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日志】萤火漫野夜行歌

之后的日子都挺平静的，我一直没去细想那天的触感，与其说迟钝，不如说是不敢确认。
因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闷油瓶脸上微妙的异样情绪已经消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如初的眼神。就连浴室里的热雾都散了不少，之后他安静地接过我手里还抓着的搓澡巾。
我松了口气。
变故有时会让人不安，如果一些保持了许久的既有状态忽然被揉捏成另一番模样，是很难适应的。尽管我从涉世未深走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太多，但这两者非常不一样。
我可以由当初的天真无邪转变为如今的步步为营，那些挣扎苦痛对我来说是必经之路。我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只能逼迫自己脱胎换骨。
但十年的苦心布局已经过去了，汪家被连根拔起，闷油瓶也从青铜门被接回来，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心病已经彻底铲除。尽管不知道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在雨村的这段日子里，我只想跟他们保持眼下难得安稳的生活。
我抓起花洒往脸上喷，在细密的水流下定了定心神，觉得自己冷静多了。
无论胖子还是闷油瓶，对我来说都是最不可少的朋友。

——对，就像闷油瓶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
胖子又跟小一掐起来了。
自家这两只崽子养了也有一些日子了，闷油瓶总喜欢自己亲自去喂食监督，非常上心，所以它俩都油光水滑的。
小一这么闹腾跟它是只公的恐怕脱不了干系——也有可能是闷油瓶对它太好了，越长大越顶着个红冠子在院里趾高气昂地巡视。反观小二就一直很乖，看样子再过段时间还能给这个家的鸡蛋储备添砖加瓦。
“小崽子我警告你啊，再敢啄一下，胖爷我今天非给你塞锅里炖了！”胖子浮夸地冲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跟闷油瓶就在树底下默默看着，只觉得好玩。
但小一丝毫不露怯，不负众望地伸长脖子就给他来了一下，然后撒丫子就跑。它躲到闷油瓶脚边就不动了，歪着脑袋看气急败坏的胖子。
“你他娘的……”胖子指着它半天，气都快捋不顺了，又看看一脸淡然的闷油瓶，“小哥，当初抱错了吧，咱家这养的真不是鹅吗？”
我就笑：“也不错，这战斗力随爹。”
他没好气道：“得，天真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敢情它叨的不是你。”

我挑了挑眉：“那可不。”说着还伸手去逗小一，它只是抬头看了看我，就大摇大摆上一边去了。
我：“你看，多乖。”
胖子：“……我感觉我在这个家里有点多余。”
感觉到闷油瓶一声不吭地从旁边走开，我转过头：“你干嘛去？”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心说你嘴快个什么劲，养的什么破习惯。今时不同往日，他在这又不能凭空飞了，爱去哪去哪，就你话多。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洗桃。”
我就点点头，“哦”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尴尬，得找点事做，就说：“那我也去。”
胖子看看我，又看看闷油瓶，胳膊曲起来把两手往后一枕，吹了声口哨就晃晃悠悠走了：“看样子没我什么事，那我等着吃呗。”
我用细盐把桃子皮搓了一遍，把闷油瓶接满水的洗菜盆拿过来，都搁到里面，泡完之后再拿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桃毛都用清水冲干净了。
我想了想，从沥水篮拿过来一只海碗，推过去说：“你把这些都切成块吧，待会也好拿。”
闷油瓶点点头，他虽然做饭不如我跟胖子，但刀工决计是我俩加起来都比不过的。他切得很快，刀口非常齐整，甚至每块桃子的大小都差不多。

我趁这个时间把洗碗池用抹布擦干净，再洗了个手，捏一块尝了尝味道：“还行，挺脆的，你尝尝？”
他眨眨眼，很自然地把我手里咬了一半的桃子抽走了，端起海碗往外走的时候刚好嚼完，回头跟我说：“甜的。”
我手就僵在那里，后知后觉地握了握，才收回来，迈步跟上去：“……哦。”
不就是从手里拿个东西过去吃，之前这种事也不见少，就算这次是吃到一半的……也挺正常的。
我兀自点点头。嗯，很正常。
桃子洗多了，胖子到晚上干脆加了道拔丝桃子，然后一人捧着一碗份量十足的凉面在桌边吃。
我夹起一块桃子，拉出很长的糖丝，在盘子旁边那碗凉水里过了一遍，塞进嘴里，再往外看了看，含糊道：“听说今天村里有个什么祈福的活动，去不去看看？”
胖子把面咬断，没正形地接话：“有好看的妞就去。”
“滚蛋。”我笑骂一句，“好像是雨村里特有的一个节日，现在正好是瀑布丰水期，他们还挺重视的。”
“行，那就过去呗。”胖子咕咚几口把剩下的汤面喝完了，把嘴一抹，“胖爷我就喜欢看些新奇玩意。”

