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

“玩这个吗?”我拍了拍那台弹玻璃球的弹子机。
“可是我们都喝醉了啊,时候也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下船。”
“没事,就赌一把。”
“赌?”
“像赌博一样认认真真赌一把,然后痛痛快快地睡觉。”
“真受不了你。”她嘴上抱怨着,手却已经掏进包,摸出来几个硬币。
“怎么赌?”她稍显疲倦地双手撑在玻璃柜台前,柜台里五颜六色的灯光一层层地扑在她脸上。
“一人三个,打完为止。”
“可我没玩过这个。”她用指甲敲打着玻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没什么好赌的。”
“那不一定,”我摇晃脑袋,“这种东西,绝大部分靠运气,基本没啥实力成分,只要把球放进去,看清亮灯的那个洞,信手一弹就好了,它怎么下落是它自己的事。”
“那倒是挺没趣的。”她有些扫兴,似乎规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能让人打起精神。
“诶,变数才是它的魅力嘛,难道竞技不就是这样吗?要是一开始就因为实力悬殊比赛毫无悬念,那体育场就不需要有观众席了,报社也可以在前一天早上就写好某某队夺冠的头条,新闻节目也可以提早一周就开始采访播出某某的获奖感言,还有粉丝——”

“好啦好啦,是在这里买弹珠吗?”她叫停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的我,“等你醒了酒,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今天晚上有多蠢。”
“这里投进去,这里弹珠出来。”我神气地上下指了一通,于是她把硬币从上面都投了进去,而我就在底下接住那蹦出来的六个弹珠。
“好贵。”她无奈地叹气,“就算是把里头弹珠全赢出来,也不知道值不值这六块钱。”
“弹珠虽然说是六块钱,打发的快乐可不止六块钱哦。”
“但愿如此吧,别让我失望,最好别让我失望,虽然已经很失望了。”
“你这话真该让那群小屁孩听听!”我噗嗤一声笑出声,“让他们知道他们宝贵的孩童时代到底是如何荒废在这种无聊的游戏里的,让他们将来对着自己的青春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对着自己从今往后的人生忏悔!”
“发什么神经!”她捏住我的鼻子,把我拉向弹子机一边,“我先来好吧,我先来。”
“不需要我演示一遍?”
“不用,就这种东西我还是有把握的。”
她前前后后打量着身前的弹子机,张罗许久,才终于在靠近顶端的地方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小洞,于是把抓着弹珠的手向小洞试探去,抿着嘴犹豫了会,最后还是把停在洞口的手指松开,吧嗒一声,小球应声而落,最终安稳地停在拉杆上的弹簧片上。

“呼——”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眼神看似瞄准般看着机中闪烁的洞口,右手拉动拉杆借力一拉,弹珠接着应声而起,在机中来回碰撞,最后不紧不慢地落入闪烁洞口旁边的小洞中。
“这!”她冒出略带质疑的呼声,又抿了抿嘴唇,翻着白眼把身子侧向一边,“你说这怎么玩嘛!”
我尽可能憋住不怀好意地笑容,把身子凑到弹子机前,投入一颗已经捂热的弹珠,看似不经意地一拉,弹丸也顺着相似的轨迹跃入机中,不过却是歪打正着,落进闪着红光的洞中,随后当当两声,从机器下方又弹出两颗玻璃珠。
“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这是什么诀窍?”
“不不,这是多年学来的经验。”
“这种东西也有经验?”
“那可不,什么东西都有经验,好的东西有好的经验,坏的东西有坏的经验,赌的东西自然也有赌的经验。”
“你经常赌?”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被言简意赅的回复呛得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说赌的时候是有心理因素可循的啊,既不乱赌,又不多赌,只是抱着试一把的心理,不抱有太大希望去赌就行了。这样的话,赌到了就属于意料之外的惊喜,没赌到,也不会陷入它好胜心的死囚笼里。刚才那个就算是属于赌到了的范畴,真的只是碰巧而已哦。”

