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月落的晨曦

“小姐,您的茶已经到了。”
“嗯,好的,先放在桌上吧。”
到了樱花飘落的时节,天气似乎也会变得意外的晴朗。晴空之下,我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端详着陪伴着我度过漫长厮杀岁月的宝刀“雾切之回光”。它曾碎成碎片,重新拼合后留下了流云般的裂痕,在阳光的照耀下,堇色的刀刃闪烁着炫目的紫光,望着曾沾染了无数敌手与野兽鲜血的刀剑,思绪不由得被拉回过往,回到了此生难忘的月盈之刻……
“真是碍事,阻碍我的人一律都得死!”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你就要剥夺她的生命?仅仅凭借你是最高的领导者吗?还是怕有人会动摇你的权能,你就要痛下杀手?”
“清理掉所有威胁‘永恒’的因素,这样我就可以统治这个国家千秋万代……”
“不,将军!我要向你证明,这不是你想要的‘永恒’!我发誓,如果再这样执迷不悟的话,我们的国家即使没有和其他国家的敌人交战,也会不攻自破!”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在笼罩大地的王霸之气下又能苟活多久?不出三招,你同样会拜倒在我的身下!”
“你这昏君……暴君……这件事没完了……”
无故被将军残害的少女名叫月落,曾授以我风雅与刚烈皆具的剑术,是最接近这个国家和谐外表下黑幕的人。为了防止整个国家遇到政变,将军直接下令抄了她的家,身为家族中大小姐的月落自然成为了主要目标,将军早已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抱起已经奄奄一息的月落,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从城外到了一座破旧的木屋前。月落那因失血过多的脸颊,在明月的照耀下显得更加骇人,原先梳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头发散乱开来,湛蓝的瞳孔是如此空洞无神,鲜血早已将雪白的衣裳染得通红。
“月落,你……不……这一定不是真的……”我的话语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安和,为了我们的将来,一定要,一定要……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啊……”
“不……啊……”
艰难地吐出了最后的话语后,那双蓝色的瞳孔不再闪亮,月落永远地沉睡在了我的怀里。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缓缓地从我的脸颊上滑落,望着月落身上的伤痕,如同一把把尖刀划过我的皮肉,一次又一次地痛彻心扉,我责备着自己的弱小,无力与凶恶的暴君抗衡,保护不了自己亲近的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残害。我搂着没有了气息的月落,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几天之后,我像往常一样,行走在再熟悉不过的街道上。望着城内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我似乎显得格格不入,沉重的压迫感似乎压着我胸口有些发闷,是因为什么呢?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你听说了吗,镜野家反叛将军的计划败露了,整个家族都被抄了!”
“是啊是啊,曾经领导着整个国家的一大势力就这样全部惨死在将军手里了,他们的大小姐月落还没考虑过婚娶之事吧?就这么香消玉殒了,真是可惜……”
“杀人不长眼的统治者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可怕,他在我心目中已经死了。”
“赶紧少说点吧,万一等下被守卫听到了,我们被抓起来,那基本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
“妈妈,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
“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再忍一忍吧,我可怜的孩子们……”
我行走在宽阔的街上,两边传来路人的议论纷纭。只是一个难以被察觉的“片段”,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在谈论月落的死,以及贫穷压垮了人们的生活,自上而下的高压统治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可是由此带来的却是“蝴蝶效应”。自从整个国家进入闭关锁国的状态以来,对外往来已成锐减之势,自外而来的滚滚财富消耗殆尽后,连人们的正常生活也无法保证。物质上的极度缺乏,导致了精神上的空虚,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般行色匆匆,我虽然想说点什么,可始终发不出声音,至于高坐在上的统治者睥睨众生时,也许并不会注意到吧。

