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如美人俏33（忘羡／双洁）

奈何桥畔，三生石旁。
一个绛紫身影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除了木纳僵硬，毫无意识走过桥畔的鬼魂，就只有两个黑袍兜帽的随从立在不远的花丛中。
魏无羡原以为他是被困在冥界的，走不脱，也没人奈何得了。
他唤了声“墨染”，然后走过去扶住椅背，再俯下身以任何人看不到的角度牵动嘴唇无声道：“我送你走。”
旭凤说的话，大多不实。他不是那种轻信人言被人随便引导的人。墨染身份不假，圣莲便可证明。但一路陪伴守护纵容的摄政王对他而言才是真实的。
北堂墨染把放空的目光收回来，侧脸便看到魏无羡的口型，粉嫩的唇就在眼前，一合一张，微微颤动。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带了一丝恍惚，但很快的，他摇了摇头。
魏无羡有些恼意，那双瑞凤眼生动地喷出火，椅背上的手也紧了紧，耳畔能听到轮椅细微的嘎吱声。
“不知道墨染上神准备在冥界待多久，是有什么指教么。”魏无羡站直了身躯，双手抱臂，语气中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显得既不熟稔也不太生疏。

北堂墨染忍不住翘起一边唇角。
这家伙在自己地盘上也装模作样，防备心强。
“二殿下这是恢复记忆了？”墨染突然有了逗弄他的意思，“赶我走？”
魏无羡心说在崖底就把你送回云龙了，做你的摄政王，避开这烂天烂地不好么，偏要回来淌浑水。
这意念强到不用说出口，只一看就能明白的地步。北堂墨染假意不懂，一本正经地看回去，一副“我偏要，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神态。
“陈情还我。”
魏无羡心里气了个倒仰，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回，北堂墨染怔愣了半晌，余光瞥见魏无羡身后几步远的人，唇角慢慢垂下。
即使那个人回不来了，他看到蓝忘机还是心绪芜杂。
他撩起眼皮看了看魏无羡，问：“你如何肯定陈情在我这里。”
魏无羡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红绳。
从说出“陈情还我”这句话的时候，魏无羡就在观察墨染的神色，见他并没有意外的样子，眼中掠过的光影，叫做往事如潮。但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茫然。

北堂墨染摇头轻笑：“你又诈我。”
“诈你又如何，目的达到就行。”
魏无羡摊开手掌放到他面前。
“给你之前，你要先收回第四枚阴铁。”北堂墨染八风不动，神情自若。“否则陈情的煞气连你自己也受不住。”
“旭凤说，阴铁在你这里。”
“你觉得呢？”
魏无羡也笑了，收回手。“我也随口问问而已，总不至于一个天界上神，把人家的东西藏着掖着，还害人性命吧。”
旭凤说一句一戳就破的谎言有什么意义？
北堂墨染目光微微一动，有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他垂下眼睑拉了拉腿上的薄毯，出人意料地说了句：“如果真在我这里呢？”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后闭眼感知了一会儿，一缕黑气缓缓飘浮在方寸之间，再游离到他手腕上的红绳处，被猛地拉入其中。
魏无羡睁开眼，略微低了头，神情复杂地看向轮椅上的人。

“云顶山上的天女和村民，是你动的手？”
……
“为何要试探我恢复的情况？”
……
“跟我记忆有关？”
……
魏无羡盯着默不作声的北堂墨染，一字一顿道：“你可以瞒着我的……”瞒得天衣无缝。
毕竟，陈情都能被他掩盖气息，想要掩盖阴铁之气，更易如反掌。究竟有什么理由必须这么做，还执意留在冥界等自己回来。
北堂墨染转了轮椅，面朝蓝忘机那边。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却仍旧世世守在魏婴身边的人，然后对魏无羡说：“我想单独和蓝忘机说几句话。”
魏无羡紧皱眉头，看了北堂墨染一眼，又看了看蓝忘机，最终，他转身走向远处河畔。
河上冥火点点，在浓郁的血雾中半明半昧。像极了那一夜摄政王府放升的孔明灯。北堂渊指着其中一盏，高声嚷着：“大伯父快看，小叔叔做的兔子灯升得最高！”而北堂墨染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星光月光灯光都落在那双含笑的眼里了。

……
阴风阵阵，不时吹起蓝忘机白色袍角，他笔挺的身躯立在血红色的彼岸花丛间，脸上冰雪一片。
北堂墨染恍惚间又像是看到那个无悲无喜无挂无碍的天界至尊，立于九重天群山之巅。
“万年前，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六界为了争夺首位，起了纷争。到了最后，生灵涂炭，天地动荡。天界至尊和天地灵尊成了一天一地的王者。六界俯首称臣。”
“含光君，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蓝忘机临风而立，并不洁净的白袍在血色里洇得红了，连他眼角也透着红。
他默默点头。
“临樽虽战力超群，却并不好战。然六界因私欲兵戈不止，对世间万物毫无悲悯之心，所过之境白骨森森、血流成河。杀戮滋生恶念，恶念滋生邪物。以至于天地不稳，摇摇欲坠，隐隐有回归混沌之兆。”
“临樽为止干戈，动神魂之玉简，拯救苍生，除邪佞诛妖魔，汇聚了无数功德。一场持续千年的鏖战才落下帷幕。”

