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氏游记(贰-2.雅典)
2023-10-27 来源:百合文库

二、雅典
扎图尔克带着西塞罗于1225年7月10日抵达了雅典。次日,扎图尔克正式就任保罗商行黎凡特贸易高级代表,接手了保罗商行在东地中海六个港口的贸易管辖权,包括甘地亚、雅典、萨洛尼卡、君士坦丁堡、阿克和士麦那。西塞罗很快被派往萨洛尼卡处理贸易事务。雅典公爵的欢迎宴会甚至都没有参加。他本以为会长期待在萨洛尼卡,甚至在那里结束任期。
拉丁帝国皇帝的军事行动打破了这一预想。1226年2月,拉丁帝国兼并萨洛尼卡公国后,首次派兵驻扎在这个仅次于君士坦丁堡的大城市。军队指挥官阿迪耶斯·伊夫钦科带来了拉丁皇帝的命令,威尼斯人的商业特权适用于萨洛尼卡,并且将大麦酒特权授予了威尼斯索莱比商行——商行的所有者是威尼斯总督的外甥。因为商业利益上的变动,西塞罗次月即被扎图尔克先生召回雅典询问,随后他被留在了雅典,另一个威尼斯小伙子接手了萨洛尼卡的商业事务。西塞罗在札记中自嘲道:“……我简直成了一个听差。”

事实上恐怕并非如此,他并不总跟随在扎图尔克先生身旁。纳克索斯、科林斯、甚至伊庇鲁斯都有他的入境记录,作为保罗商行竞争对手的乔万尼商行曾在1229年指控西塞罗盗窃福贾商行的商业秘密,并出具了1226年3月-1226年7月的上述证据作为佐证。西塞罗在札记中对这些旅程只字未提,对乔万尼商行的指控也不作回应。虽然福贾的城市法庭作出了有罪判决,但不论是乌尔比诺裁判厅还是拿坡里城市法院,都拒不承认判决的有效性,最终不了了之。
1226年7月,扎图尔克先生前往君士坦丁堡处理商业事务,也没有带西塞罗同行,而是将雅典的事务临时委托给他,并在送行晚宴上,将他介绍给了雅典公爵的副官。西塞罗对这个副官的印象不错,在札记中评价道:“个子很高,声音洪亮,一个健壮而直率的罗斯人。”

雅典的商业事务经过扎图尔克先生一年的整理,变得井井有条,西塞罗抱怨他几乎无所事事。因此他经常在雅典城闲逛,后来甚至去郊外拜访赫愣种植园主,和他们交流葡萄的种植。在1227年3月之前,他完全熟悉了雅典,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店老板,就说他“像个真正的雅典人那样熟悉这里。”,西塞罗在札记中也详细的描述了雅典,相比威尼斯人的甘地亚,他更喜欢这里。
雅典在1205年脱离拜占庭之后,曾短暂陷入混乱,好在时间不长。1206年,一个来自法兰克的贵族成为了雅典公爵,他掌握了雅典公爵领,并在同年得到了公教教宗的认可。这位公爵并未委托法兰克人或者犹太人来管理港口,而是选择了伦巴第人:威尼斯人、比萨人、佛罗伦萨人、热那亚人、米兰人都成了他的顾问,为他打理整个公国。他是与众不同的,在其他法兰克贵族在拜占庭的废墟上推行法兰克制度时,这位公爵拒绝了妻子的建议,而选择了尊重雅典的传统,让赫愣人的制度继续存在。在雅典,葡萄园、橄榄园依然是最常见的建筑,并没有到处林立的法兰克城堡,也没有禁卫森严的私人堡垒。只要雅典人足额缴税,公爵愿意让他们随意生活。公爵凭此在1218年前组建了3000人的常备军,其中有400弓箭手,300名骑兵。此外,他私人还有300人的罗斯人卫队。

伊庇鲁斯和拉丁帝国的持续战争中,双方都有意避开公爵的领地,以免激怒他。至少截至1227年3月,大部分雅典人都很爱戴他。如西塞罗在札记中所说:“雅典人愿意为他去死……”。
稍显遗憾的是雅典商业上的疲软。曾经辉煌的雅典商人,面对伦巴第商人的进攻无能为力。在这里能看到科林斯的丝绸,各种亚麻制品,佛罗伦萨的棉布和呢绒,威尼斯人的铜器——这曾经是雅典的主要出口品,热那亚人的椰子油、比萨人的染料和腌肉。雅典当地的纺织业只能维持丝织业的优势,伦巴第人的棉纺,毛纺优势是全面的,西塞罗的札记中曾写道:“哪怕佛罗伦萨人的船全都翻了,比萨人或着热那亚人也能把呢绒和棉布市场堆满……”,这是因为佛罗伦萨人、比萨人、热那亚人都在毛纺、棉纺上投入了巨资,形成了庞大的纺织产业,分布在阿尔卑斯山南北。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投资纺织业的资金,大部分来自教产。因此,现今人们普遍相信枢机主教们广泛牵涉其中。另一个佐证是,即便威尼斯人也从不考虑染指呢绒或者棉布的专卖权。

威尼斯人巧妙的避免了与枢机主教们的直接冲突,他们在获得黑海贸易专权后,又提高了爱琴海通行费。以此逼迫其他伦巴第人将呢绒和棉布转让给他们。伦巴第人们不愿意去甘地亚交易,担心威尼斯人仗势欺人,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了亲近伦巴第人的雅典公国。雅典,因此成为纺织品交易中心。比雷埃夫斯港口的船只不断卸下货物,其中四分之一是纺织品,经过四轮马车的持续运输,往往要到黄昏时,雅典的商栈才能完成纺织品的收货。
保罗商行在雅典的主要贸易有一半与纺织品有关,他们避开了制成品交易,交易它们的原料——棉花、羊毛和亚麻。商行在东地中海的穆斯林领地采购它们,在雅典销售给伦巴第人。佛罗伦萨偶尔采购亚麻,比萨人偶尔采购棉花,大部分原料被热那亚人买走。
威尼斯人对此一直颇为不满。1227年后,威尼斯人开始代理教产并参与投资纺织业,但其对保罗商行的贸易额始终排在热那亚人之后。

