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与卿2

追风所言非虚,七日后,周深就收到礼部任职文书,破格擢升礼部仪制郎中,位从六品。原来,金国二皇子和公主都生性好乐,耳闻天朝周公子盛名,来朝后,风尘未洗便遣使者请求一饱耳福。
原本礼部准备的礼乐单中,三舞三技三歌,就有周深,既然公主有求,便把周深放在了第一位,乐师、舞伎也破例一格,给金国人看看,他们俯首止戈是明智之举。其实世人不知,今年天灾,国库早已见底,前线粮草吃紧,又到窝冬时节,双边本该提早缔约来年春暖花开之日再战。天朝不肯率先低头,恐失了大国面子。金人无畏,自诩能屈能伸,不可为一战动摇国本。便遣二皇子和使者前来求和,并许六公主完颜牧云和亲。
圣人大喜,便将牧云许给十二子朱柏。朱柏庶出,性子闲散,整日醉心乐舞骑射,投壶斗草。“周公子”的名号便是他传开的。
这日,朱柏邀周深药王楼相见,落座后却半日不发一言,只是一杯杯喝茶,眼看着茶都没了颜色,周深忍不住:“十二爷,再喝下去我就变水鬼了。听说六公主国色天香,策马舞枪样样在行,或许……”
“为什么我听说她一脸麻子才天天薄纱遮面?”朱柏叹气道:“倒是有一点好,到时可以带她一起捧你的场。好乐之人,多半心肠也不坏。”
“十二爷都这么想了,又何苦连累我陪你灌那么一肚子水?”

朱柏好似哪里开了窍:“听说公主身边的女官极美,想来公主丑不了。”
“女官还跟公主一个娘生的不成?”周深笑道。
“不不不,周兄不懂,如若公主无盐,侍女随从自然也挑面貌丑陋的来衬托。”
“有道理,那您可以放我回去了吗?我还有六日即要登台……”
“还没祝贺你鲤跃龙门”朱柏笑道:如若你此次大成,我必向圣人请旨再……”
“别别别,不要捧杀我,来日方长,现在已是招人嫉恨了还是我祝十二爷您新婚大喜。”周深道。
朱柏摆摆手,“政治联姻,除非我走了狗屎运,能从政治联姻里求得一心人。”
周深抚掌大笑:那您走道儿可要小心了,而今京中养犬盛行,遍地狗溺,就看您想踩一坨稀的还是干的了。
朱柏翻个白眼,“快走快走,演砸了我可保不住你小命。”
周深回头又作一揖,“再次祝您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朱柏抄起案上一只梨子扔过去,周深一闪,回一个鬼脸跳着走开了。
六日后,盛宴开。京城之内,亮如白昼。
周深在后堂候场,在前朝,金国公主一行三十余人隆而重之地步入朝堂,二皇子向圣人递交国书,女官持节。
右相姚鼎想灭一灭金人气势,便道:“贵国果然战力不支,出使都要女子持节吗?”

这女官笑道:“丞相说笑,听闻天朝古有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金国皇帝有意效仿,特派杨氏作为陪嫁女官来朝。”
“你可知这些女中豪杰个个都是对战外族的名将,大金于我国可是外族。”姚鼎道。
那女官竟不卑不亢,笑道:“丞相有所不知,我与公主既已来天朝,此后自然是天朝之人,来日敢有外族侵犯,朝廷有召我自然应召。”
“那若与金国再战呢?”姚鼎穷追不舍。
“丞相是对今日之盟没有信心吗?”
“假设而已。”
“自古忠孝难两全,如若再战,我自然……”女官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骨碌一转笑道:“仰头大笑出门去,哪里凉快去哪里。”
朝堂一片大笑,倒是那二皇子尴尬得手足无措。
姚鼎问她大名,女官笑道:“外臣少孤,没有大名,只自小被唤做‘杨吵吵’。
圣人和朝堂众臣更是放低了对女官的警惕,其实仔细看,她也不过是一个恰值芳龄的女子而已。
周深所在的内堂一片杂乱,闭目苦练的他依稀也听到“杨吵吵”一闪而过的声音,“怎么可能”他自己否定。
十二爷假借出恭,过来找他,“那个女官可是个妙人儿,知道逞强无用索性示弱,三两句话,咱们那丞相,一股子傲气刚冒出来就散了。”
周深坐椅子上,闭目不听:“十二爷,您觉得我能听得进半句话话吗?来来来,您号号我这脉,随时心脉崩裂,吐血而死。您的公主殿下怎么样?”