她用难以言状的表情看着我,不知是否是红光一闪一闪余留的原因,我总觉得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额头也异于平常是罕见的亮色。
“真有这么神?”
“没有那么神,但确实如有神助哦。”我捡起地上的弹珠,绕着弹子机走了一圈,又从身后推她一把,顺手把多出来的弹珠塞进上方投珠的小洞。
她半信半疑地瞥了我一眼,才把拉杆向外拉开两厘米左右,但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嘀咕了什么之后,放手一搏般撒开拉着拉杆的手,任由弹珠从弹簧片上飞出。
熟悉的碰撞声响起,但弹珠依旧没能落入它所被期盼前往的地方。
“骗人……”她显得比刚才更失望,眼眶下已然挂起倦意,“没有技巧,怎么玩都没用。”
“那……回去睡觉?”我意识到继续下去两人可能都会自讨没趣。
“打完吧,我看着你打,打完就回去睡觉。”
于是我一股脑把手里剩下的弹珠全扔进机中,再向她伸手要她的那份,她摇摇头,说:“我的就留着做纪念吧,毕竟第一次玩弹珠。”
“第一次……”我点头默念,又转而对着她傻笑一下,弯曲手臂拉动拉杆,把弹珠全弹了出去。
与一个一个弹不同,弹珠弹入机中时噼里啪啦,好像落了一地似的,又好巧不巧地,一个都没落进发光的小洞里去。

“就像是被设计好了一样,”她站在我身后轻叹一口气,“就算是你想不抱着赌的心态去玩,一个也没进的时候还是会那么失落。”
“嗯?难道你不觉得很巧吗?居然一个都没中诶!”
“巧是巧了点,可是……”
“已经这么巧了,又有什么好可是的呢?”我对着她傻笑,我一定有点神志不清了,估计她会这么觉得吧,我心想,可倒也无所谓。
但她并未露出何种疑惑的神色,反而是微微笑起来,脸更红些,是那种只反射玻璃柜后的光绝不可能显露的红色。
她向我伸出手,让我牵着。
“你真这么觉得?”
“是这么觉得啊,有什么好可是的呢。”我牵住她的手,有些站不稳,险些一头扑在她身上,“诶呀呀——你知道几点了?”
“——不知道。”她拉住下坠的我后,与我一同倾斜着暂停良久,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哭,又甚至若不是泪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我也将对她的悲伤毫无察觉。
“睡觉吧。”
“嗯。”
“去甲板上看看?”回到客舱的路上,我特地想路过甲板。
“也行。”
我们离开宽敞的候客厅,漫步在略显狭窄的卧仓过道上。这儿离我们的房间很近,可我并不打算就这样径直回去。我在过道尽头拐弯,绕到一处向上的楼梯处,楼梯的尽头一扇早已紧缩的舱门。她拖着步伐跟在我身后,同我一起推开了那座厚重的门。门并不像我想象那样拉动时会发出沉重金属特有的哐哐声,开门时反而是看上去轻巧极了,但开门后却能听见汹涌的海风在满是海腥味的阴湿空气中倾刮的声音,不时有极细的海丝落在我们脸颊,衣缝,以及发间,显得庸扰琐碎。

这道门此时像是成了一道分明的界限般,把门内的祥和以及门外的喧扰清楚的划分开,一瞬间,我们便同时经历着两种全然不同的世界。
“是在下雨吗?”她眯着眼看向黑洞洞的海空,她的脸上已经淌上一层水珠,头发也已
被润湿成束。
“不知道,也许是风太大了,海水都被卷起来了。”
“是在下雨吧。”她指向漆黑夜空中不时出现的闪电,“声音太大,应该是连雷声夜一起盖过了。”
“出去看看吗?”
“反正都湿透了。”
“等下回去怎么办?”
“垫层报纸就好了,我包里有。”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报纸?”
“带了不少,都是为了防止在那边忘记才带的。”
“忘记什么?”
“现在的生活啊,只要一看到报纸,看到上面的日期,我就大概能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听上去挺玄乎的。”
“我也说不明白,留作纪念的东西没有,反倒是一看见日期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说明记忆力好。”
“对数字敏感?”她甩了甩脸上的水珠,“我也说不清。”
她边说边向前走,我在后头顺手拉上舱门,一脚迈上积水潮湿的甲板。关上门顷刻而已,舱内的世界似乎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心想的那份安静似乎也已经与我与她隔绝,却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也说不上哪儿不对。

