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死鬼的美食日记】绿豆汤
2023-10-27 来源:百合文库

乙卯年七月十五
吾妻月儿要生了,本来请好的稳婆突然离了京,我和府里的小厮兵分两路出来为她找人。
日头好大,暑气灼人,我脑袋晕乎乎的,刚刚差点被侯府那个不安生的小崽子的马踢死。
口渴难忍,寻了邻关路与宁安街岔口附近的一间茶摊子,落脚歇下。
老板是位姑娘,白得晃眼。
我读过好些咏叹佳人的情诗,见了她却只想到那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似月似故人。
她也是厉害,寻常人卖茶水,都是弄个大肚子壶装。偏她与旁人不同,熬好了绿豆汤倒在坛子里,有客来直接抱着喝。
我没江湖人那样豪放,遂要了只碗。像她手腕一样洁白的瓷碗里,红汪汪的绿豆汤清透剔亮,她洒了把细砂糖进去搅和开,又丢了块碎冰,几粒裂开的绿豆皮在碗里宛如水塘里的浮萍般飘荡着,仿佛无所依。还有冒充绿豆皮的糖渍桂花。
一碗女子香。
我好生口渴,一碗接一碗,饮得欢快。
那姑娘就静静地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喝到第十二碗,她指着我后面突然流起了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看得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郎君,好喝吗。”
我点点头。
“不能再喝了,你都死了。”
谁?谁死了,我不解,回头看见铺子前躺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好像是我。
我一惊,吓得直冒冷汗。一擦脑门,竟全都是血,鼻头一酸,眼睛里也开始冒血。
我怕极了,赶忙起身要走。
却被她从后背抱住。
“郎君,你负我,我咒你不得好死,咒你生生世世都要死在我家铺子门前。”
疯了,这女人疯了,我堂堂朝廷五品朝奉大夫,何时跟这个疯女人有过瓜葛。
我努力挣脱她,触及她冰冷的手背又停了下来。
她像个死人。
“他们那些人,恶的下油锅生生世世劫难里苦熬着,善的孟婆汤一碗忘尽前尘事快活投好胎。唯独我,我将身家性命,满心满眼的情谊都给了你,你却教我,连到那黄泉路走一遭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眼泪可真多,我眼睛里的血也汩汩地流没个停。血与泪交织,浸湿了我的衣衫,我恍然想起,在哪儿见过她。
“郎君,你怎么能,杀了我呢。”
“你怎么能,把孕中的我,杀了呢。”

“为什么,要把妾藏在这间阴冷铺子的地底下,让阿爹阿娘姐姐都找不着妾。”
“就为了那五十文?”
她一手紧紧攥着我的腰带,一手挑起我鬓角落下的那绺发在手里来回揉搓。
我听着她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胸中怒火骤起,一把扯过她纤细的手腕挣开了。
路边的这间铺子早变了样子,灶台,桌椅,尽都是干裂的黄土堆,那大大的白瓷碗变作死人的头盖骨,还装着漂了些枯草的未干的血,坛子也是头盖骨,旗子是男人破旧的外袍。
我的绿豆汤是人血。
那姑娘,不,那女鬼披麻戴孝,一头乌发,衬得越发面色惨白。
这青天白日,我不明白,怎么就撞了鬼。
我想走,却神志不清地被她叫住。
“阿雨,你当真忘了我吗。”
“你说你最爱妾做的绿豆汤,馄饨面,香酥肉,那些东西也忘了吗。”
她如数家珍地不知从哪变出这些东西来,头盖骨盛着血,盛着蛆虫和皮裹着的碎肉,盛着长了灰皑皑绒毛的肉片。
她脸上的伤口不知何时痂也掉了,长长的一道沟壑,带白沫子外翻着,阴森可怖。
我没吐,甚至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突然想起,阿雨曾经是我。
我那时是个花天酒地的浪子,迫于父母之命娶了个妻。我本不愿意的,怎么都不愿意,我爹娘却说,娶了她就能有长长久久的富贵,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便娶了她。
那富贵何止长长久久,简直是生生世世。
她姓吴,生得普通,性子温软,在家中是幺女,受尽了疼爱,傻的出奇,极好拿捏。是以我虽成了亲,却和未成亲时没什么两样。
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年,她未有子嗣,我又迷上了个青楼的清妓,就纳了妾。青楼的那个艳绝京城,阅人无数,善于揣度人心又手段狠辣,很快便让我厌弃了吴家的那个幺女。
我当真喜欢那个妾,竟昏头抬了她做夫人。
后来稀里糊涂听了她的枕边风,静悄悄地杀了吴。
吴临死前,还以为我是因为她亲自去买糕点被掌柜的多诓她五十文恼了她。
那青楼来的,到底是京城名妓,委实厉害,竟敢陪着我骗尽吴家的钱财。
我那一生,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达官人家,又是京城首富,纵看这全天下,本该没人不爱我。
可被我静悄悄埋在自家一间偏僻铺子里的吴,大概是恨极了我吧。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咒我。
“你等了我多久。”我不敢看泪眼滂沱的她,嗫嚅着问。
“每次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首拖过来,做成你爱吃的菜。你死了多少回,我就等了多少世。”
难怪我回回不得好死
“绿豆汤是最后一道了。”
最后?何为最后?
“不是要诅咒生生世世吗?”
“生生世世太久了。我总见到你,已经累了。”
“年少登科的你,仕途不顺的你,爱妻如命的你,好多好多,早看厌了。”
明明我是被马踢到脑子死的,心口却疼得厉害。
吴把我的发妥帖地别在耳后,踮起脚吻了吻我还在流血的眼睛。
有人说,心中执念太深的人,死后会化作厉鬼,纠缠他生前最珍爱的人。
我另一只眼睛离她的伤口很近很近,伤口里空荡荡的,像干涸枯竭的泉眼。
“你叫什......”
腥臭味扑鼻而来,沾满血垢发黑的钩子呼啸飞过,扎进她纤长的脖子,一霎间,我怀中的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铺子仍是那间铺子,门口趴着个被马踢死的中年男人。青面长舌的鬼差向我走来。

你叫吴什么啊,我的娘子。
晃晃悠悠地来到黄泉路,有位老阿婆在卖茶。
“你怎么死的。”
我冥思苦想,只记得自己去给月儿请稳婆。
“老婆婆,我不记得咯。”我叹了口气,凑上前想讨一碗。
“不记得便是喝过汤了,直走别回头,过了桥自会有鬼领着你去转生井。有人给你求了个平安顺遂的来世,去安心投胎吧孩子。”
嘁,真是小气的阿婆,就会编谎话哄人。你才是孩子呢,我明明都要有自己的大胖小子了。
忘川水急,面目狰狞的冤魂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想从路过的人那得到救赎。
桥上风忒大,我听到哪里在读什么婚帖。
“吴氏珍珠,端赖柔嘉,敬慎持躬,毓质名门,今有谢氏锦雨,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欲与之结为连理夫妻,自此举案齐眉,相伴白首……”
啧啧,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好夫妻,来世,不知道我会碰上个怎样的姑娘呢,最好像这个珍珠姑娘。
食物语东璧龙珠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