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群舟杯优秀作品选——《和解》

可扫码关注群舟公众号了解更多信息 文|唐朝
当我费尽心思，与十年后的自己通话后。
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1
“子光，还不走吗？我们先走了！”
“你们走吧，我一会儿就走。”
我没有抬头，只是像往日一样喊了句，手中的 笔尖仍旧是流畅地滑动，没有因此而产生停顿。
几个女生没有再劝阻，因为每天的回复必然是这样。
我听到她们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随之消失的还有走廊的灯光。我抬眸往窗外望了眼，对面的教学楼漆黑一片，偌大的学校已经空无一人，唯有这间教室还在发光。
“f（x）等于1，f（x）为偶函数，那么f（-x）等于1……”
我轻声念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我喜欢这种感觉，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感觉。指针行走的声音清晰可闻，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在平稳、用力地跳着。

“呼……”
做完最后一道题，我把练习册合上，微微吐出口气，起身。我拿了支粉笔，走向后黑板。
后黑板上没有什么装饰，只是非常夸张的粉笔字：
距高考还有30天。
数字旁边有涂抹的痕迹，预示着这个数字每天 都在被更改。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负责更改，这个人每天都是我。
关上灯，我在黑暗的走廊里走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让我勉强可视前面的路。
对，未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或许未来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其未知。
2
“同学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对台下的我们说。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大多是互相笑着开玩笑，吹着牛，道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有没有想过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呢？”
教室里讨论得更欢了。
我敷衍着跟周围的同学说了几句，不再言语。我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课桌，手中的笔飞快地转着，这代表着我的脑子里非常混乱，以及空白。
写一封信吗？
我好像没什么好写的，因为我似乎早已明确了十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从小到大的路，已经被安排得很明确了，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优秀，样样精通，注定考个名牌大学，成为社会某一行业的精英。
我拿开手，“北京大学”的字迹被深深地刻在了课桌上，不知道用笔重复写过多少次，深得似乎已经成了确数。
这老师也真是的，离高考还有二十几天了，还搞这种活动，浪费时间。
笔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离下课铃响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我终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

你好，宋子光，我相信十年后的你，已经是个成功人士了。
3
“子光，我们走了！”
“你们走吧！”
我大声地喊了句，等待走廊的灯光暗了下去，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的笔尖顿住了。
看了一眼答案，错误率在60%以上，正常。因为我的脑子已经混乱得看不懂题目了。
我快速地把那张纸从桌洞里抽出来，手在抖。
“你好，宋子光。十年后的你，确实已经是个成功人士了。”
上午看到这封信的第一眼，我在想，这什么鬼东西，谁闲的没事整蛊我。
但是这封信的作者在第二段就让我呆住了。这个人在列举我十几年来在这个世界上遭遇的事情，细节到我什么时候掉了第一颗牙，暗恋过哪个男生，身上哪个地方有胎记都说的一清二楚。我一边读，一边在出冷汗，我相信我亲妈都没这么了解我。

读这封信的过程中，我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的次数不小于十。
但是除了列举的上述这些事情，下文确实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话，都是些生活琐事，说得还挺像真的一样，这不禁让我一个唯物主义者产生了世界认知的动摇。
这是我读这封信的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我现在早上起得很早，我习惯早起，然后就开始了我忙碌的一天。
清晨，阳光很明媚，但不刺眼，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还有鸟儿的梦呓声。这附近种着许多树。
我出门了，和我丈夫一起，我不跟你说他的名字，但他很优秀，我很爱他，我相信你也会很爱他的。空气很清新，我习惯早晨在外面散一会儿步，我们俩会说很多话，也能碰到很多老朋友。
很快我回来了，有人专门准备早饭，因为我有些忙，虽然你可能不信，说实话我现在回想起来也不会相信，我竟然做了个自由职业者，而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这份职业并不辛苦，就像兼职，但我也能养活自己，就算养活不起，还有我的丈夫呢。

我活动的范围并不大，就是在这附近，平常一起的也都是认识的人，有些比我年轻，有些比我年长，但是都是很好的朋友。父母也在附近租了房子。
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但是不必着急，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也很幸福，除了父母偶尔催促，我们俩并不在意太多。但我其实很喜欢小孩，平常在社区里看到小孩子，总是忍不住逗弄一下，有时候还搞得人家小孩哭了，哈哈，可能我不适合带小孩。
……
先不说了，我得开始工作了，亲爱的甲方还在催我呢，再会。”
后面的字迹在变得潦草，似乎是忙着结束这封信。而我看完，竟有些怅然若失。
平凡。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词语。
万一，这是真的呢？
我十年后真的变成了一个自由职业者，如此地平凡？她看上去，似乎还挺高兴。