“去边上看看?”我看着她的背影,脚边溅起水花。
“别吧,风太大,我俩都还不清醒,刮掉下去怎么办?”
“谁掉下去了,另一个就大吼大叫哭着也跟着跳下去。”
“说得挺好听,”她嗤嗤地笑,“应该是我掉下去,你反而在旁边松了口气,心想着‘啊,终于掉下去了,这个烦人的女人!’还差不多。”
“怎么会这么想?”
“嗯……习惯性觉得吧!”
“你习惯性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略显虚伪地发出被辜负的感叹,有些过于夸张地叹了口气,“唉——终究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身体一颤一颤的,转过身看向我。
“当然不是这样啦。”她伸出双手,“有在雨夜的甲板上被抱过吗?”
我立住脚,心头不由得一热,摇头说没有。
那不就来试试?她刚自信满满地说完,转而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背过身后,眼神扫向别处。
要像刚才的弹珠一样哦,抱着赌的心理去抱,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太糟糕就松开吧,试试就好,只是试一试,她说。
“干嘛这么不自信?”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她略显瘦小的身体向上小小跳跃一下,像是小石子溅起的水花,但却是最温暖晶莹的水花,是对于掷小石子的人来说最与众不同的水花。

我缓缓睁眼,看见水花正轻盈地落在她的发丝上,看见她身后空旷的甲板和远处像标尺一样度量海面的栏杆,看见一道划过夜空的闪电,以及看见闪电划过时照亮的,铺满深空的乌云。
她轻轻吸气,又轻轻呼出。
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睛,又闭上眼。
从甲板上下来时,我们已经浑身湿透了,我的酒也醒了不少,海风倒是冲刷掉不少身上的酒气。我们一路滴滴答答回到客舱,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同室的另外一对情侣已经睡深了,两张床铺只有一张躺着两人,灯光太暗,我和她都看不太清,不过似乎是蒙在被子里熟睡的。
我和她相视一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从包里翻出毛巾擦拭身体,吸掉衣服上多余的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在一张床上铺开。我让她躺在朝里的位置,我则侧身躺在床沿,面朝着她。
“这张报纸——”她轻声说到,“那天是考试来着……我没带涂卡铅笔……语文作文的材料刚好在这天的报纸上有……”
“这么巧?”我也尽可能压低声音,“不早啦……赶紧休息休息吧。”
“说实话,我感觉今天特别漫长。”
“是因为难过?”
“可能带有这方面的原因……对我的话一般来说,那天在以后越难望,那天在过的时候就觉得越长。”

“所以在以后,对你来说,今天会特别难忘?”
“特别特别难忘,”她强调说,“非常非常难忘。”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
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点了点头。
“睡觉吧。”
“嗯。”
“晚安。”
“晚安。”
我转身从包里翻出表,看了时间,四点十三,再回过头来,她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没有入睡多久的原因,她疲惫不堪的脸上正充斥着浓浓的睡意,呼吸平稳地一起一伏,双手蜷曲,面带一点点微笑。
我想试着吻上去,但又害怕惊动她,便只是注视着她,稍稍感知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气味,稍稍摆脱了困意。
“如果一天能二十个小时都保持清醒,这天不漫长才怪嘞。”我心想着,不由自主暗暗偷笑。
五点十五,巨轮发出了独属于它的呐喊。那送别长夜的汽笛孤寂吗?独属于世人的宣告降临在海峡浮起的晨昏之暮中,回荡在旅人腹腔蕴藏的离愁别绪里。
我有些于心不忍地叫醒她,提醒她差不多该准备下船了。她像孩子一样在床铺上扭来扭去,好几次想挣扎着起来,但眼睛却始终还未睁开,只是用手不停地揉着。