回到家后,我整理了自己的衣裳,独自一人站在镜子前。出乎意料的是,镜中的我却不是我目前的装束,虽然镜中的女孩和我一样,都有着整齐的白色短发和玫红色的瞳孔,可是她穿着的,却是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全身皆为玄铁铸成的甲胄——难道说,这其实是我内心的反映?据说在这块镜子前看自己,就会看到内心中自己的模样,我远远不如月落那般矜持,所以才会显出这样冷酷的,难以接近的模样。思索片刻后,耳边传来了不知所源,难以辨认的话语……那是我的声音?还是谁的?
“狼啊,为了正义的杀戮还是杀戮”
“你错了,为了正义的杀戮应为正义”
……
“我的道义,岂能容忍此等不公”
“若深渊是它的名,我将侍奉深渊……”
……
“长久的厮杀中,我的面目远比野兽更为可怖……”
“纯白之翼乃过往,随我而来的,只有黑墨般的鸦群……”
我终究成为了自己过去最讨厌的模样,自我习得武艺以来,我似乎始终没有用于正道上,曾经梦想着能脱离家庭的束缚,如闲云野鹤般没有束缚地活着,现在加诸我身的责任却是越来越重了,这样的愿望终究化作了泡影。

自从月落死后,我逐渐开始抛弃原来“闲情雅致”的生活,开始对我所处的环境开始了观察,不仅是我的家人,还有街上走过的路人,都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为了追求“永恒”带来的却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景象,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若有谈论国事者,遭遇的必然是将军的亲自处决,最近一年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少了。至于高坐于制高点,统领众人的将军,我的想法只有一个——“取而代之”。
但凡有受欺压的,那就施展正义;
但凡有受禁锢的,那就带来自由;
但凡有受蒙蔽的,那就带来智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离开了故土,走向了远海之外的至暗之处,只要能使得我的剑术足够强大,无论是什么异端之力,我都能掌控……然后,彻底揭开这个国家黑暗的内幕,将人们从无形的牢笼中解放出来,既然不能忠于高坐庙堂的统治者,那就像我内心中的自己那样,将自己磨练成纯粹的战士吧……我想看见的是人们在樱花树下享受岁月静好的模样,让这片土地上吹起带来希望的春风……终有一天,我的愿望会化成我的力量……

深渊中的修炼远远不如想象中来得容易,常常需要在黑暗中面对凶恶的野兽和毫不留情的敌人,我受伤过,也迷茫过,甚至一天中不止一次尝到泥土的味道,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第几千次倒在处处皆战场之地……然而,总有无形的力量在催我奋进,令我支撑着站起来,直到有一天,我持着闪烁着紫光的宝刀征服了那高颂着渊薮的布道者,他终于认可了我的实力,我得以从黑暗中看见了自上而下恣意倾斜的阳光——与强者交战的经验,的确成为了通向更强之路的砖石。在这样煎熬的环境下,似乎时间会流逝地比往常慢了许多倍,回到我的国家后,时间才不过经过了半年而已。
阴云之下的城镇染上了更加沉重的气氛,樱花树浅粉的花瓣早已落光,凛冽的冷风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寒颤。树上晶莹的风铃,还有过去叫卖的商贩,统统消失在了时光里。整座城中,仅有的装饰华美的房屋只剩下了将军府,其余的大多破旧,有些木屋底部甚至爬上了青苔,城中再没有一条完好的道路。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的心脏开始莫名地绞痛,人们万千的愿望消失或许只是表象,然而现在已经现实地反映出来了……我虽然如何不愿相信,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在我眼前呈现出的,不容置疑的现实。受限于自身特殊的身份,我还不能立刻举起叛旗,高坐于上的统治者,一定还在继续着他的“永恒”之梦吧。或许他还不会明白,他的幻想已然化作了浮世之下的泡影。寒天之下,没有粉,没有绿,眼前的只有一片灰黄。将军的毒手,会伸向何方呢?

又过去了几天,今年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了。纷纷白雪压满了枝头,雪后天晴时,地上的积雪总是能将地面照得发亮。独处的生活已经渐渐让我显得有些厌烦了,我脱下了陪伴我走过深渊之路的战裙,换上了另外一套平常几乎不碰的礼服——这是一件由我自己设计的振袖,红白色的色调正是我的最爱,束腰的腰带后装点着巨大的红色蝴蝶结,上面点缀着樱花的纹样,脚上穿着白色丝袜,配套的木屐上点缀着一朵鲜艳的红花,然后我又拿起了平常从来不碰的头饰,竟发现红白色的花朵出乎意料的适合,整套衣装似乎更像是女孩子会穿的衣服,我端详着这样的自己,对与平常不同的装束满意极了。为了见一位重要的朋友,我花了不少时间打扮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认真过。
轻轻地推开大门,我慢慢地走到门前,叩着大门,推开大门迎接我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希实及腰的褐发柔顺地披散开来,柔美的容颜上尚留着一丝笑容,似如融化冬日冰雪的暖阳。时隔半年多时间再度相会,怎能让我们不欣喜。