除了这些,就是酒和矿石了。保罗商行在阿克和士麦那都会采购葡萄酒,阿克还能提供一部分矿石。在乌尔比诺,商行置办的园艺农业,每年都能稳定的提供100000磅葡萄酒(2000桶)和120000磅(3000桶)的橄榄油用于出口。然而北海诸国及松德海峡的贸易需求远不止于此,为此保罗商行每年还要在雅典采购优质葡萄酒大约3000桶,用以满足北方航线的贸易需要——保证换到足够的矿石和谷物。矿石在雅典会售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冶炼后出售。而谷物则主要用于满足亚得里亚海和穆斯林的贸易。
除此之外,保罗商行在雅典的贸易活动就是转运瓷器和香料。每年芝州分配瓷器与香料之后,保罗商行都会在9月将其运到雅典储存。经过整理后,保证在万圣节前运往西地中海销售,圣诞节前运往布鲁日或者逆流而上,沿莱茵河抵达科隆销售。西塞罗就此调侃道:“……首先,要满足教宗,其次要满足大主教,……”[1],这个销售顺序符合当时的财富分配,在1220-1250年,集中了教宗、皇帝、国王、苏丹、总督的西地中海的确富裕得多,而北方的主教们也因为通过伦巴第代理教产而从纺织品贸易中获利颇丰。当瓷器和香料价格居高不下时,这些人显然是好买家。

西塞罗个人认为,德意志地区的公爵们和佛兰德斯的主教们也非常识货。佛罗伦萨人就把持着和波罗的海南岸德意志诸侯以及德意志低地地区的瓷器和香料贸易。比萨人主要经营法国和布列塔尼诸城,热那亚人则经营阿拉贡和马林人。
比萨人曾想插手柏柏尔人的贸易。在突尼斯,那里有象牙和一些非洲深处的香料甚至金银。但他们败于热那亚人之手:1219年6月17日,比萨人的舰队在突尼斯湾的海战中惨败。经过枢机主教会议秘书帕特里克的调停,双方达成合议,比萨退出了主导柏柏尔人贸易的竞争。
八个月后,继位不久的皇帝腓特烈二世,在1220年4月派了3500士兵和一支舰队,攻克了突尼斯的港口。热那亚人的贸易特权被皇帝的挚友,新任突尼斯埃米尔随手抹掉。
威尼斯人则把持着黑海和爱琴海的瓷器、香料贸易。虽然他们从芝州人手里获得的份额并不多,但这反而让他们有了更多的利润。无论是巴尔干地区建立在拜占庭废墟上的国家,还是黑海沿岸的国家,除了尼西亚帝国,想获得瓷器和东方香料,只能找威尼斯人。勇猛的罗斯人或许一个可以打翻三个威尼斯商人,但在讨价还价方面,罗斯人面对威尼斯商人毫无还手之力。西塞罗札记中评价道:“……结果只能是威尼斯人‘屠杀’罗斯人”

他随后举了一个实例:雅典公爵维持了一支300人的罗斯人卫队,这是他尊重赫楞传统的一部分。自称为赫楞人统治者的拉丁帝国皇帝,同年也维持着1500人的罗斯人卫队。1227年合约到期,公爵想要续约。但由于物价飞涨,罗斯卫队首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以上次的价钱成交了。公爵的侍从官谈了几次,便僵持了下来。公爵向西塞罗抱怨时,提到了罗斯人坚持要求2100格罗索/周,并评论道:“简直是掉进钱眼里了,是难以容忍的异端行为”。公爵最多只肯付1650格罗索/周。双方都不妥协,因此谈判陷入僵局。
最终,西塞罗后来在公爵府邸见到的契约显示,罗斯人将为公爵继续工作五年,报酬是6500格罗索/月,据说双方都对此契约满意。产生这种戏剧性效果的原因,是公爵让一名威尼斯会计替换了原来的侍从官主持谈判。

雅典人某些方面和安科纳人相似,比如都依赖于进口粮食。西塞罗曾认为这是商业传统发达的表现,并在书信中多次炫耀这种传统,将阿马尔菲、拿坡里、塔兰托、锡拉库萨这些城市一一举例证明。他坚信这些城市的商业传统能够带来更兴盛的手工业和银行业。
直到他遭遇了1227年的雅典骚乱。
在目前出版的西塞罗札记中,我们已经看不到他称赞那些依赖进口粮食的商业城市的话语了,更多的则是对此表示谨慎的担忧。安茹的查理1266年入主西西里王国后,迁都到了拿坡里,随即进行了农业化。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这种近乎野蛮的改变,只有西塞罗不置一词,他在1266年和约翰的通信中说道:“……如果拿坡里能够粮食自给,未必不是好事。……商业传统不会很快丢掉的,卡佩家族也不会希望手下只有农夫……”

