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S】日常（8）

突然感觉跟变体危机比起来，日常的格局好小哦。
灵歌伏案之际，板凳已经带着凌银河坐上塑料杯盖，拉开栓绳，朝着地板降去了。
板凳从衣服里扯出一根细长的烟丝，咬断一节下来，递过余下的烟丝，问银河，“来点儿？”
“不了，没沾过。”
板凳没多讲，收起烟丝，叼起咬断的那节，拍拍银河的肩膀。“小伙子，怎么过来的？”
“准备睡觉，被突然袭击了，没跑多远就被逮住了。”
“嗯，跟我差不多。当时我还跟雷达过了几招，没注意到灵歌，就让她抓到了。”
“你当时，什么心情？”银河看向板凳，他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慌啊，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啥，她要是把我带回家煮了怎么办？”
“我也慌，特别是在兜里那种封闭空间，乌漆麻黑的，还老是晃，就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觉得她是个干坏事的。”
“哈哈哈，”板凳笑得很爽朗，胡须都跟着笑声飘起来。“那你现在改观了是？”
“是，是改观了。不过不是因为她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我看到她身边的好多同胞，似乎都对她有一种信赖。像你，像帮她抓我的那个，门关那儿跟她打招呼的那几个，还有个更夸张的姑娘，叫什么小含，粘她粘得那叫一个厉害啊……”

“那女孩叫含羞，你要是知道当初灵歌为她付出了多少，你根本不觉得那有多夸张。”
“啧，我还是觉得很了不得——哎对，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同胞？全是被抓来的？”
“也不全是。你看像桥洞那样的，是和灵歌看对眼了，自愿跟过来的；还有斑洁那种，抱着灵歌裤腿偷偷跟进来的。”
凌银河耸耸肩。“我又不认识。”
“没事儿，你早晚会认识的。”
他们所坐的杯盖并不大，是从糖浆瓶上取下来的，拴着它的绳子在另一头挂上了灵歌捡来的小鹅卵石，只比杯盖重一点，如果有人乘坐，解开拴着杯盖的锚，杯盖便自动往下降。一般来讲，单程限载两人。用于上升的装置也基本于此同理。只是缩小人的质量小得堪忧，约莫灵歌半身的高度竟要下降这么久。
板凳一拍脑门。“哎，该让灵歌把咱送下来的，搭把手的事儿，还快。”
“有什么急事么？”
“呃……没有。”
“那就慢慢坐好了。不让我自己爬已经很人性化了。”
凌银河干脆坐了下来。小小的他就算是坐下也有很宽敞的空间。他转身去看伏在桌上的灵歌，现在的高度基本和灵歌的腰持平，隔了些距离来看，凌银河才能以轻松的心态去欣赏这个姑娘。

灵歌睡得安稳，搭在白色毛衣上的黑发垂下来几根，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摇摆。虽说灵歌是他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在常规视角看来，灵歌仍显得娇小可爱。从腰肢往上看，灵歌的身材虽不至于曼妙，但很匀称，即使是峰峦也是诱人犯罪的恰好大小，和灵歌人畜无害的单纯长相相得益彰。
杯盖下降得快了些。再往下看，是灵歌的双腿，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裤子之后也没有显得臃肿，这使灵歌的整个身材既不走样，也不惊艳，但很耐看，像杯清新的茉莉茶一样，越品越舒适。她的小腿惬意地交叉着，脚顶到了桌子底下，银河看不见，但记忆中，灵歌穿的是粉色的兔耳棉拖，毛绒绒的，看起来就很软很舒服。要是能睡在里边，把自己埋进绒毛里，那就算是被灵歌踩在脚下，被脚趾揉搓，被棉袜挤兑，被汗液浸湿，也在所——
凌银河“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能传很远，给板凳吓了一跳。
“你你，你干吗？”板凳不解他这种疑惑行为。
“没事儿，想起点儿混蛋的事情。”凌银河的视线下意识地上移。这种奇怪的想法明明与自己的性格完全不符，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事……
恍惚间，凌银河问板凳：“大叔，灵歌她，抓咱们有什么目的？”

“目的么……”板凳把烟丝咬得一上一下的，“或许也称不上是目的吧。这得从七个月前开始讲——”
那时距离灵歌第一次遇见缩小人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这段时间里，灵歌会刻意地避开一些无人的地方。她不想再见到任何小人，更不想被他们缠上。毕竟灵歌看起来就像是个同情心爆棚的女孩，一米五八的个头也让缩小人觉得亲切一点。但她实在没想到，她再一次被缩小人乞求竟然是在灵歌刚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
那是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妇女，像过去的那些缩小人一样，天真地以为灵歌会心软，无畏地向着灵歌落脚处的前方冲过来下跪。灵歌已经看够了他们卑微的姿态，她已经想好怎么拒绝了，甚至连摆出怎样的臭脸都演算完毕。如果拒绝没用的话，灵歌也不介意像之前一样，一脚送他们上路。
“求你了姑娘！救救孩子！他爹，十天了……”妇女的声音像是用心肺的撕裂换来的，绝望的哭腔将无形的泪水洒落在灵歌的心上，让灵歌动摇了拒绝的念头。
“嗯？怎么了？”灵歌蹲下，将垂下来的秀发往耳朵后面理了理。这个高度基本可以看清小人的一切神情。
灵歌看到妇女接下来只张着嘴，没有发声，眼泪夺眶而出。妇女和她怀中的小男孩都已经瘦骨嶙峋，小男孩仰着头，看着灵歌，灵歌从他眼里见不到恐惧或是希望，灵歌只能看见麻木。

蹲姿不太雅观，灵歌换成了半跪的姿态，两手搭在两膝上。看着妇女紧张地说不出话，灵歌觉得有必要先打破这个僵局了。
“请问——”
“咚！”“咚！”
那是妇女磕头的声音，如此渺然的身躯作出的声响清晰地传进灵歌的耳膜，这让灵歌莫名感到难受。她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顶礼膜拜。
她伸出手，递上食指，想让妇女站起来。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小人非要活得这么卑贱。可是，所谓的尊严又能换来几顿饱饭呢？
妇女如同一个久旱逢甘霖的农民一样，激动得流泪，每一声哭泣都让灵歌听得真切。“儿啊，活下去……”妇女颤抖着双手将男孩捧上灵歌的食指，起身，掩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那孩子面黄肌瘦，个头很小，灵歌一指便能撑起他半个身子。灵歌怕他掉下来，赶忙撑住他的下半身，蜷了蜷手指，她甚至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为什么要收留这个孩子。男孩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下来去追他的妈妈，他能做的不过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一声谁都听不见的呼唤。
谁还没个家人呢？一个母亲究竟要多绝望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到别人手中，况且是灵歌这样弹指间便可取他们性命的人手中。人心都是肉长的，灵歌独自离开家乡，留学在外，自然懂得亲情的珍贵。

她哽咽了，曾经设好的底线不攻自破，灵歌这次不想再冷眼旁观，既然好不容易起了善心，怎么能给自己留有后悔的余地？
灵歌两指紧紧环住小男孩，朝着妇女探出手。小男孩惊恐万状，他以为灵歌要对自己的母亲下死手，声嘶力竭地喊：“娘——！”
灵歌的手落到地面上，形成一道妇女不可逾越的壁垒，截断了她的去路。
灵歌故作镇定地说：“我既然能收留他，为什么非得让你们分开？”她没给妇女开口的时间，便将这娘俩一并捉进手里，揣入短裤的裤兜。
一路上，灵歌捂着脸，自欺欺人地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
“妈，我想家了……”灵歌呜呜咽咽的，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谁都听不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