“安和,你最近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那个晚上你和月落一起被杀了呢!来来来,快进来吧!”
说完,我抬起几乎要拖到地上的裙摆,跨过门槛,轻声轻步地走进了内屋。她为我倒好了尚存着一丝温度的清茶,似乎是提前知道我会来访,专门为我准备的。装模做样地换上这套装束,我的思绪依然还在远方,如今整个国家已经乱作一片,并没有什么对外发生的冲突,但内部的小规模冲突却不断传来,高居全城制高点的将军八成还被贪官污吏蒙蔽了视线,再加上本就残暴的性格,现在的流血冲突事件我已经见得太多太多了,而且还远远望不到头……我本可以深居春闺,只过属于一个人的生活,然而我的地位,我所坚持的公义却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虽然抱着直接叛变的想法,但这样重大的一件事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切不可如平日那般鲁莽。
“怎么了,安和?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难道你还在想着那件你不愿提起的事情?”
“呜呜,月落,月落她就这样在我的眼前被处死了……”我的眼里突然涌出大量泪花,视线也变得模糊。

“诶诶诶?怎么一提到月落就哭了?好了好了,不哭了……”
希实搂着我,抚摸着我绒软的发丝,一边说着一些安慰我的话。她展现着自己女性的母爱,安抚着我脆弱的心灵。她的手很温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的抚摸,她柔软的身体和宽广的胸怀似乎有着让人忘记痛苦的能力,也让我顿时失去了拒绝的能力,心情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抱歉抱歉,突然又提起了这件让人难受的事,我的确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在那件事之后那么长的时间呢?你又到哪里去了?”
“额,我到了外海常人不会涉足的危险领域去修行,希望能在那里将我的剑术变得更加强大,没成想一去就是半年,战胜了无数的敌人以后才回来。回来以后我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独处,有时也会观察人们的生活状况,了解这方面的内容是有必要的。”
“到那里修炼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既然能打败数倍强大于原来的你的敌人和野兽,那放眼整个国家,论武艺你应当难逢敌手了,可是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要打败将军,拯救这个国家于水火之中,让人们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
“我佩服你的抱负,你如果想要去我会全力支持,因为我早就对将军不满了。可是征服不是只靠武艺,就算你之后真的成为了统治者,要怎么治理国家,你想过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看来你这件事并没有考虑清楚,我虽然有想过怎么管理,可完全是停留在理论上,即使之后有人想让我去掌管整个国家的大权,我也不会去的。我不希望和人发生冲突,只想和你们这些人一起过安稳的日子,但是我心目中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替。”
“你说的……难道是他?”
“是的,就是他,他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付态度强硬的人,有时候以暴制暴是最合适的方法,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选择一个将军府守卫较少的时机,然后带着人们往前冲。我当然明白现在人们早就对上面的统治者不满了,至于将军府中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这样想,只是明面上不敢作对而已。至于其他的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我已经做好了承担罪恶的觉悟了。”

“好吧……我听你的,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理了理衣裳,踏出了希实的家门,独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乱世之下,只有这样一块小小天地成为世外桃源。待白雪融化,粉樱盛开的时节,时令的春天来临,希望人们的春天也能够如期到来。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白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大地上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我继续着平静的生活,每日生活都在磨练剑术和休憩中度过。近段时间我听说的消息大多数都让人感到担心,所有谈论国事的人都被关押在一座监狱里,那座监狱就像盘踞在地上的怪兽般,随时准备着生吃每一个胆敢反抗将军统治的人,相比于全城的制高点将军府,说那里是将军威严的象征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不少人为此死去。伴着轻盈的雪花落下,“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引得靠在桌边小憩的我连忙起身,理了理杂乱的头发,迈着大步走向门前,然而看到门外一幕时,我不由得怔住了——手指上缠着绷带的希实带着一大群人马来到了我的家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着难以掩盖的怒色。