而在1227年为止的书信中,不论是和上大学的弟弟尼可洛还是乌尔比诺结识的好朋友或是拿坡里的舅舅,总能看到他对商业传统的狂热和推崇。雅典公爵也曾尝试增加雅典的粮食自给能力,但结局和他的同胞查理一样,双双失败。无论是拿坡里还是雅典,都拒绝了粮食自给的提议。
近年来针对雅典骚乱的原因讨论越来越多,并逐渐从一次偶然事件,演变到了反对法兰克人的民族主义运动。各种讨论中,总是夹杂着层出不穷的阴谋论,还有人宣称这是一个阶层的重新觉醒[2]。抛开那些政治家或者演说家的表演和抒情,仅从实有资料出发,我们只能判断这次骚乱是一次偶然事件。
或许如学者所说,它是由很多因素共同促成的,但仍然是一次偶然事件。一定要说某种必然性,西塞罗的推论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地中海贸易规模被银行业资本过度膨胀,超过了地中海和北海、波罗的海的生产能力;货币的迅速贬值诱发了粮食危机,进而导致了雅典骚乱。当然,也有部分学者认为,这一推论源自西塞罗弟弟,著名的银行家尼可洛·卡普诺,他从大学时代就展露出了不凡的经营能力和远见[3]。然而,考虑到后来二者的恶劣关系,很难想象西塞罗会将尼可洛的论断刊印在札记中出版。

当时的地中海银行业,被意大利地区的居民们把持着。拜占庭帝国1204年遭到重创后,北方伦巴第人,主要是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以及比萨人,掌握了超过55%的银行业,参与了超过70%的黎凡特贸易[4]。而南方意大利居民,主要是卡普亚人、拿坡里人以及西西里人,则合计掌握了约4%的地中海银行业。凭此与赫楞人一起参与黎凡特贸易并相互竞争,有的支持意大利居民,有的支持赫楞人。为了在竞争中获胜,双方通过银行业向贸易行为进行信贷支持,持续不断的投入,用于购买地产、物产和任何值钱的东西。持续二十年后,北海地区和大西洋沿岸地区已经深受其害。1205、1211、1217、1222分别四次发生物价显著上涨,但并没有引起热衷贸易的意大利居民们警惕。
随着他们的银行遍布各地,而实际生产或者能够新增加的物资已经趋于饱和;伦巴第人又不愿意团结起来控制投资规模,而是不断地扩张自己的银行业务,开出一张张银行本票或者存单证明,让勇敢的黎凡特贸易商们可以大胆的进货并支付令人欣喜的利息[5]。最迟至1226年,地中海银行业的投资规模超过了理性的边界[6]。

西塞罗曾提出过一个疑问,伦巴第人是否有可能避免这次危机?答案显然是“不可能。”伦巴第人并不团结,他们通常互相竞争。威尼斯人希望佛罗伦萨人和热那亚人的银行能主动或被动的收缩其业务乃至于倒闭,佛罗伦萨人和热那亚人也心同此想。卡佩王朝和加泰罗尼亚人又参与了进来,使得伦巴第人更加分裂,此时物价上涨已经不可避免。“雅典骚乱”只是一个导火索,只是人们习惯于被惊奇、恐惧的东西所吸引。
1226年,皇帝腓特烈二世签发特许状,允许他信任的私人顾问埃尔曼·冯·萨尔扎组织的条顿骑士团拥有等同境内贵族的特权,并承诺赞助其征服普鲁士。多数文献显示,这并非腓特烈二世心甘情愿,而是为了应付唠叨又苛刻的罗马教宗:对方屡次以绝罚为筹码,催迫腓特烈二世发动十字军东征。

然而,这位特别的神圣罗马皇帝兼西西里国王,在他的财政顾问给他列明了每年的黎凡特贸易盈余后,就对十字军东征全无兴趣,并为此多次敷衍罗马教宗。理所当然的,他也不会为了条顿骑士团的“伟大事业”,从自己兜里掏一个子儿。
因此,巴勒莫骑士银行[7]为条顿骑士团的征服行动提供了100000格罗索的贷款,并转交了从境内主教那里募集的5000格罗索。其他经费由大团长萨尔扎自筹。根据一些零散的记录,失去领地多年的圣殿骑士团曾投入资金,并要求以土地来偿还本息。
当条顿骑士团在波罗的海顺利进军时,波兰也陷入了内战之中。
起因是波兰大主教,奥西耶克[8]的“虔信者”,斯坦科夫开除波兰国王(“强力者”博萨茨基)教籍的请求得到了教宗圣谕认可。勉强统一起来的波兰完全成了战场,从西里西亚到波莫瑞,从克拉科夫到格坦斯克到处都是争夺王位者,皇帝和各骑士团也纷纷干涉。条顿骑士团一度暂停了对普鲁士人的进攻。

糟糕的不仅是波兰。同年,英格兰和苏格兰再次爆发战争,兰开斯特公爵的继承权成为了双方的导火索;卡佩王朝宣称要履行与苏格兰的盟约,但却在7月突然驱逐了佛兰德斯公爵出境,王室财政署接管了该地财政事务,一位襁褓中的婴儿接掌了这个地区,他是国王的堂弟[9]。第戎、香槟、普瓦图随即变成了针对国王的阴谋的前线。
卡佩王朝面临着南北分裂的危险。虽然这一危险11月时因为勃艮第公爵的去世而消解,但法兰克人依然错过了最佳的农业季节。安茹人曾抱怨道:“四个月无所事事,除了饿肚子。”[10]
而不甘寂寞的皇帝[11]则积极备战,他听说枢机主教会议和教宗有针对他的阴谋,因此故作姿态。
地中海的商人们忽然发现,他们能买的东西大大减少了,而丹麦国王却不肯降低海峡税[12]。铁(包括铁矿石)、谷物、盐和木头成了最紧俏的物资,对其他物资的需求也突然变得紧迫起来。于是1227年,地中海的物价全面上涨。

