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十二章

顾剑回来时，遇上了江湖人称贼祖宗的方不知。
方不知形状狼狈，显然先前与人交过手，被追逃至此。恰好撞上顾剑时，已是强弩之末。大概以为他也是来抢夺琉璃甲的，见势不好，便主动交出琉璃甲以求活命。
琉璃甲虽是宝贝，却也是麻烦。
“我虽料理了方不知，但这麻烦已然沾上手，只怕难以善了。”
李承鄞离京之前，曾由皇帝亲授琉璃甲与钥匙之秘密。自然分辨得出，桌上这块琉璃甲是真的。
就因为是真的，才令他疑惑。
琉璃甲原先一直保管在五湖盟手中，后来鬼谷破誓出谷，血洗丹阳派和镜湖剑派。如今五块琉璃甲，岳阳派高崇，太湖派赵敬，大孤山派沈慎手中各有一块。镜湖剑派的那一块，由遗孤张成岭带入岳阳。眼前这一块，应是丹阳派的。
只是丹阳派的这块琉璃甲，在傲崃子死后便下落不明。此时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岳阳城？方不知又从何处得来？
李承鄞正思索着，却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琵琶声。
那曲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分明不在眼前，却声声入耳。丝丝缕缕的牵动着人心。院中守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心智不可谓不坚定，听到这琵琶声却都被勾动了心肠，纷纷想起心中伤心之事，几欲落泪。

魅曲秦松！
顾剑拔剑作器，以剑鞘叩之。铮铮之声音霎时击破琵琶的哀怨！
众人一时如梦初醒，慌忙重守心神。
然而这琵琶声却未停歇，被打破原先的曲意后，一改前情，转向激昂慷慨。
顾剑和裴照正要追出去查看，李承鄞抬手制止，二人便只好作罢，护在他身边，静静听完这一曲。
待到一曲终了，李承鄞抚掌而叹：“拨断冰弦秋满眼，塞天云碧草茫茫。阁下既无伤人之意，不妨请来一见。”
“雕虫小技，在太子殿下面前献丑了。”
一个斯文有礼的声音道。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这个男子抱着琵琶站在院中，容貌清秀，眉色浓如石黛。他冲屋内微微欠身:“在下毒蝎之主，蝎揭留波。”
顾剑和裴照登时变了脸色，更加戒备。魅曲秦松虽然难缠，不过是毒蝎四大刺客之一罢了。来者却是毒蝎的主人，武功只在秦松之上！
院中护卫的人纷纷亮出了刀兵，暗中不知有多少架着弓弩的弓箭手亦对准了蝎揭留波的要害。
可他却全然不放在眼里。
蝎揭留波身上的那份气定神闲，李承鄞见过。
在温客行身上。

只有那样的高手，才会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如闲庭信步一般，不将旁人看在眼中。
李承鄞神色如常，招呼道：“来者是客，请进来说话吧。”
蝎揭留波再一欠身，便抱着琵琶，一步一步往屋内走来。
“殿下！”裴照近前一步，却在李承鄞不怒自威的眼神下顺从的退回原来的位置，抬手示意门外的人按兵不动。
仿佛没有看到院中的暗流涌动，无视裴照和顾剑的警惕与防备，蝎揭留波自然而然的越过二人，站在李承鄞面前。目光划过桌上那块琉璃甲，他微微俯身，神情与语气都十分恭敬：“听说殿下在打听琉璃甲和鬼谷谷主的消息，不知毒蝎能否为殿下效劳？”
这倒是李承鄞没想到的，他微微侧头，仿佛不解：“孤在朝中，对毒蝎亦有所耳闻。蝎王如此，倒令孤不免有些疑惑了。”
“殿下不必多虑，我此次前来，是为助殿下一臂之力的。”
“殿下请看。”
蝎揭留波单手从衣领中拽出一块琉璃甲，拇指温柔的抚过甲面，略一发力才把它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展示到李承鄞面前，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与另外一块琉璃甲并排。
“这是我们的诚意。相信以殿下的眼光，应能分辨真假。”

李承鄞便更疑惑了：“孤以为，毒蝎不做亏本的买卖。”
“殿下贵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毒蝎若得殿下庇护，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只是在下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殿下，为何要寻鬼谷谷主呢？”
李承鄞的目光扫过那块琉璃甲，语气冷了下来：“蝎王既然说要为孤提供琉璃甲的消息，又怎会不知孤为何要寻鬼谷谷主。”
蝎揭留波自从拿出琉璃甲后就一直仔细的留意着李承鄞的每一分神情，此刻能够确定，李承鄞定然也知道琉璃甲和钥匙的秘密，便不再试探。他温驯的道：“殿下莫恼。鬼谷谷主温客行，眼下就在岳阳城中。
温客行！
他果然是！
他真的在这里！
李承鄞到这时才显出一丝惊讶，又有一丝犹疑：“哦？你又如何得知？”
这些大人们。呵。
蝎揭留波微微一笑：“殿下，鬼谷向来是谁强便听谁的。谁要是杀了鬼王，谁就是新谷主。在温客行之前，几乎每一任谷主都活不过三年，可是温客行，却在谷主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久到别人都等不住了。”
“十大恶鬼大多已为我所用。若是殿下愿意，自然也会为殿下所驱使。”