“希实,你……这些是……”
“哎呀,这不是为了对抗街上的守卫,稍微受了一点小伤而已嘛,本来不想参与这些麻烦事的,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至于后面这些,是早早就对将军不满的群众了,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绝不要忽视底层人民的力量。最近将军又开始大规模征税,大多数人尚且不能果腹,更遑论上缴税款?我趁着这个时机发动群众,至于安和小姐你,正好能在城中大闹一场,单凭你一人就足以对付城里的守卫,以及将军府里的那些人了吧?我们先去把监狱攻下,然后你长驱直入,直接攻进将军府里,正好也满足你单挑的欲望。”
“哼,来得正好,不愧是以智谋闻名的希实小姐,真是不可多得的奇策。今天正好是守卫放松戒备的时候,或许我们现在就可以攻进城里了!”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拿起了珍爱的宝刀。
“且慢,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我会为你观察,找准一个合适的时机攻入,他们就会在毫无防备之下败于我们之手,即使是将军也不例外。”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着希实和她的人马进屋,我站在内房门前,刻意抬高了自己的音量,做起了暴动前的动员。
“朋友们,将军的刀刃已经向内刺向我们了,将军的势力带不来我们想要的永恒,他们带给我们的,只有屠杀,流血和贫穷,他的许诺早已沦为了空头支票,所以现在开始奋起吧,拿起我们的武器,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们要自由和为人的权利!拿起武器!打倒将军!拿起武器!打倒将军!……”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状态。”
我看着台下齐声高呼,展现出昂扬斗志的人们,微微地点了点头。他们或举棍棒,或持铁斧,或举长枪,人浪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攻下那象征着整个国家权力和威严的中心,我们将成为改写历史,把握自己命运的人。
深蓝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满月,将微弱且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按照希实给我的指示,出征之时已至,虚假的乐园将于我们手中覆灭。趁着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我们带着召集来的群众,向着整座城市发起了攻击。伴着我的呐喊声,四面八方的人群汇聚在一起,一齐向着将军府涌去,全城上下响起了一片片喊杀声。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些全是城里的守卫。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战甲,持着轻快锐利的长枪,向毫无防备的人群挥舞着。霎时间,街道上躺满了尸体,白雪也被战斗染成了红色,不知所措的群众只得四处奔逃。我被守卫包围着,来不及顾得这些,脑海里,曾经在深渊中修炼过的武艺一遍遍地回放着,终于寻得逃出生天之道。
“呼……抓住破绽了!”
我紧握着手上的剑,趁着四处的长枪向我刺来时高高地跃起,然后在下落过程中横向斩击,落地后又竖着挥砍着,很快解决了其中一人。接着,我从容地转过身来,当锋利的剑刃触碰到另一个守卫的身体时,他顿时瘫倒在地上,顿时没有了生灵的气息。余光瞥见之处,仅剩下的一名守卫持着锋利的长枪向我突进,我找准时机灵巧地翻了个身,几乎擦肩而过地躲开了致命的突袭,绕到身后,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断绝了他气息之所在,鲜艳的花朵在那里绽开,紫色的剑刃也染上了猩红。
“都别跑啊,赶紧都回到我身边来!大家一起上啊!冲啊——”

全城的警钟一齐敲响,又一场激烈的搏杀开始了。剩下的人们捡起了守卫留下的武器,带着精良的装备,很快一个又一个阵地被占领,偌大的城市只剩下了两个地方,除了将军府和那座恐怖的监狱,其余全部为我们反抗军的囊中之物。呼喊声再一次响起,人们呐喊着,像大海的怒涛般涌向了那座在平日里让人不禁感到恶寒袭来的监狱。守卫着监狱的士兵绝非等闲之辈,敌强我弱的总体形势下,虽然我一人就斩获不少士兵的首级,但伤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着,即使勉强解决了士兵,监狱那厚厚的围墙就足以将人拒之门外。
“……可恶,单是对付这些士兵就耗费了不少精力了,这时候该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啊!”
就在我对此无所适从时,果然有几个勇敢者拿着烟花,提着火药桶到围墙周围,甚至还有人从守卫那里推来了一门大炮,还找来了会使用的炮手。待一切布置完成后,炮手对准了监狱密不透风的墙壁,随着引线燃尽,这门大炮终于发出了怒吼,“轰”的一声,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混合带来了它真正应具有的能量,几声巨响后,围墙终于倒塌了,关押在其中的“政治犯”如重获自由的笼中之鸟般欢呼着,雀跃着,欢迎着我们的到来。待里面所有守卫士兵全部被清理后,又是几声炮响,往日里让人不寒而栗的监狱被完全摧毁,随行的人们有些以为就这样到此为止了,似乎准备开始庆祝了。