事实上,1226年万圣节前夕,物价已经上涨了。但主要集中在亚平宁半岛,不论是伦巴第人还是翁布里亚人或者卡普亚人的城市里。当时正在上大学[13]的尼克洛·卡普诺给西塞罗写信说他看中的一件呢绒大衣,年初只要16格罗索,但到了万圣节前已经涨到了86格罗索,他攒的钱完全不够。而同样在年初,最好的呢绒大衣也不过70格罗索上下。过了圣诞节后,这种趋势便随着商人们的海船蔓延到了整个地中海,也就是人们熟知的1227年大涨价。
雅典人对此感到不安和愤怒。这个依赖于贸易的城市,大量的商业被外国人把持,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安科纳人等等,反倒是雅典人自己在商业上显得无足轻重。经济上的不满情绪受到涨价的影响,演变为一种针对外国人的敌意。根据西塞罗的记载,一家赫楞人茶馆,老板是个老实的雅典老头,在3月上旬也挂出了“只招待雅典人”的告示木牌,那里曾是西塞罗最喜欢去的地方。更糟糕的是雅典的报纸也体现了这种敌意,很难说是真的如此还是为了销量——毕竟他们的合伙人中有不少外国人。在雅典的外国人,包括西塞罗,当时都对此不屑一顾。因为雅典人以往表露出这种情绪,主要是谋求降价、降息等好处。“过去十年,他们这样做了不止五次了。”扎图尔克,西塞罗的上司,当时漫不经心的对西塞罗提道。

这位敬业的黎凡特贸易行家于4月5日在雅典的利塞亚区商会门口被歹徒刺死。那个罪人只是为了抢劫一块面包。
外国商人在雅典势力庞大。次日,威尼斯人商会代表和保罗商行代表都正式向公爵提出了抗议。歹徒很快被逮捕并审判。但鉴于周五是基督受难日,紧接着还有复活节。法官迪亚波利斯迅速作出了死刑判决,并定于4月10日执行。
或许是一个误会 ,也许仅仅是一个流言,总之,那个普通的审判之后,雅典骚乱拉开了序幕。从帕帕多普罗斯市场开始,一直蔓延到整个雅典城。那些善良、勤劳的雅典人变得凶狠和暴躁,他们攻击外国人,外国商行,外国船只和一切为外国人效力的“雅典叛徒”。他们从港口的驻泊船只和铁匠铺得到了武器。等他们开始进攻法场的时候,歹徒已经被处死。观刑的外国人也紧随公爵前往他在城内的堡垒——阿马尔希宫。其他外国人只有逃到帕特农神庙的幸免遇难。其余无论来自哪里的外国人,在骚乱中不是死亡就是失踪。

与公爵同行的外国人,最初并没有对骚乱感到恐慌。相反,根据西塞罗的记载,虽然当时身边唯一的武力就是公爵的罗斯人卫队,但这些外国人还是表现的肆无忌惮。威尼斯人、佛罗伦萨人、芝州人、拉丁人[14]在前往阿马尔希宫的路上,就直率的威胁公爵——如果他胆敢不严惩那些残暴凶狠的土匪,他们就要发起正义的自卫,哪怕毁掉雅典城。
据卫队成员波波斯基向公爵的汇报,雅典人从法场取走了歹徒的尸体,并把他和他女儿的尸体一起送到了阿波罗广场。据说那里举行了盛大的悼念仪式。西塞罗在札记中写道:“即便如沥青般的乌云遮住天空,如婴儿脉搏一样频繁跳动的火光还是在广场上翩翩起舞。”
整个雅典突然从骚乱的躁动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第二天,不满的民众包围了阿马尔希宫和帕特农神庙。处死了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外国人。即便是比雷埃夫斯港也一度关闭。大量财物被洗劫,他们度过了丰衣足食的一天。

随后的一周,西塞罗札记中记载那些原本高傲的外国人逐渐感到不安,他们多次讨论后得出结论,这次骚乱是明确针对在雅典外国人,而非仅仅降价降息就可以满足。与此同时,他们得不到任何外部补给,甚至消息也无法确认,各种流言、小道消息满天飞。
又一个周三时,佛罗伦萨人和威尼斯人密谈后,向雅典公爵提议突围,公爵没有同意。当晚的外国人会议上,所有人都无视公爵提出的理由,并一致认为公爵只是个贪婪的老头。第二天芝州人、拉丁人私自向骚乱者请求谈判,遭到了骚乱者的拒绝和嘲笑。
骚乱者认为他们即将胜利,开始用酒肉、美食诱惑卫队成员开小差,以便降低强攻时的损失。万幸没人离开。周日,威尼斯人认为可以趁骚乱者没有防备,派出一队人马去一个隐秘的威尼斯武备库取出足够的武器用以武装雅典的外国人:前提是将帕特农神庙的威尼斯人救出来。公爵坚决的拒绝了,并对威尼斯人在雅典秘密储备武器表达了愤怒——连续摔了两个瓷器杯子。后来的两周,所有外国人配给减半。而且外国人使用的杯子杯把很容易掉[15]。

4月27日,骚乱者派遣了三个谈判代表,一个鞋匠,一个石匠和一个裁缝。唯一识字的是裁缝,他也是唯一没有被收买的代表。谈判一开始进展缓慢,骚乱者们在代表们的煽动下,还多次作出进攻的举动,好在罗斯人的武力比其他方面都靠得住。只是有些尴尬的是,他们的雇佣契约在5月4日到期。
公爵和在雅典外国人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会谈。随后威尼斯人、佛罗伦萨人和拉丁人各负责收买一个代表。伦巴第人们成功了,谈判马上变得顺利起来,骚乱者开始内讧、分裂,互相攻击并蔓延到整个雅典,最纯粹的雅典人也无法幸免遇难。骚乱者没有了继续骚乱的力量:大多数雅典公民开始唾弃他们。罗斯卫队在5月3日对残余的骚乱者进行了猛烈打击,随后公开处决了46名骚乱者,平息了这次骚乱。[16]