冷汗又下来了。我没有关灯，狂奔出了教室。
后黑板的数字，今日没有来得及被修改。
4
“宋子光同学，最近是不舒服吗？”
班主任就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平常一般说完一 句话吸溜一口茶，但今天没有任何动作。
我就盯着我的脚尖，不知道该怎么说。
“离高考还有十几天了，这十几天是多么关键。最后几天都能提上分来，就怕懈怠了，不进则退啊。”
他停顿了一下，想看我的反应，但我没有反应。
“宋子光同学，老师、家长都很相信你，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孩子，也坚定要上北大。不要辜负自己啊。”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我实在忍不住，很小声地说了句，逃了。
我没有回教室，而是靠在了走廊的墙上。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上没有人。我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忍住让自己的眼泪不要落下来。

但是我忍不住。
并不是说变成那样不好……但是，这好像不是 我想要的生活。那样算成功吗？这配得上我学生时代的优秀吗？
无数日夜的努力、耕读，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局，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结局。
我不甘心。
5
我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半。如果快的话，还能在上课之前赶到教室。
我再一次把口袋里的纸条翻出来，那纸条已经被翻得皱皱巴巴、几乎看不清字迹了，上面写的是某个地址一样的东西。
这地方就在附近的小城市。
我昨天从桌洞里翻出这张纸条，看到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心再一次猛跳不止。
我十年后就在这里生活吗？原本以为我会远走高飞，或者在国外留学。说实话，当时的心情是有些沮丧的，因为这预示着我好像真的没有多大的成就。

地铁出现在视线里，逐渐慢下了。人群熙熙攘攘，蜂拥着上车，我被夹在人潮里。
五点半的地铁人非常多。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正发着呆，睡眼惺忪的高中生，边站着边犯困，还有穿着工地服装的工人。
他们的眼神都很冷淡，也很麻木，我突然想到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与太阳一同醒来，繁忙一天，趁着夜色归家，无声无息地重复着，忍受着生活的折磨，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很快，提示的女声响起了，我下了车，奔向纸条上所写的地方。
我知道在高考仅剩几天的时候做这种事，实在是蠢得要命，但是我忍不住想去做。而且估计没人会信，这真的是十年后的我写的，除了我自己。
“正阳街，35号，对面……”

我抬起头。这并不是居民楼，而是建筑群一样的东西，有好几座非常大的楼。有一些医生护士进出。
医院？
我以后从事的是医护行业的工作吗？不是说是自由职业者吗。果然是骗人的。
我好像达成了心里的某种预期似的，准备走开了。
但是我的余光忽然瞥到了旁边的草地。我顿住了脚步。那是一片很大的草地，周围栽满了树，现在虽早，但已经有不少病患出来散步，也有家属推着坐轮椅的病人。他们在随便聊着天，似乎互相都认识的样子。
这对于治疗病人，尤其是病人心理是挺有效的。我这样想。
我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
“难道……？”
我喃喃道。我感觉几乎不能呼吸了。
6
“周睿，你想过你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假装不经意间地问了句。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旁边的女孩似乎有些懵，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回答说，“应该成为了小学语文老师吧，毕竟我喜欢做老师，也喜欢小孩子，如果幸运的话，也有男朋友了，不知道长得帅不帅，可能会一起在沿海的城市生活吧……”
她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我的世界却慢慢被隔绝了，渐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人。她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部被剪掉了，可能是因为要做化疗吧，她坐在轮椅上，手上拿着一个大本子，用笔在上面不断画着什么。她偶尔笑，但并不悲伤，只是坦然。
从我那天早上去过医院后，我的眼前就常常会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我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是考前压力大，精神有些不稳。

我宁愿是这样。
我看见那个人每天早上在草地上散步，和大家打招呼，被推进手术室时反而是自己安慰着父母。她画的画很好看，在网络上有很多人喜欢，也有人愿意买，她喜欢在医院里走动，认识医护、患者，和他们说话，鼓励那些病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有泪涌上眼眶。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请考生入场。”
“子光，要入场了，加油啊！你那么厉害，一定会考的很好的。”
我朝她笑了笑，迈进了考场。
考不考北大，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