“各位,我知道刚刚大家的战斗都很辛苦,但是这还并不是完全的胜利,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跟着我一起去将军府,到将军府门口时你们先请留步,不要进入,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是,安和小姐!”
我理了理早已杂乱的短发,默默地想着,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若非由于生活所迫,这场酝酿已久的战争并不会爆发,人们也会继续着曾经许诺的“永恒”之梦。我们殷切的希望,最终果然化作了我们的力量,对此我深信不疑,只要迈过最后的关口,春天也许真的就会来临吧……
“让开我!我要见将军!”
“将军还在休息,现在谁也不能进去!”
“谁敢挡我!敢挡着我的人,我就让他尝尝身首分离的滋味!”
灼烧着大地的血与泪此刻愈加滚烫,如雷鸣般的烈怒终于爆发了,此去不只是为了月落,还有更多随我而来的人,持着传说中连黑暗的浓雾都能切断的宝刀,瞬间让我沉浸在浴血搏杀的兴奋中,殷红的血液只会让我更加疯狂。我抬起右脚,对着守卫的腹部踢去,随后旋转了起来,左脚也跟着飞了起来,精准地对着他的胸膛,最后握紧手中的剑自下而上挥舞着,轻快锐利的刀刃顿时将其断为两半,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突如其来的的动静一下子惊动了将军府中所有守卫的士兵,刚刚解决了众多守卫中的其中一名的我如吸铁石般吸引着四面八方的守卫如潮水般涌来,于是我灵巧地翻了个身,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最靠近我的士兵身后,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从后背将几乎整把刀插入,“噗叽”一声,刀刃贯穿了这具身体,士兵昂扬的斗志最终还是被薄情的钢铁冷却。又有一名士兵持着长枪,向着我身体最脆弱的地方突进,欲在此结果我的性命,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刀刃与枪尖对撞着,响起了兵戈交错的声响,最后我当机立断地接下了这一招,用刀刃勉强地挡住了致命的突袭,随即又像先前一样旋转了起来,刀刃横扫过后,长枪轻轻地从他的手中滑落,留下的点点血色昭示着又一场搏斗的胜利。

此时虽然没有了并肩战斗的同伴,然而我似乎感觉到自己化身为了战场上的舞者,灵巧地躲过利刃,又能给予充分的反击,伴着铁器交错的声响和四处飞溅的火花,一个又一个阻拦着我去路的人都倒在了路上,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倒下,才有了勉强喘一口气的机会。摆在我面前的,是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中心,是整座城唯一仅存的华美建筑。紫色的旌旗随风招展着,朱色的栏杆更是增添了一份常人可望而不可触碰之感,门旁的两面军鼓更是象征着将军无上的军势。望着身后如苇草般倒下的士兵,再望着面前紫金色的大门,我长吸了一口气,粗暴地推开了装饰华丽的大门,果不其然,醉生梦死,穷奢极欲的统治者已经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了。
“可算是来了吗,你这好战之徒,居然敢如此无礼地闯进将军府里来,来人啊,给我把她拿下!”
“哦?说这话之前,何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看看你的身边吧,你那不可靠的同盟早就在我们攻进来时作鸟兽散了,不管是监狱还是你的部下,都已经被召集起来的起义者消灭的一干二净,一个人都没留下,你压迫我们的资本,就是靠着这些虚假的力量吗?”