除了雅典地区或是那些亲历骚乱的人,其他人被它在报纸或者闲谈中暂时吸引一阵,然后就淡忘它了,更不用说详细考察其原因。人们如今仍能对这场骚乱留下哪怕一丝记忆,也是因为它的一个副产品:杜卡特金币。
物价大幅上涨后,引起格罗索的大幅贬值,人们不再认为它是合适的通用货币,商人们开始减少铸造。威尼斯铸币厂因此收入大减,好在他们反应迅速。雅典在夏季忙于恢复混乱的秩序,审判那些骚乱者时,威尼斯人已经准备好了格罗索的替代方案——杜卡特金币。
唯一的困难在于威尼斯的黄金无法保证对地中海地区的供应,这和供应过量一样有害于贸易,尤其是香料和瓷器需要大量的金银直接参与。在9月,雅典的阿马尔希宫里,威尼斯人的代表和佛罗伦萨人、安科纳人、热那亚人一同进行了关于联合发行杜卡特金币的会谈。安科纳人不愿拿出太多的黄金,第三天退出了谈判,只是留在阿马尔希宫,作为定海军的“耳朵”等待谈判结果。

会谈最终在万圣节前的10月25日结束,三方代表带着初步的协议文稿返回各自的首都,并约定于11月17日在威尼斯完成其他内容的谈判。一如我们所知,伦巴第人们在12月正式发行了杜卡特,一种八分之一盎司重的足金金币。以此替代格罗索及伦巴第人的其他等值银币,最初的比价稳定在1:20。这有效缓解了物价上涨的风险,银币逐渐退出主流交易市场,在1230年前,地中海贸易已经开始用金币及其等值银行本票进行结算,格罗索这种银币大量回收后,被熔铸为各种器皿,作为工艺品销售到各地。作为例外,在特拉比松等黑海沿岸,还有少量的格罗索投入日常交易。在拜占庭重新统一后,格罗索银币就彻底从黑海消失了。
伦巴第人的团结就像最好的玻璃器皿,宝贵而脆弱。他们在1228年还团结合作,而在1229年则反目成仇。威尼斯人利用杜卡特的铸币权逐渐取得了东地中海贸易的主导权,这是佛罗伦萨人和热那亚人所不满的。准确地说,佛罗伦萨人不满,热那亚人愤怒。于是很自然的分道扬镳,热那亚人在1229年2月首先独立铸造金币,命名为热纳维诺,等值于杜卡特。另外还铸造了一种大额银币,名为塔勒,值四分之一个热纳维诺,用于西地中海贸易——马林人和柏柏尔人还接受银币。佛罗伦萨人紧随其后,在3月正式铸造了自己的金币,弗洛林,同样等值于杜卡特,不过主要用于大西洋沿岸和北海的贸易,在南特,布鲁日或者科隆、伦敦、汉堡甚至寒冷的斯德哥尔摩都能见到它们,只以使用地域而言,弗洛林远超其他二者。至此,短命的杜卡特联盟彻底瓦解。威尼斯人的杜卡特只能在东地中海称王称霸;

热纳维诺则见缝插针,经营西地中海和黎凡特贸易。
1230年,热那亚人取得了定海军的许可,可以在尼西亚帝国经营木材、布匹和葡萄酒业务;弗洛林则充斥着西欧、北欧的铸币厂,公爵、国王、皇帝都争相铸造这种金币,用于贸易、战争、建设和阴谋。也许从某种角度上说,杜卡特联盟依然存在并继续统治着地中海和北海。不过,他们的内耗已经愈演愈烈:威尼斯和热那亚针锋相对,佛罗伦萨则希望趁机捞好处。西塞罗在札记中提到这些时,重申乌尔比诺商会的格言:可以和伦巴第人交易,但应该站远点。
伦巴第人的野心勃勃让其他在雅典的外国人感到无奈和厌恶。他们中一些人出资赞助了一个落魄的罗马宫廷剧作家,编了一出小丑剧《贪吃的珀库姆先生》[17]来嘲弄他们。
可惜伦巴第人不太可能看到,即便不小心看到了也不会当真。雅典的戏剧发达,每天上演的戏剧都不同,这种在乡间街边上演的小丑剧自然更是多如牛毛。大部分伦巴第人看戏剧,不会不体面的站在路边,或是在一个幽暗、肮脏、散发着脚臭与劣质酒所混合的恶心味道的狭窄房间内,观看这种无聊戏剧。更别说还有不讲究的市民和恶棍,下等妓女充斥在周围了。[18]

稍微有些钱的外国人,通常在莫瑞纳广场的哈夫·珀罗休斯剧院看一些古典戏剧。该剧院自哈夫·珀罗休斯的孙子尼尼斯接掌以来,以上演喜剧为主,只有在受难日、万圣节和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五才会上演悲剧剧目。剧团的演员都很专业,有的演员是职业的,他们的父母也是如此。马丁的《女演员》一书中,曾提到这个剧院,与西塞罗札记中的描述相吻合。他们一般在周一到周三排练,周四到周六演出。
伦巴第人,尤其是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则经常去高档剧院,比如奥托剧院和伪装者剧院。前者主要是热那亚人去,后者则是威尼斯人的最爱。票价都不便宜,1228年时通常是每张票一个杜卡特。这十倍于前面提到的那种小剧院。但观看者会认为物有所值,这里一次最多能接待160名观众。四十个包厢和两倍于此的上等软座。包厢里有装水晶灯罩的油灯,白瓷茶具和乌木家具。在包厢外给听差下人准备的两个折凳,也是上好的保加利亚木材制成。更不用说还有考究的插花装饰和令人着迷的各类绘画作品。呼唤听差的摇铃是镀银的,曲目单则是散发着花香的芝州硬板纸制成。软座是填充了大量棉花的短背座椅,两个扶手被夸张的呢绒包着棉絮裹起来。反倒是椅面使用了天鹅绒,不过在“雅典骚乱”后,两家剧院都把椅面换成了鹿皮。好在这无损于它的舒适,坐上去就像是陷进去了一样。