“那你先坐会吧,我先去收拾东西,可别睡过去了。”我跳下床铺,轻轻把她拉起来,像人偶一样将她扶正,“如果可以的话,自己去洗漱,不行就算了。”
不一会儿,临床的情侣也醒了,男生用和我几乎相同的语气对着女生说了些什么,随后和我一样开始在桌上拎拎捡捡,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往包里塞。
“昨晚去哪玩了?我见你们很晚都没回。”他主动提起话题,倒是一针见血。
“啊……去玩了弹珠,还去甲板上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没吵醒你们吧?”
“没有没有——挺好的不是吗?玩的开心?”
“嗯嗯,就是酒喝的有点多,头痛。”
“哈哈,喝了酒就别熬夜嘛!”他像是很有经验的职场老头教唆下属般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下了船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就是了。”
我依旧单纯点点头,有的没的应着他的话,在他之后进了洗漱间。
虽说昨天一整天下来玩得很尽兴,可身体却着实吃不消。洗漱台上放着一小面镜子,镜子里有个正注视我的人,他看上去比平常沧桑了不少,下巴长出一撮胡渣,两眼布满血丝,眼袋也拉得老长。
我抹了点牙膏在眼睛底下和太阳穴上,拿水冲掉之后残留的薄荷依然很凉,睡意和疲倦还在。

我从洗漱间出来,情侣已经收拾好床铺了。他们坐在床上小声谈论着,见我出来,女生先是对男生莞尔一笑,再向我点头示意,最后与我擦肩进了洗漱间。
“真好的一对情侣啊。”我心想,他们的一切都看上去那么顺理成章,散发着一种平淡自然的恋爱的幸福感。
或许我和她会喜欢这种幸福感呢?或许我们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里坐拥这份幸福感的,那些颠沛不过暂时而已,生活不可能一直风起云涌的,总有风平浪静的时候。我和她都翘首以盼着,只不过如今大厦将倾,事情变幻莫测,不能妄下定论罢了。我们都预料到大雨,但我们也都心知肚明会被淋湿。
“那我们先走咯,有缘再见啦。”等女生从洗漱间出来后,他们相继拿上各自的行李,向我道别。
“嗯,有缘再见,拜拜。”
“拜拜。”
“拜拜。”
我与他们互相招手。男生走在后头,一手拉着挎包,一手牵着行李箱,临走前关门时特意用脚顶了下门,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醒醒啦!”
我也收拾好东西,摇了摇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她。
“啊……可是我好累……”她把睡毯蒙在头上,撒娇般说到。
“坚持半个小时就好了,等我们下船就找地方休息。”我一只手轻拍她的背,一只手轻轻用力拉她。

许久,她才软绵绵地拖着身子借力爬起来,只不过眼眶内陷,面色发黄,显得虚弱。
“嗯?是下船了吗?”她突然问。
“还没呢。”
“可为什么这么晃?”
“是你还没睡醒吧——我们还在船上,客舱里,马上准备下船了。”
“现在几点?”
“五点二十四。”
“什么时候下船?”
“他们说六点之前。”
“那还能再睡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
她信誓旦旦地说,扭头就要倒下去。
“不行不行!”我把倒下去的她拉起来,“现在已经很晚啦!他们说五点四十就要清空客舱,你这样会给人添麻烦的。”
她不情愿地强撑着身子,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实在不行我扶着你?背着也行。”
“背我?”
“背你。”
“背我下船?”
“对,背你下船。”
她愣了一会,随后哼哼地笑起来,伸手向我摸索过来,撑到了我的肩上。
“等一下,我把行李背在前面。”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眼前有些发黑。
“别动!”
“怎么?”
“我只是叫你扶我一下,我马上就起。”