“哼,那又如何!只要能追求‘永恒’,寻找到我终生追寻的一方净土,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正是因为我见证了太多的失去,为了不想再让我身边的人和物离开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一切都停驻下来,手下的人民不过只如草芥和蝼蚁而已,他们的想法是什么我才不关心,我们这个国家才是整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富有,最幸福的国家!至于外海之外所谓的‘流蜜与奶之地’,都是假的,假的!”
“不,这不是我们所渴望的‘永恒’,我们所追求的,是人心所追求的真善美的永恒,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在进步着,世界的形势早已不可阻挡地向前发展了,没有任何人能做到独善其身,将自己封闭起来,只会渐渐地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闭塞,越来越落后……世间万物都在进步着,唯独你,还在一成不变,别再不食人间烟火了,看看底下的百姓吧,说不定都饿死一大片人了,所有的财富最后都流到你的手里了吧!我是从人中来,到人中去的,我当然知道这一点,而你不过只将自己封闭起来,才不会看到这些!”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你们家族是几个权力中心中离人最近的,做的都是人的工作吧?我倒还想问你,你们园神家不差钱吧?”
“我才不关心钱的问题,我要的是一些事情的说法!单是把普通百姓抓起来杀掉就足够恐怖了,甚至还把三大家族之一的镜野家也给抄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如何?高压统治和白色恐怖也是‘永恒’的一部分吗?请问你何来自信称自己为明镜和正义?只有人民的意见,才是不会说谎的明镜!”
“安和,你真的以为我会稀罕这些?我话放这,妨碍我的人,一律好走不送,再也不见!你难道也想要成为‘永恒’之路的下一个牺牲品吗?”
“谁牺牲还不好说呢!想要证明这一切的话,就上前来将我打倒,取走我的命吧!”说完,我从腰间缓缓地把闪着紫光的刀抽了出来,左脚弓在前面,双手握着刀柄,锃亮的刀刃向上,摆出了一副斗剑前的架势。
“原来如此,你很有意见嘛,你有祸了……就用你的鲜血,来浇灌无念无想的永恒吧……”

“来啊,就让我纯白之翼作为你的对手!”
将军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缓缓地将剑从剑鞘中抽出,长夜将尽,斗剧的大幕拉开了帷幕,我经过了充分的休息,经过先前的战斗后,全身都沉浸在搏杀的兴奋中,更是有了足够的精力面对将军,我已经没有丝毫的畏惧了。
“上啊……安和!”
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冲到我的面前,使出了一次十字斩,甚至能听到空气被划开的气流声。进入状态慢一步的我险些被伤到,双手举起刀,挡住了连续的两次攻击。然而他还没有就此收刀,又双手握刀从头顶自上而下挥砍着,连续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只能被动地防守着,几乎难有反击的机会。连续两次没有得手,他依然没有放弃从我的正面进攻,拿着刀对准了我胸口处的要害突袭,我侧身闪开,面对着突刺用另一只没有持剑的手按住刀背,用力一挥,他只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时候我有了一次不错的反击机会,然而我的攻击实在没有准心,仅仅只打到柱子上,一旁的茶桌也被断作两半。将军以为我只会躲躲藏藏,而且反击次数又慢且造不成威胁,于是长吸一口气,对准正前方来了一次居合斩。此招虽力度足够,可蓄力时间实在太长,我在此之前就已经绕到了他的后面,趁着他不能够行动时拔出剑,用一招同样的十字斩回敬了他,然后对着全身没有被保护之处再接着几次挥砍,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将地板都染上了刺眼的近乎黑色的红色。

身为将军,攻击欲望自然比遇到的守卫士兵强得多,他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般的,将刀横过来用刀刃横扫周围的一大片区域,一下子将我打了个趔趄,仅仅只能靠着刀才能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犹豫,就会败北……就凭你?”
“我还没玩够呢!”
我站起来,再一次握紧了手上的宝刀,将刀尖对准前方,依然没能够精准地命中目标,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拉锯战,铁剑交错的声响不断地传来,摩擦而产生的火花正如我与反抗者的怒火,照亮了暗淡的房间内部。终于,趁着将军收刀的破绽,我利用了这个机会,使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竖砍,甚至直接将他给打飞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用手上的剑支撑着,半跪着勉强直起身来。
“干得好啊,园神家的大小姐……即使是这样,引起暴乱的后果你可想过?”
“我早就已经做好罪恶的觉悟了,即使以后可能会被一些人认为是大逆不道……就算是这样,想让我放弃闹了一整晚得来的收获,那是不可能的。外面全是我们的人,就算你将我打倒,到外面一样也是死,只有这样,这个国家已逾一年半的长夜才能破晓……”说完,我再一次摆出了应战的姿势,以备可能突如其来的偷袭。