佛罗伦萨人也会去这些高档剧院,与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不同,他们更多是因为公务而非私人喜好。他们对戏剧的热爱有限,同贸易伙伴在高档剧院看戏剧是拉近关系的好手段。佛罗伦萨人在雅典的主要娱乐是各类茶会。他们不习惯于嘈杂的环境,他们喜欢思考和钻研问题,无论是商业上的,还是政治上的,又或者军事上的。雅典的小茶馆很多,佛罗伦萨人之间经常举办一些五六个人的小茶会,在那里谈天说地,讨论问题。据信https://wimgs.ssjz8.com/upload/4/3磅条绒[19]制造方法就是在这种茶会上产生的——佛罗伦萨圣乔凡尼礼拜堂的一副浮雕即此故事。佛罗伦萨人凭此垄断条绒业,为银行业源源不断的提供资金。
也许这就是新任教宗[20]和教廷越来越喜欢佛罗伦萨人的原因。苦修会及其骑士团[21]掌握了许多教产,但主教们,尤其是枢机主教们的财富增长有限,骑士团将其大量现金投入了波兰内战和英苏对兰开斯特的争夺战。这种贷款虽然利息可观,但风险总是很大。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威尼斯人在1204年的拙劣表现,十字军后继乏力,这导致圣殿骑士团在东方的领地荡然无存,在黑海的分部又被白契丹人[22]斩尽杀绝,这让骑士团丧失了机动力量。他们现在只能维持着保存体面的武力,而无力直接干涉波兰内战或是英苏之战。

圣殿骑士团曾尝试过重新募集骑士并申请领地。但前者遭到强硬的皇帝反对,后者更是被教廷和皇帝同时拒绝。公教领主们也对骑士团的行动处处掣肘。相比于腓特烈二世及其支持者,其他公教领主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教宗的判断,他需要这些领主,尤其是意大利地区的领主来牵制野心勃勃的皇帝。1228年杜卡特发行后,佛罗伦萨人、比萨人、威尼斯人、安科纳人正在瓜分苦修会及其骑士团所代理的教产份额,其中又以佛罗伦萨人和威尼斯人增长最快。代理的教产主要集中在教会什一税上,有时候也有一些人头税。伦巴第的银行家们通过这两种税对地方领主进行贷款,然后攫取城市管理权,将一个个萧条的市镇从昏聩无知的贵族手中解救出来,进行妥善的经营,让他们日趋繁荣,并创造更多的财富。
很简单的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上述过程,佛罗伦萨人经营贝桑松。1226年时,贝桑松的伯爵由于经营不善——领主们总是如此,无法将挪用的教会什一税按时上缴。这时佛罗伦萨人给他提供了一份贷款协议,40000格罗索,年息仅有36%,三年后本息一同支付,一方违约则需双倍赔偿本息[23]。而实际上,这40000格罗索一个子儿也没到这位伯爵手上。佩鲁奇银行的会计们只是在账面上作了一个调整,显示这笔钱借给了伯爵。第二天,会计们再次将账面调整了一下,这笔钱又回到了佛罗伦萨人手上——因为他们是教廷在贝桑松教产的代理人,这个调整表示贝桑松伯爵及时交付了当年的税金,不用担心教廷的惩罚。而在三年后,这位伯爵已经欠了佩鲁奇、巴尔迪、德萨·耶萨兄弟等三家佛罗伦萨银行12万格罗索,尽管伯爵很努力的去收税了,而且格罗索大幅贬值帮了他一把,但他仅仅是还上了利息,本金仍在。

雇用歹徒虽然可以干掉三家银行在贝桑松的商业代表,但却无法销毁存在佛罗伦萨的贷款协议。
最终在1229年,佩鲁奇银行放出的贷款到期之后,伯爵没有任何犹豫的将贝桑松城市的管理权交给了佩鲁奇,并以此抵偿其他两家的贷款本金——利息照常支付。佛罗伦萨人立刻同意了,三家银行分享了贝桑松的管理权,一个执行委员会,一个顾问团,一个监察委员会随即成立。三家分别就任,每五年轮换一次。而且在次年开始大力投资贝桑松的纺织业。无债一身轻的贝桑松伯爵则回到乡间城堡和子女们一起安度晚年。
斯科蒂[24]向西塞罗讲述了这件事,并提出希望雇佣雅典的纺织师傅去贝桑松。后者将他引荐给了雅典公爵。在骚乱之后公爵对威尼斯人严重缺乏信任,西塞罗自称雅典公爵对他这样刚刚接手商行东方事务的小人物表示出极大的热情。佛罗伦萨人在雅典的表现也给了公爵正面的印象,“唯一可以信任的伦巴第人”是公爵谈论他们时常说的话——显然他没听过贝桑松伯爵之类的故事。

