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鬼2

圆柱形的透明玻璃杯盛着三分二的水,透过水能看见的是扭曲的世界,一切东西都颠倒,拉长,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刘彦博先从远处看着玻璃杯,然后再逐渐靠近。杯子上先露出的是自己扭曲的模样,然后随着靠近自己的影子愈发扭曲,最后扭曲到看不出人样,而后又慢慢从扭曲恢复正常,再靠近,两个眸子像是要贴在一起,透过对方的瞳孔,刘彦博看见杯子背后的世界,颠倒且扭曲。
杯子突然被拿起,肥硕的手捏着杯子的时候刘彦博甚至觉得对方皮下的脂肪都能顺着杯沿溢进去。
只是一口,一杯水就被灌进对方嘴里,甚至没看见他的嘴鼓起,直到放下杯子,刘彦博才看见他的喉结轻微滚动,将水给咽了下去。
两人见面也不多说话,蔡瑞艰难的取下背上的小背包,正常大小的旅行包他背起来就跟一幼儿园小书包似的。
从书包里面翻出一个袋子,是那种树棕色,用绳子缠纽扣上做密封用的档案袋,看起来很是严肃正规。
档案袋不轻,很厚一沓资料,里面是学校建成以来的所有翻修记录。刘彦博一张张翻看,看得很是仔细。蔡瑞也不打扰,就那么安静的坐着,自己点上几分甜点,等着对方看完。
约翻到大半,刘彦博动作顿住,盯着一份资料的内容不动弹。

那是十五年前扩修学校的文件,新修的建筑中有几栋学生公寓,其中就有罗阳失踪的那栋楼——二号学生公寓。
里面大概记录着修砌这几栋公寓所耗费的财力,而二号学生公寓的价格,是其他几栋公寓两杯有余。
原因后面有写,但刘彦博从后面的几张照片中更直观的感受到了原因所在。
泛黄的照片已经褪色不少,看不清现在学生公寓的那块地上长满的植物有多翠绿,但那中间的,反着光,如同镜面般的存在还是能够看清的。
那是一片湖。
在不高的野木野草中间,隔着褪色的相片也能感受当时的生机。
那片湖,就是现在的二号学生公寓。
把那份文件单独提出来,拍上几张照片,再一同其他文件整理好放回档案袋还给蔡瑞。
“当时为什么要把这个湖给填了修这个学生公寓?稍微绕一下不是更好么,花不了那么多钱。这个湖留着也好看,宣传校园风景的时候也能用用。”刘彦博问道。
“鬼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年过去了,领导都换了好几拨了,谁知道当时的领导怎么想的。”蔡瑞无所谓的说道,他一口将一块小小的慕斯蛋糕吞下,看得刘彦博都觉得腻人。
像是想到什么,蔡瑞接着说道:“但据说这几栋教学楼是加班加点给赶出来的,最开始这块地甚至是没有规划的。但因为出了点什么事,所以临时给改到这里的,这几栋楼的工期甚至比其他建筑的快了一倍有余。”

又舀了一勺冰淇淋放嘴里,蔡瑞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这些东西啊。”
刘彦博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蔡瑞肥硕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可能摊上事儿了。”
……
“等会儿,让我缓缓,”蔡瑞按着额头有些痛苦样子,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刘彦博的话,“你的意思是就在昨天,有个姑娘当着你的面就给融了,完事儿后所有人还都记不得有这个人了是不。”
刘彦博点头,盯着蔡瑞不说话。
蔡瑞看着刘彦博不说话。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下来。
过了许久,蔡瑞才揉着着下巴说道,“你有打算看心理医生不?”
“你不信我?”刘彦博说道。
“不是不信,这事儿你自己琢磨琢磨,搁谁谁信啊,你要报警警察都能把你给送精神病院去。”蔡瑞说道。
“听一下这个。”刘彦博也不反驳,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已经解锁,里面有一份录音。
“喂,谁啊。”
“您好,请问您是王萌同学的家长么?”
“对,你谁啊?”
“您好,我是学校的老师,因为疫情原因,需要了解学生家属的流动情况,请问您和家里的其他人最近有去过中高风险地区么?”