“至今薄纱遮面,只在向圣人行国礼时开口说了一句话,听谈吐,不似口传那么粗鄙;看身形,也算聘聘袅袅。”十二爷看起来颇为满意,心情大好:“给你讲个笑话,你猜那女官叫什么名字?”
“那我哪儿猜的着?博尔济吉特明珠?叶赫那拉明月?爱新觉罗兰琪?”周深应付道,“救命啊大爷,您快走,让我清静一会儿。”周深掏出帕子盖住自己的脸,一边推搡着朱柏让他走。
“叫羊吵吵,咩咩咩。”朱柏哈哈大笑着走了,帕子下的周深定住了片刻,随即从椅子上弹起来去追,一队乐师恰好经过,挡住了去路,等跌跌撞撞追出去,远远地十二已经在大殿落座。
他顺势望了望金人所在的位置,他们刚好背坐着,只见影影绰绰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救命……”周深心里喊道,捂着胸口试图平复混乱的呼吸,纵然练就了万事难扰的功力,可那个名字却是漏网之鱼。
“好险,就不怕当朝有人认出你来?”杨吵吵落座后,二皇子对她耳语。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在京城。”杨吵吵悄声道。
“你通关文牒可写着博尔济吉特杨越,干嘛又……”二皇子气不打一处来,鬼知道他为了帮她回来,造了多少假。
“嘘,周公子要唱歌了,都安静点。”公主提醒杨吵吵。
“六公主,反正你就留这里了,想听他唱歌还不容易?”杨吵吵冷笑道,“我倒想知道是不是夸大其词吹牛上天,欺负我没见过世面。”杨吵吵听歌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周深,这些年也听过不少,没有一个人能像周深那样纤尘不染。

“当”一声锣响,一众乐师、舞伎,珠翠丁当中登场。六公主在薄纱下面惊掉了下巴,二皇子故作镇定,一副不过了了的表情。“贵国真有钱。”六公主轻轻扯了扯杨吵吵的衣襟,“我信你了,比起现实,你吹牛的功夫还差一点。”
杨吵吵岿然不动,直直盯着从舞伎中走出的人。先是一惊,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旋即开怀地笑了,他过得很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笑容没多久,又不知触到哪里的隐衷,不觉泪湿了眼眶,中间隔着的那些年,过于漫长了。不知怎么又反应过来什么,掐着二皇子大腿问:“年初你跟我说的,天朝唱歌极好的周公子真名叫什么来着?”
“周忍……”二皇子木木地回答,“应该就是眼前此人”
“我教你个词,你跟我学,‘深不可测’,念一遍。”杨吵吵压住火气,耐心地说。
“忍不可测……”二皇子重复道。
“很好!”杨吵吵咬紧后槽牙,攥紧小手,忍住打二皇子的冲动。心里默念“忍住,忍住,都怨自己没有多动一下脑子。”
周深唱的什么她没听,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机灵鬼眼睛一转,看到了陶醉歌中的六公主,计上心来。“公主,天朝是可以在伶官演完之后,当面赠送随身物品表示尊敬的,您如果有这个举动,圣人也会很高兴。”其实也不算坑,朝堂是有这个先例,只不过送东西的都是男人。

“别扰我。”六公主悄声道,“知道了。”
杨吵吵说完,突然近乡情怯,又觉而今自己外族身份,周深会不会觉自己投敌叛国。等她陷入后悔中时,周深唱罢,身边公主牧云已起身。
“早已耳闻天朝周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外臣依天朝旧俗赠随身环佩,聊表敬意。”牧云道。
“周卿,还不拜谢公主。”圣人道。
杨吵吵忽觉不妥,毕竟六公主是要嫁给十二子的人,又掐了一把二皇子,“照做。”
二皇子腾地一下站起来,解下腰间香囊。
杨吵吵亦起身,从袖中拿出一颗鱼形饴糖。
按照尊卑礼节,周深低头领受馈赠。走到杨吵吵面前时,他楞了一楞。
只见杨吵吵天真烂漫地招呼他:“周星星,我,博尔济吉特杨越,回来了。”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