西塞罗札记中认为二者的见面气氛很好,并且公爵邀请他们共进晚餐。雅典公爵早年也曾远航,对法兰克人、伦巴第人、加泰罗尼亚人甚至丹麦人和英格兰人都有所了解。他和斯科蒂很谈得来,比如他们在关于科隆大主教和美因茨大主教谁更聪明的问题上意见一致。斯科蒂本人十分精明,席间的谈话两人显得很投契,而带来的礼物也让公爵难以拒绝。这让他在雅典招募纺织工匠师傅的行动减少了很多麻烦。他取得了有公爵的特许令,最终可以从雅典雇佣15名纺织工匠和3名师傅离开。虽然特许令最后一款规定被雇佣者十年后应当返回雅典,但谁都知道这不会发生。雇主通常会寄来一份“死亡证明”,并附上若干钱财了事。[25]
除了经营城市之外,代理教产的管理人也可以购置地产,发展种植业或者手工业,比如威尼斯人热衷于投资盐场和造船厂,佛罗伦萨人则喜欢毛纺或者棉纺工场,安科纳人喜欢投资园艺农业,比如棉花,甘蔗,葡萄,橄榄等等,比萨人则喜欢投资各种市场和商铺、商栈。

相比于其他伦巴第人,比萨人大概是最喜欢分享商业经营权的了。当然,没有人不喜欢垄断权,这种“喜欢”也可能仅仅是在无法垄断的情况下的一种姿态。但至少比萨人确实在分享上做得不错。他们管理的城市和港口,往往都有一个大市场,其中比萨人自己的份额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他们似乎甘心做一个不动产经营者,但也有可能,他们是希望将商人吸引到自己的港口贸易。这种朴素的想法才是达成垄断的最佳途径——竞争,而非皇帝、国王、甚至公爵们的一纸文书。他们的市场、商铺乃至商栈的租费都很低,这吸引了大量商人来此销售货物,尤其是那些小商人。比萨人的主要盈利是依靠自己经营的高利润行业和大量商业往来带来的城市税收。
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无论是在雅典,还是在其他的东方贸易口岸,人们谈起来是总是羡慕、嫉妒、愤恨等等情绪不一而足,但是说起比萨人,就会有些茫然的平和。“是伦巴第人?倒是没有什么坏名声。”这是最常见的第一反应。比萨人在东方名声不显,但比萨治下的城市、教区的人口增长,却是仅次于威尼斯的,这还是威尼斯管理的港口近三倍于比萨人的港口的情况下。西塞罗的好友,甘地亚的德尔洛神父1228年年初调任雷焦主教。西塞罗作为新任的商行高级商务代表,被邀请去甘地亚参加新任主教的履新,宴会结束后,西塞罗私下从好友那里得知,新职位会让他有穿红袍[26]的机会。

回到雅典的西塞罗,怀着对此事的好奇,询问了比萨人朋友康帕内拉雷焦的情况。这个不起眼的小教区已经超过了4000人口,而在比萨人接手时,她只有不到2000人。虽然有很多是加泰罗尼亚的移民,但总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因此即便比萨废弃了阿马尔菲共和国,这个塞琉斯一直灌输给西塞罗的祖国,西塞罗在他的札记中仍从不否认比萨人经营城市的能力,甚至认为他们并不比威尼斯人和佛罗伦萨人差。虽然暂时名声不显,但西塞罗认为只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得到在东方经营港口的机会。他在札记中写道:“真不敢想象,如果雅典交给他们经营,会取得何种成就。也许威尼斯人要出动他们的炮舰来解决问题了。”
雅典的管理在1228年正式完善起来,雅典人,威尼斯人、佛罗伦萨人、芝州人共同管理这个拥有庞大人口和产业的城市。公爵下定决心重振雅典的商业,他节衣缩食的支持本土工场和商行。特许雅典人经营葡萄酒、大理石、陶器、橄榄油四项。谷物经营权交给了威尼斯人,并请了一个威尼斯的会计替公爵本人处理盐务。佛罗伦萨人得到了布匹经营权,包括呢绒、条绒、棉布、亚麻布乃至丝绸。威尼斯人对此很不满,设法在1229年取得了科林斯工场丝绸的专卖权——他们花了5000杜卡特买通亚盖亚公爵的情妇[27]。芝州人则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铁和铜的专卖权。公爵虽然向芝州人示好,但芝州人并不重视,他们始终自认尼西亚帝国的亲密盟友。对公爵此项决定,把持黑海贸易,每年从黑海大量获取铜与铁的威尼斯人却十分恼火,即便波兰内战导致铜矿出口减少,然而刻赤每年都要提供大量上好的铁矿石——白契丹人愿意和威尼斯人合作。

公爵也许只是想借此警告威尼斯人,但他没想到是,威尼斯人很快找到了制约芝州人的办法。芝州人很快就明白了,然后所谓的专营权就形同虚设,芝州人在雅典的商行几乎成了威尼斯人的铜铁代理行。安科纳人、比萨人、拉丁人、拿坡里人等其他外国人,则被分别允许参与前述四类管理者们的贸易,换句话说,就是做他们的代理行。这当然是不公平的,不过至少保罗商行对此并不在乎。西塞罗在札记中认为公爵允许保罗商行参与所有行业的经营是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雅典人因为长时间的商业不振,经营能力匮乏,没有海外商栈,保罗商行做代理行和专营行获得利润区别不大。何况保罗商行最重要的是香料和瓷器贸易,公爵没有对此设立专营权——只有芝州人有货源,这种局面对保罗商行反倒有好处。因为商行总能从定海军拿到足够的货,所以比起威尼斯人来说商行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