“是吗……该决断了……”
将军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脱下了厚重的防具,从门边的武器架上取出了一把磨得发亮的长枪。旗杆一样笔直的长枪雕着一些鎏金的花纹,闪着寒光的枪尖直指屋顶,莫名的能量正在积累着,发出的光芒并不是正常钢铁的银光,而是……
“我是不会立刻就认输的,就算这样,也改变不了我要的是什么……别忘了‘纯白之翼’这个名号是谁给你的……只有我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道路……人民的死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也该拿出全力应战了……”
将军一手持剑,一手执枪,一个箭步几近于和我完全地紧密接触,右手用剑小范围横扫着,然后跳了起来,长枪在空中画了一个整圆,我咬紧牙关,紧紧低握住剑格挡,连续三次下来以后他依然未能伤及我分毫,反而我在抵挡完他的每一次攻击后,立刻对着未能覆盖到的攻击范围内攻击,仅仅只能依靠这种方式不断地消耗。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连续的攻击面前,我的节奏相比之下就显得有些偏慢了。果不其然,他拿着长枪,跳着从我所在的位置挥下,我意识到这一点,灵巧地在地上翻滚躲开,绕到后面又来了几刀,喷溅出的血液依然清晰可见。随着战斗过程的推进,他的体力渐渐地支撑不住如此疯狂的进攻节奏了,似乎能感觉到进攻的间隔正在被拉得越来越长,速度越来越慢,耳边又像那天一样,传来了不知所源,难以辨认的声音……

“为了……我们的愿望……”
战场上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迟疑,气急败坏的将军终于解放了全部的力量,只见枪尖上带上了紫色的电光,他高高地跃起,带着紫电的长枪在空中旋转着,电流也跳起了舞蹈,试图将其触碰到的一切全部粉碎,然后又沿着相反的方向横扫了一圈,可能是因为太过心急,他完全没能将我击中,反而自己因为强大的电流而麻痹了,这就不仅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甚至可以逆转形势。回想到自己的遭遇,以及人们热烈的期盼,铁水般炽热的愤怒萦绕着我,此之盛怒甚至使得我手上闪着紫光的宝刀燃起了烈火,来自深渊的异端之力终于到了有用武之地的时候。我长吸一口气,准备将情感具象化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将将军压迫着人民的一切悉数奉还。
“烧灼着,令人怀念的痛楚啊……极恶技……天使灭尽!!”
我迅速地挥舞着燃着熊熊烈火的刀刃,火焰组成的十字遇到电流,竟获得了超乎想象的威力,炽热的刀刃如其名雾切般,斩断了焦灼的局面,火焰触碰到雷电时,引发了一次相当强大的爆炸,“轰隆”一声巨响,伴着烧得焦黑的地板,将军的身体也随着飞出,手中的铁剑与长枪也随着从手里掉落,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前一秒还显出强大威力的长枪渐渐地失去了力量,唯独只剩下了钢铁原本闪亮的银色光泽。将军捂着胸口,缓缓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竭尽他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

“不可能……我怎么会输,败在一个女孩子的手里……园神安和,你应该很清楚对我动手的影响……你要是敢再对我动手,我会让你们园神家一起去和镜野家陪葬……接下来反而是你要担心……”
我没有说一句话,瞪大了满是愤怒的赤红双目,顾不得整理在争斗中弄乱的头发,刀上燃起的火焰依然在燃烧着,缓缓地向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走去,战斗前带给人的威压感早已被抛向九霄之外,企图利用这种方式保住最后一丝尊严。当红莲般的火舌击破了管理全地的统治者权能时,他高傲的姿态也留不下分毫,前后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当我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高高地举过头顶时,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你……园神安和,你竟然……”
使出全力使得刀刃落下的那一刻,灾祸也随之而来。将军的身体很快瘫软了下来,倒在了被染成墨色的地板上,体温也在渐渐地散失。黑中透红的血液染黑了一大片地板,一时间分不清哪些是烧灼而变黑的,哪些是因为血液而变黑的。这具身体完全瘫软下来之后,刀刃上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了,沾染了与世不容的黑血之后,名为雾切的宝刀依然光洁如新,我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平和了下来。