蓝忘机蹙眉：“魏婴？”
北堂墨染眉眼沉静，语气平铺直叙：“临樽修的是无情道，无挂无碍，无波无澜，功德无量却冷心冷面，待众生平等。六界虽达成共识，各居一地，再不起争端，但避免不了有些人心思歹毒，暗中夺势。冥界掌世人生死，最是不甘，总认为自己应是六界之首。他们暗中怂恿天地灵尊与之抗衡。”
说到魏婴，北堂墨染的语气有了起伏：“魏婴性子与临樽可谓是一个反面——修的是逍遥道，说话行事皆随心所欲，这次大战，就因邪佞充斥天地，挡了他的逍遥路——黄土之下，他拾了怨念阴骨，取天地之力炼化邪气做成一支骨笛，名为陈情，一曲乱魄，把邪佞镇压，连同那些趁势搅水的六界中人一并毁灭。因此，大家都以为他邪肆张狂、目中无人。”
说到这里，北堂墨染忍不住低笑：“临樽也是这样认为。大战之后，冥界暗中屠戮生灵，把这些事引向魏婴，所有人都认为魏婴行事狠辣，枉顾苍生，敬畏之余又无可奈何，齐齐向临樽求救。”

“临樽便下了九重天，找到了魏婴。”
“魏婴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蓝忘机忍不住道。
北堂墨染：……
你这会儿倒清醒了。
“魏婴被临樽找到的时候恰逢在人间灭了一个世家，看着冷脸相对的临樽，说了句：我心我主，毁誉由人。两人就开了结界打起来。”
“那一战，飞沙走石、暗无天日，笛声响彻云霄，玉简震撼天地。本来他们实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谁知布下的结界里突然窜进一只灵兔……”
“结界里怎会……”蓝忘机诧异地提出疑问。
“不知。可能这就叫缘分吧。”北堂墨染噗嗤笑道，“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一只可爱尖耳的灵兔跑到他们相交的魂力下，眼看就要化为齑粉，魏婴那个不管不顾的，突然收了陈情，把兔子抱到怀里……”
蓝忘机：……
果然，不是个正经的……
北堂墨染：“可以预见，临樽收手之时已经晚了，魏婴受了重创，兔子倒被他护得安然无恙，一双红宝石眼睛惊惶地盯着临樽——也许，临樽在那一刻开始动摇——待兔子如此的魏婴，会是杀人成性，罔顾苍生的魔头么？”

想到那天魏无羡醉酒后无意低喃，蓝忘机握紧了避尘。“所以，临樽几经查证，发现魏婴是被冤枉的。”
“不是冤枉，是利用。”
北堂墨染叹息：“魏婴的确无意中杀了不该杀的人，妄造杀孽。”
“后来，临樽为了渡他，背负他所有的业障，用满身功德换他永世平安，身死道消之前，把魏婴托付于我，让我导他走大善之道，不要重蹈覆辙……”
蓝忘机：“有你护他，魏婴怎会成了冥界二殿下？你不是说一切事端皆由冥界而起……”
北堂墨染：“魏婴还是天地灵尊之时，便和刻意伪装的旭凤称兄道弟，长居冥殿，冥界众人都尊称他为二殿。临樽察觉旭凤另有所图，和魏婴提过几次，都没有引起魏婴重视。直到临樽离开……临樽也是，分明把魏婴交付于我，偏在离开之前还留了一抹灵识化为人形，陪了魏婴最后一段时日。”
“不知为何，那段时日的魏婴像是丢了魂，不仅真把自己当作冥界二殿下，还与临樽幻化的人形生疏不少……”

蓝忘机眉心突然一跳，隐约觉得脑海里有什么画面闪过，还没来得及捕捉，又听北堂墨染说道：“再如何强留，灵识终究还是消散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魏婴为旭凤处理人间因果，我跟在他身后，帮他导正一些谬误……有一天，魏婴在冥界像是和旭凤起了冲突，沉了陈情，散了法力，把力量和记忆封印在阴铁里，一分为四，放入人间。”
“我那日刚好去做一件事……没来得及阻止他。”
“这几千年来，我看着醒来的他浑浑噩噩走过漫长岁月，过一世忘一世，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还债……”
“阴铁在这一世才出现被他收回……”蓝忘机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被人刻意安排。
北堂墨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蹙眉道：“的确很奇怪。魏婴当时为何化尽法力分散于阴铁，为何几千年后又再次收回，为何身死道消的临樽会轮回……都是迷。”
蓝忘机陡然一震：“临樽轮回？”

北堂墨染猝然噤声。
蓝忘机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北堂墨染：“临樽还在？”
北堂墨染沉默。
蓝忘机冷冷道：“看来，临樽所托非人。”
北堂墨染并不受激，他转头看向河畔黑影，不紧不慢道：“我会把最后一枚阴铁还给魏婴，陈情也会相继出世，待他恢复全部记忆和法力，也许……”
他转回头，对蓝忘机郑重道：“如果，他变回了冥界二殿下，仍旧受制于旭凤，我要你护在他身边，阻止他妄造杀孽。”
蓝忘机：“你一个天界上神都无法阻止，又如何肯定我能阻止他。”
北堂墨染不愿多说：“试试吧，毕竟他待你不同。”
不同？蓝忘机眸光动了动，看向魏无羡。正巧这时，魏无羡也转身看向这边，目光相对。
这样一双琉璃般纯净的眼睛，像是穿过千年万年的时光，看在他眼里，烙下一枚隽永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