“不背了?”
“诶诶,我没有说要你背我好吧,不要自作多情。”她晃晃悠悠站起来,脸扑到我面前,艰难地睁开了眼。
“早安。”我怔怔地看着几乎蹭到我鼻尖的脸庞。
“早安——亲一个——”
“——诶?”
她从洗漱间出来时,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的憔悴,反而有些红通通,亮堂堂的,表情里流露着几分懊恼和羞涩。
我下意识看表,五点三十八,刚刚好,我们应该是最后一批从客舱出来的游客了。
我们顺着几小时前走过的路走上甲板,渐渐与人群接轨。
队伍很长,从通向大陆的云梯到右侧甲板上都挤满了人,靠近右侧栏杆的地方已是人头攒动,行李也几乎没地方放。我和她刚从客舱出来,看了眼人群后面面相觑,于是到了离人群几米开外的左侧甲板,这儿除了几个男人忍不住在抽烟之外,几乎没什么人。
不过不知为何,即使我们所站之处相比眼下人群已经相当空旷了,我还是觉得甲板上挤得不行,就像是眼前密不透风的人墙随时可能顷刻分崩一样,让我觉得他们被挤下船的概率比他们成功下船都还要来的大。
我并不打算一直盯着这样的人群不放,太多人总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人心惶惶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在看其他群居动物的时候就感受不到,看此刻远处正初晓吐白的天空也是,反倒是看着这样纯净的日出,心里不由得觉得空落落起来。转而侧目向她,而她此时却也望着天空,手靠在栏杆上托着下巴,不知正想些什么。

不知道她是否也一样,觉得身后的人群太吵闹,远处不知多少目光暂驻的日出太静谧。要是人们看日出日落时,脑袋里会不约而同应景地播放带有某些仪式感的交响乐就好了,这样的话,起码每一天都会附上满满的庄重,而日出日落也就不至于被那么多人所亏待,看日出日落的人也自然会对此心满意足,一见倾心。
——可这样有点太过自私了不是吗,每天过得太有仪式感反而会很累。所以还是让那些想播放的人自觉播放就好,没必要人人都有通感,那样反而会多少失去它本来的魅力。
“在想些什么呢?”
“在想交响乐。”
“交响乐?”
“看日出的时候……”
“哦——我知道,是那种应景的交响乐?”
“嗯,就像……”
“有史诗感的乐章?”
“没错。”我知足地点点头。
“哈哈,”她像是小孩猜中生日礼物一样高兴地拍了拍手,为我指向近处游轮和海岸间的浅水处一张随着海浪起起伏伏地帆布,“那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那看上去是张老旧的棉色帆布,布间泛着随海浪荡逐的一层白花花的水沫,让人觉得脏兮兮的,兴许是在那泡了很久。

“在想那块帆布是哪来的?”
“不完全正确,”她笑着摇头,“我确实在想它是从哪来的,但没想过它是条帆布。”
“不是帆布?那是什么?”
“床单啊,一张旧床单。”她用手肘戳了戳我,“先不管它是什么,猜猜它是从哪来的?船上?还是岸上?”
“船上吧——如果它是帆布的话。”我不假思索说到,“船上风大,把帆布吹到了海里。”
“可我觉得是岸上呀。”
“为什么?因为是岸上晒着的床单?”
“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吧,不过我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它是岸上来的才觉得它是床单,还是觉得它是床单才觉得它来自岸上——但你总结的没错,我觉得它是岸上晒着被吹到海里去的床单。”
“可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发现没,”她指向左侧甲板所面朝的陆地,“那片水域以及它所濒临的陆地上都没人不是吗?”
“那是因为这边不做登船下船的入口啊,为了安全起见,轮船靠岸时就会封路,所以看不到人。”
“嗯,所以它才是床单嘛。”她像是听到想听的话,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因为你看,岸上那边没人,船上这边也没人对不对?那你往下看,客舱在下方,那里也没有窗户对不对?”