“……将军,你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惹怒了所有的群众。固执和傲慢不会滋养生命,只会摧毁生命,我们要追求的‘永恒’也是如此,现在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我们想要的,长夜,终于要破晓了。”
就这样,我提着心爱的宝刀走出了将军府,推开大门,满月几乎要沉到地平线以下,远处的山峦映着橘黄色的亮光,一天中的晨曦悄悄地跨过长夜,迈着轻盈的步伐,将它的光辉无私地洒向大地。我沉默着,望着走廊和楼梯上躺着的守卫尸体,再看到门外正在等待着我参与了一整夜暴乱的起义者们,我不由得感慨万千,扎在这片土地以及人们心间的这根毒刺,终于得以拔除。待我走出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起,等待着我的人群终于沸腾了。
“我们……成功了!”人潮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愧是安和小姐,终于除掉了为害已久的将军啊。”
“真是太危险了,经过这件事情,以后聊天可有谈资了,我们可都成了英雄。”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胜利!”

……
我一言不发,沉默着将目光投向随我而来经历了这一夜的群众们,我们的愿望,果然化为了我们的力量,使我们有勇气奋起反抗,把握我们每个人的未来。月亮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落之后的晨曦也预示着,这片土地将有新的生机。
月落,你在天上看见了吧……这不止是我个人的胜利,更是我们全部人的胜利……你一定看见了吧?我果然做到了,扎根在大地上十几年的毒刺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刺骨的凛风已过,温暖的和风像谁人的手掌驱除了寒意,吹绿了大地,浅粉的樱花也在微风的吹拂下尽情地盛开着,落红装点了大地,灰白色的地面也有了些许不同的色彩。人们开始慢慢地迁移回城市里,街巷中熟悉的烟火气又回来了。整个国家百废待兴,渐渐地从闭塞走向开放,我并没有像起初计划的那样坐上将军的宝座,天下将要交付于何许人也尚无定论,仅由园神家和樱井家的代表组成了一个临时政府度过这段过渡期。飘落的樱花,也在短暂的开放和凋零之间,沉默地见证着世间的动荡变迁吧。将军不再,而将军府依然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位主人,至于被拆毁的监狱,上面建起了一块白玉般的石碑,以纪念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暴动。这天,我难得地穿上了那件红白色的礼服,带着一部分起义者代表到石碑前敬献鲜花,并对死难者默哀。默哀毕,我走到碑前,大声地读出上面铭刻的碑文。

“但凡有受欺压的,那就施展正义;但凡有受禁锢的,那就带来自由;但凡有受蒙蔽的,那就带来智慧,为争夺自由和公义,敢于与内外所有反动势力抗争的人们永垂不朽!”
离开了纪念碑,我并没有回到家中,也拒绝了所有接客的请求,而是一个人独自走到了森林里,去看望我早已长眠的老友。我捧着一束鲜花,轻声轻步地走上前去,慢慢地把花放在镜野家的墓前,还戴上了粉白相间的花环,象征着我与月落间密不可分的友谊。
“月落,我来看你了……我带着人推翻将军的暴政这件事,你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吧?伤害你的人,还有残害了那么多群众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啊,现在你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息了……希望神明能保佑我们,你和你的父母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
阳光自树叶的缝隙处洒下,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亮斑。我抬起头,理了理杂乱的发丝,默默地想着,世道必进,后胜于今,世间万物都在变化着,并在变化中不断地前进着。世界并非停滞不前的,但总有一些固有的东西,它会激励人们追求内心渴望的真善美,哪怕是须臾的光亮,直至永恒。

(完)
原创 创世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