以为自由的快乐会持续多久？结局只会是在苦涩的现实下，迎来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明天！”
一次也沒有回头，哪怕是片刻的迟疑也没有。
“你的前路，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啊！！”
老人拼命全力地大喊道，仿佛要将这声警告化作冰冷坚硬的现实，让它穿过二十七年的光阴狠狠砸中青年的背影。
可是这声呼唤最终只能在无边的天际消散，青年的背影也渐渐远离，直至消失在这片废墟之中。
老人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
“呼……和预期的一样啊，我向来都是这样。”他感叹道：“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蠢事，真是无能为力…”

“不，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他用力地揉着太阳穴，“我还有机会………”
他爬上一旁的山路，咬牙冲向赖子的小屋。
————————
“真的？！您真是二十七年后的曹？”
在一个破旧的小屋中，老人与赖子席地而坐，这里实在是破旧得可怜，以至于除了白色的月光外，就只有两根蜡烛的火苗驱散着黑暗。
“如果你还是不信，我还可以讲更多过去的事。”老人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赖子。
“不……抱歉，我只是……”赖子露出纠结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没想曹与我在一起后的未来竟会是这样……”
“这也并非你的错。”老人劝慰道，“不过，请你仔细想想看，他这时还是个幼稚无知的年轻少年，你也涉世未深……
“恕我直言，二位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我明白了。”赖子低着头，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我并不想做对曹有害的事，我会离开他的……”
“够了！”
忽然，青年从前门冲了进来，火冒三丈地将老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怒骂道：
“你这可恶的老东西！”
“咳，冷静点！”老人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还不明白吗？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将来啊！难道你想未来变成我这副样子吗？只能过着毫无生存意义的每一天——”

“如果没有生存意义，那为何不一死了之！”青年将老人狠狠甩在门板上，气愤地指着他反驳道：“你真是让人讨厌！只是因为自己失败了，变老了，就每一天都活在对过去的懊悔中，除了责怪自己的命运便束手无策！
“如果我未来有一天会变成你这副样子……那我倒不如在那之前就去死！”
他越说便越怒不可遏，最终挥拳狠狠砸向老人的面门。
———————————
“唔………”
破旧不堪的墙壁上挂悬着废弃的灯管，周围又黑又冷，外面不断有寒风呼啸而过。
“唔……”
老人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发觉自己仍处于那家废弃的地铁站中。
“啊……您回来了啊。”一旁的流浪汉见他苏醒过来，便好奇地发问到：“您刚才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去了哪里？”
“我吗？我去见那个蠢货了……”老人揉了揉自己的脸，仍在隐隐作痛。
“又是这种奇怪的话……”
“咳，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流浪汉无奈地点点头，决定不再追问此事。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总归是有权利选择道路的，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特权。”老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说自话地感慨道：“那家伙虽然是个十足的蠢货，却还满腔热血。

“那就是……过去的我吗……”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外面走去。
“还要出去？”流浪汉问道：“这次是去哪？”
“我也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也许只是跃跃欲试，想到处走走罢了，即便漫无目的也无所谓……”
寒风已不像先前那么凛冽，街道旁的路灯也尚未熄灭，尽管这还是个冰冷刺骨的黑夜，但他却觉得自己浑身发热，甚至能迸发出一点光来。
“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改编自藤子不二雄《异色短篇集》中的《追寻荒野的蠢货》
【看图写作了属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