我伸出脑袋向下望去,我们所处的客房壁上确实只有密不透风的钢板。我有些惊讶,因为虽然在里面住过一宿,但我却丝毫没有在意房间是否有窗户这种事,甚至说不知是否会在知道没有窗户后,还能在下面待的那么安心。
“的确……没有。”
“那你看,游轮是不需要帆布的对吧?它又不需要帆布来掌控方向,它自己就是自己的信标。”
“这话说得挺文艺的。”
“哈哈,只是忽然冒出这样的句子来而已——所以你不觉得,如果是张帆布,就太不合情理了吗?”
“所以它就是一张来自岸上,被风吹进海里的床单?这样的话,逻辑未免太牵强了吧。”
“那也不至于说就因为这样笃定它是床单,但是眼见为实嘛。”
“眼见为实?”
“对啊,其实刚从客舱出来,我就看见那边的岸上用竹竿晒着的床单被风一吹,连杆一同掉到海里去了,杆子沉下去了,只剩那床单还浮在水面上。”
“你这……”
“哈哈,”她捂着嘴笑起来,身体向后仰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过可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她又忽然严肃地问我——这是我很钦佩她的一点,挂在她脸上的笑容能够瞬间消失,就像被一键删除的代码一样,不过就是很难让人捉摸她到底是否真的笑了,那些东西又是否是能引她发笑的东西。

“想到了什么?”
“你不觉得很巧吗?船靠岸停了那么久,它都没被吹到海里,反倒是我们一从客舱出来,我一向那边看去,它就像有预谋一样在我眼前被吹落了,就像是它想告诉我什么一样。”
“那它想告诉你什么呢?”
她稍稍思索了下,说道:“你想,大船靠岸时临近岸上的路不是会被封吗?那么被封起来的路,是不是就像不再会有人光顾一样显得有些凄清,它们被分割开来,那时便只留下了人们曾经在那里活动的痕迹了。这无需管被分割了多久,而是从被分割与人隔绝的那一刻起,路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不是吗?而那些痕迹,就好比那个晾床单的竹竿,因为大船靠岸了,刮来的大风就把人们曾经活动过的痕迹也抹去了。可这究竟只是因为大船想要靠岸啊,大船又没什么错,你说对不对?可是只要大船还停在岸边,那么路就会一直被封,这样的话,床单就会一直泡在海里,而那晒这张床单的人也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找到这张床单了——你明白吗?就是说虽然大船靠岸是船上的人的众望所归,对船下期待旅人归来的亲朋好友来说也是一次难得重逢的机会,但大船靠岸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好,你明白吗?
有的人想要大船靠岸,相对的,就一定有人想要大船早点离开,又或者说,有的人会在有时候不想大船靠岸,相对的,他们又会在某些时候想要大船早点靠岸,而这所谓的‘某些时候’,也许是上一秒和下一秒的间隔,又还可能是今年和明年的间隔,又或许更长。总之,对这些人来说,变卦是迟早的事,因为他们迟早都会知道床单被吹到了海里,明白?”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还没把她的话捋顺,就被她一把抓住。
“诶诶,后面都没人了!我们该下船了!”
我这才注意到刚才那个人满为患的甲板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我心想那些人们真像糖豆,只需把糖豆罐稍稍倾斜一点,他们便倾巢而出。
她拉着我的手,我拖着行李,一路小跑到云梯前,岸上已经开始吹哨催促了。
我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跨过云梯。
跑到几乎正中时,她忽然回过头,初晨的阳光此刻穿过她的发间和睫毛,一层淡淡的金光包裹着她,像是挂上一层帷幕显得朦胧不清。
她在喘息之余问道:
“对了对了,我刚才不是说,大船要离开吗?”
“对啊,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它要离开的话,总是会驶离一个地方对吧?”
“对啊,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她犹豫了下,“其实我是想说它驶离什么地方来着,只是我不知道,它驶离的地方是叫港口,还是叫码头?”
我差点一个趔趄从云梯翻入海里。
writeas轮流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