李承鄞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一会，似乎并不意动：“毒蝎也好，鬼谷也罢，俱是声名狼藉见不得光。你也说了，孤贵为储君，富有四海，又何必与之有所牵连呢？”
“殿下在京中，恐怕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吧。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需要人去办，不是吗？”
李承鄞的话仿佛刺到了某些痛处，蝎揭留波即刻回道。那一瞬间，所有的恭谨和顺从都被撕裂，他正视着当朝太子的面容，仍然是斯文有礼的语调，说话的神情却如蝎子的尾刺，带着危险的意味。
李承鄞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就那么淡漠的看着他。
对峙了一会，蝎揭留波也并不想真的激怒李承鄞，适时的低下头：
“毒蝎愿做殿下的一把刀。但看殿下，敢不敢使。”
李承鄞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当然对蝎揭留波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有效，但是仍然会让他有些捉摸不透李承鄞的心思。
“鬼谷自是你死我活强者为尊。”
终于，李承鄞缓缓开口。他站起来身来，将蝎揭留波的那块琉璃甲提起：“可若要为孤所用，第一件，就是需得忠心。”
人人争夺的琉璃甲，被他仿佛无足轻重的抛还给蝎揭留波。半点也不吝惜。

“让你身后的人亲自来罢。遮遮掩掩的，又如何能取信于孤？”
蝎揭留波攥着琉璃甲的手紧得发白，又缓缓松开：若非义父有令，纵然是东宫太子又如何？
想到义父，他又忍耐下去，轻轻地笑了一下：
“殿下，咱们后会有期。”
重新将琉璃甲藏入怀中，蝎揭留波抱着琵琶飘然离去。
他走后，众人才敢松下一口气来。
“殿下今夜太过冒险了。”
顾剑没有错看方才蝎揭留波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若是他猝然动手，他没有自信可以在此人的手下保护李承鄞的性命安全。
裴照也很不赞同李承鄞今夜的冒险。若是太子殿下有个什么差错，他万死难辞其咎。只是他身为下属，不敢妄言。
李承鄞看着这两个人，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人，宽慰道：“放心吧，他有所求，就有所顾忌。一时半会，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李承鄞心情甚好的样子，又拿起桌上那块琉璃甲：“这东西，既是表哥带回来的，便先由表哥看管吧。”
他们之中，顾剑武功最高，由他看管也最为妥当。
顾剑依言收了，又问：“你说他背后另有其人，又会是谁呢？”

“咱们对江湖了解不深，我亦只能猜个大概。”方才一切都在转念间，眼下，李承鄞才有空细细分析，“琉璃甲俱是有主之物。一块在咱们手中，一块由张成岭交给高崇，暂时出不了差错。蝎揭留波既然能带一块真的来，就说明他身后之人，定在五湖盟中。毒蝎是江湖暗杀组织，岳阳派身为天下第一大派，当无此必要。且以高崇此人的品性，应该不会是他。沈慎鲁直，向来以高崇马首是瞻。反倒是太湖派的赵敬，八面玲珑，门客三千，却在兄弟们面前唯唯诺诺……有点意思。”
说着，李承鄞笑意更深。他自己就是扮猪吃老虎的个中好手，对这个赵敬自然也看得明白。
江湖，与朝堂宫中，其实并无不同。
追名逐利的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现在岳阳派如日中天，在岳阳城中，甚至连官府的威信都不如岳阳派。就是不知道，这个赵敬能隐忍到何时了。
顾剑所料没错，第二日，太阳刚落，他们便遇到了麻烦。
应该说，岳阳城中，所有持有琉璃甲的人，都遇到了麻烦。
岳阳城中突然冒出了许多块琉璃甲，人人都为它发了疯。朋友，兄弟，甚至夫妻，反目成仇血溅当场。街头，巷尾，甚至宅院中，不时传来刀兵交击的声音。一时安静了，一时又打起来。

不知道多少人横尸街头。
月色皎皎，无声的看着许多人为自己的贪欲而送命。
温客行持一坛酒，邀月共饮，一同见证这场大戏轰轰烈烈的上演。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冲天香阵透岳阳，满城尽是琉璃甲。”
“你们可千万不要辜负温某人的，一、番、苦、心、呐。”
——————————————————
所以你们发现了吗~
温温前面那顿饭钱，最后是李承鄞买的单。
温温故意让方不知偷走的琉璃甲，最后落到了李承鄞手上。
温温想报复所有为琉璃甲起贪欲的人…
(￣▽￣)"额…李承鄞也被波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