闷油瓶默不作声地听着，才问：“什么时间？”
我道：“不急，按他们的规矩，晚上十点才刚开始。”
今天该胖子刷碗，闷油瓶在收拾桌子。我就去把每天特地打好的一盆井水搬过来，凉得刚好，把西瓜放进去浸着。
竹床也被搬到院里来了，耳边是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我就想起来刚入夏那会儿，为了防蚊虫还喷驱蚊水，其实那玩意儿根本没用。硬要说，可能也就胖子需要。
毕竟往闷油瓶身边一站，可比什么驱蚊水都好使。我之前又误食过麒麟竭，虽然没法跟他相比，多少也有点用。
那盆凉水泡完西瓜之后还能再利用，把院子中央那片水泥地洒一遍，灰尘不至于乱飞，顺便降降温。
我把竹床也擦了一遍，胖子当初做的时候说我们三个大老爷们，正常的床一坐上去估计马上就得塌，所以他整了点特殊的加固工艺，好让它能支撑得起。
南方这个月份，我跟胖子穿件工字背心都嫌热，闷油瓶倒是向来不太在意的。我们仨就盘腿坐在床上，用勺去挖对半切的西瓜，还得抓着蒲扇摇几下，缓缓还没散尽的暑气。

等夜风终于带了些凉爽，我看了看表，下床穿鞋：“行了，快到时间了，都收拾收拾。”
胖子打了个哈欠：“得嘞，终于等到了。”
村口灯火通明，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那边一片欢声笑语。胖子探头探脑地张望过去，看到人的时候愣了愣：“……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非安排在这个时间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下：“要白天办，这是生怕不集体中暑。”
——这些人穿得太多了。
我认出他们身上是这边独有的服饰，雨村这地方算是个蛮幽静朴实的山间小村，现代化痕迹的脚步在这里被放慢，所以许多历史悠久的传统都一直在延续，而且办得很认真。
不像城里，现在过个年不敢放烟花爆竹，严重点指不定大年三十都得进去一趟体验生活，年味也淡了很多。
我正想着，村长眉开眼笑地招呼我们，看上去因为这个节日很高兴：“欸，吴邪啊，你们也过来了，快来喝酒！”
胖子瞬间兴致也起来了：“走，喝！”
山里的爷们喝酒都得给你整上白的，为人豪爽，直接一口闷。我酒量也不算特别差，但也不太撑得住这架势。胖子喝高了就开始吹牛，高声阔语，还跟人家称兄道弟。

我找了个机会从桌上撤了，打算去吹风醒醒酒。
越走远越能听清瀑布磅礴的隆隆作响，带着潮气的晚风往脸上扑过来，让我清醒不少。
但我头有些疼，干脆就地一坐，两手往身后一撑，就这么仰着头去看天。天色很清朗，月明星稀。
我感觉身后那片欢声笑语跟我仿佛是割裂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只让我感觉到没有由来的烦闷。
那边载歌载舞，我一直没留心听到底在唱什么，但再换了一首，从第一个字开口，我的手就抖起来，也开始发冷。
这首歌，我这辈子怎么也不会忘。
山里人的嗓音雄浑有力，嘹亮的歌声荡过来。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我僵着身子，感觉那股冷意蔓延到四肢，忽然起身，不管方向地朝远处跑过去。
直到感觉有人用力扣住我的手腕，迫使我不得不停下。
闷油瓶平时只穿两种颜色的衣服，要么深蓝，要么就是黑色。今天穿的是跟我初次见到他时几乎没有差别的深蓝色带帽衫，恍惚把我拉回多年以前，但实际上早就物是人非。

他皱紧眉，低声道：“你喝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也明白这样异常的情绪跟酒精脱不开关系，但也说不准我潜意识里就是想这样不管不顾一回。
“……你别管我。”
他不说话了，但手上的动作很固执地保持着。
“我都说了——”我转身的动作太猛，加上酒喝多了，有些头重脚轻，直愣愣地朝前倒过去。
但不知道闷油瓶是不是没设防，跟我一起滚到草地上。
我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整个人压在闷油瓶身上，倒下的瞬间迅速撑住胳膊，不至于碰到他的头。
盛夏时节，树林里流萤四起，或黄或绿的光点忽闪着亮起，漫成一片很壮观绚烂的景象。尽管这些萤火跟我们隔着有一段距离，并不敢靠近，也依旧有些温馨。
闷油瓶黑沉沉的眼睛在这些光点下显得没那么冰冷，他定定地盯着我，说：“吴邪。”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
——从此后你搭起那红绣楼呀。抛洒着红绣球啊，正打中我的头呀。与你喝一壶呀，红红的高粱酒呀。

“吴邪。”
他再次看着我的眼睛，低声却坚定地念出我的名字。
在闷油瓶的手抚上我后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失去了继续支撑的执拗，干脆自暴自弃地卸了力，将额头陷进他的肩窝，静静地闭上眼睛呼吸，也感受着他的起伏。
然后他第三次叫出了我的名字，却不仅仅只是名字。
他告诉我：“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