雅典作为一个天然的学术都市,她的创新精神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以前的成果多数被外国人拿走了。而在1229年后,公爵下令资助雅典大学建立一个学院,钻研纺织和酿造技术[28]。西塞罗在茶馆闲谈时,还偶尔听过公爵正在秘密研制瓷器的流言,并记录在札记中。这种流言当时没人当真,通常被当作笑话来说,就像“有人正在研究用大象拉四厢马车运货”一样。虽然这种奇怪的、荒诞的、幼稚的说法和点子数不胜数,但所有谈论者在取笑完后,通常会对雅典人的进取表示敬佩。即便一万个傻主意让人笑的站不起来,但只要能催生一个独到的技术诞生,就是值得的。这种精神是在雅典的邻居身上看不到的,不论是西塞罗亲自去过的拉丁帝国的萨洛尼卡还是亚盖亚的科林斯,还是听闻过许多次的伊庇鲁斯。雅典人曾经具有的竞争和冒险精神,赫愣人的帝国曾经抹煞过的这些,这位来自法兰克的雅典公爵都在全力恢复。

让雅典商人们和地中海最有实力的商人集团竞争,让他们和安科纳、比萨这些商业共和国合作,为雅典商业重振带来了希望。
波塞冬之哀广场的西侧,就有一个两层楼的建筑,雅典商会的总部就安排在这里。会首是那个骚乱时担任谈判代表的裁缝的儿子。诚实守信是商业的基本道德,基于对那个裁缝的尊敬,即便公爵亲自下令处决了他,但还是任命他的儿子瓦西雷斯·萨尔平吉迪斯担任雅典商会首任会首。年轻的会首非常敬业,他在六个月内得到了三分之二会员的认可,并在表决中获胜——这让他的任期从一年延长到了三年。然后他开始了雄心勃勃的计划。他将雅典人中有过贸易经历的人集合起来,成立了雅典橄榄油事务所。西塞罗还曾向他介绍过两个比萨人会计作那些新手的教师。在西塞罗离开雅典前,这个事务所已经开始有了名气,雅典人宁可承担损失也会将橄榄油贸易交给他们。他们也开始培养商会自己的会计。

雅典公爵还恢复了一些体育项目,仅限于那些有商业价值的。不过这多少有助于恢复雅典人或者说赫愣人的竞争精神。西塞罗对此感触不多,毕竟在西塞罗看来,没有什么体育项目魅力比得上航海。想想看,待在拥挤的观礼台上看别人拼搏和在广阔的海洋上自己拼搏,何者更有魅力?
限于雅典骚乱事件,并没有多少搏斗类的项目,于是从撒拉森人那里传来的赛马就变得流行起来。除了赛马,还有比赛划船,比赛马球、赛跑等项目。不过参与人数都很少,水手们没空来比赛划船,马球则太过激烈,奔跑则缺少商业价值,难以推广。所以实际上是赛马运动一支独秀的局面,公爵对此很失望。雅典人的转变需要时间,他们其实对赛马的兴趣并不如辩论赛、公民演讲或是舞会之类的高,只不过赛马是定期举办的,而且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获利,而其他的则毫无规律,甚至无利可图。

[1] 教宗驻地在罗马城,濒临第勒尼安海,属于西地中海。大主教指的是科隆大主教,神圣罗马帝国最重要的大主教。
[2] 此处指德尔·皮耶罗在《美丽意大利》(1679,页114)中的论断,他认为市民阶层的重新觉醒起于“雅典骚乱”。
[3] 尼可洛的相关记述中,通常认为他在1226-1230年间提出过相同的推论。
[4] 引自《威尼斯之花——银行》,列维·马尔孚乔著。(1569,页13)
[5] 当时通行的黎凡特贸易贷款年利率最低为120%,实际执行中,往往只发放为期三个月到半年的短期贷款。只有威尼斯人有特别条例,威尼斯居民从威尼斯银行取得黎凡特贷款,年利率可以降至95%。
[6] 《银行业的自律与扩张》,尼可洛·卡普诺著。(1277,页41)

[7] 腓特烈二世在1219年与支持他的贵族合力创建的一所银行,主要用于筹措军费,打理委托资产。
[8] 匈牙利境内。
[9] 即佛兰斯·孔代公爵。科隆学派则认为他是法国国王的私生子。
[10] 《卡佩王朝》【英】西奥多·沃特福德(1611,页117)
[11] 指腓特烈二世。
[12] 松德海峡通行费,丹麦英格林王朝主要的货币收入。
[13] 指腓特烈二世大学,1224年成立于拿坡里。
[14] 指拉丁帝国人,并非指意大利人或讲拉丁语之人。
[15] 杯体和杯把分离,通常是因为陶器烧制质量差引起的。而雅典以出口陶器而闻名,质量上乘。
[16] 数据引用自《从雅典到比雷埃夫斯》,萨帕莱尼斯(1511.页21)。也有一说处决了49人。

[17] 珀库姆即拉丁语页orcum,意思是猪。
[18] 《妓女芭芭拉》,尤多拉·卡拉曼尼斯(1277.页6)
[19] 每匹价值1杜卡特6格罗索8德涅尔,即三分之四磅,故称为https://wimgs.ssjz8.com/upload/4/3磅条绒。
[20] 此处指格里高利九世,1225年就任公教教宗。
[21] 即圣殿骑士团。
[22] 即西辽人。原为辽人西迁之一部。后来融合汉、契,杂以土著而成新邦,泰西人不辨而皆称白契丹人。
[23] 引自《银行家》1291年第6期。作者萨莫埃尔·昆萨迪。
[24] 斯科蒂·德萨,1207-1241,佛罗伦萨银行家。
[25] 引自《乔万尼的旅行》,乔万尼·巴尔希尔著(1211.页61)。

[26] 成为大主教或者枢机主教后,会穿红色神袍。
[27] 西塞罗的札记、《伯罗奔尼撒公主》、《丝绸的秘密》等著作中都采信了这一行贿的说法。
[28] 即雅典大学纺织与蒸馏学院。1411年改称纺织与化学学院。1526年分立为纺织学院和化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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