……
录音约一分钟,蔡瑞没有听完,他明白刘彦博的意思。
“你还挺会编理由。”蔡瑞说道。
“如果这几个人的消失是全世界性质的,那我除了怀疑是不是自己有病之外,也得考虑这种东西是不是我能对付的。”
刘彦博说着,从手机上退出录音界面,点开地图。
“王萌是本地人,就住在文昌,家里离学校几公里的路程。消失的情况没有在他们那边发生,所有人都还记得她。罗阳也一样,但他家离得更远,所以以王萌的为标准,这种情况能涉及的范围应该是不超过市区的。”
蔡瑞看着地图,上面学校和王萌家都被标记为红点,很是显眼。王萌的家甚至算不上城郊,也是在城里面。
“然后呢?”蔡瑞问。
“不知道,但是我感觉第一个出事的地方我需要查一下,所以才让你送我们学校的资料。”刘彦博说着,又从手机上调出刚刚拍的照片,“我需要知道修二号公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一眼刘彦博,蔡瑞又盯着手机上那张现在是二号公寓,以前的无名小湖的照片沉吟许久,最后说道。
“行吧,看在你也不像疯了的样子上,东西我帮你查,晚上给你答复。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去留个后手,不然什么时候被别人忘干净了就太惨了,这个学校里总得有人记得我存在过。”
等蔡瑞离开,刘彦博独自坐在椅子上许久,最终还是拨通电话。
“嗯~干嘛?”
电话对面声音很慵懒,像是没睡醒。
沉默几秒,刘彦博说道:“出来一下。”
“哦。”对方也不问,回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刘彦博拍拍脸,起身伸个懒腰。他站直身子,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心理也发怵。
王萌,这么活生生一个人就溶解在他的面前,从脑袋、脖子、肩膀、手、躯干、双腿,一点点的溶解掉。诡异的恐怖感就同扭曲的触手般在他心底扎了根。
那一晚上刘彦博什么也没做,他在校外的一处路灯下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他害怕。
但害怕终究不会让事情变好,一夜过去。刘彦博感觉自己感冒了,他起身,浑身骨头咔咔作响,脑子有点迷糊。
看着远处已经天亮但满是阴云的天,他走着,走到某处灯下,灯光忽然熄灭,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黑暗吞噬。
深吸一口气,刘彦博用自己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的嘶喊,那被感冒折腾的破锣嗓子仿佛要被挤出血来。
灯亮了。

在黎明未到的清晨,刘彦博用命再嘶喊,将熄灭的声控灯喊亮,像是在黑暗撕出光明。
他害怕,但他更想活,所以,管你是什么东西。
来吧!
……
学校正门出去,往右拐走不到两里就是文昌中学。
那是个T字型的路口,路口往下走两步,有一个很小的口子,是一栋楼中间留出的口子,像是小区门,里面曾有一些住户。或许是墙体破碎的缝隙里渗出下水管的污水,将口子的四面墙染得满是片片黝黑,黑得深浅不一,上面长着发白的霉菌或是墨绿黏滑的青苔,显得恶心。
约六年前里面的住户全部搬走后,无人再维护这里,于是便成了这幅某样。起初这里还有一些散户在这里卖点水果时蔬,但随着霉味渐重人也就愈发减少。
现在,这里就宛如闹市里的遗址,无人踏迹。
从那口子里进去,刘彦博终于不再憋气,将胸口废气吐出,吸进虽还有一些霉臭,但比那口子内部好上百倍的空气。
环视四周,这里像是两排楼修建时没规划好,中间形成梭型的空地,最宽处约十五米,那里立着几伫平房,有个一两座甚至还是瓦片房,看去,已然是破的不成样子。
走近了看,这几栋房子挨得紧凑,或许当初这里也算是一个邻里和睦,虽是贫穷但也有不少回忆的地方吧。透过已经腐朽的木质承重梁看着房屋内的狼藉,刘彦博这样想着。

围着绕了半圈,他想应该是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间破损还不怎么严重的屋子。
说是不严重,其实完好的地方莫约也就四成,很多地方也是凹陷下去,若是下雨就成了天然的聚水坑,再顺着破烂处漏进屋里,怕是这真就成屋外小雨屋外大雨的模样。天上这雨一落,里面的人说不定得从屋里出来,到外面避雨。
对于这里确实破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确在这里找到了还有人居住的痕迹。
在仅剩的四成能够遮雨的地方中,有个地方有白烟在冒。
刘彦博闻到一股木柴燃烧的味道,这在一个现代城市里近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味道,即使是于时代脱节,脱节后用的也应该是液化气罐子了。这种木柴生火的场景,刘彦博还能记得的得是在初中毕业回老家的时候了。
除开这个味道,更重的是一股子药味儿,有新药熬制的味道,更有的是一种陈旧的,像是被药味熏陶长久的一种陈药味。
朝着冒烟的地方走去,刘彦博能感觉到脚下踩的有些东西嘎吱作响,他认得,那是熬过的药渣子。他爷爷身体不好,也时常熬中药喝,这种东西他熟得很。
走近,烟味更重了,刘彦博闻着都觉得呛鼻,那是木柴受潮后再烧的味道。他还年轻,这个味道能忍住,但里面的人就不行了,剧烈的咳嗽声传出来,像是要将肺咳出来。

再走近,刘彦博终于能看清这里面的场景了,一张被虫蛀得满是口子,桌面破了的洞的桌子、两根长凳,一根缺半截腿,下面垫的是砖块、地上堆着破烂衣服,它们被尽量摊得均匀——那是床,边边角角长着霉菌,满地的瓶瓶罐罐,也不知装着什么。
有个老人躺在那床上面,头发掉光,铜黑色的皮肤包着骨头成了个人样,眼眶深陷,眼珠子反倒凸出来,像是要掉下来似的。海南的天几乎是不会有穿袄的日子,何况现在也没到入冬的时候。但躺在床上的老人就裹着袄子。那袄子也不知多久没洗,有些地方已经黑的发亮反光。
袄子很大,近乎把这瘦弱的老人给盖了大半,有一小截腿漏了出来,已经萎缩得看不见肌肉,就剩一层皮包着腿,关节处的骨头凸起,撑的皮发亮,像是随时能刺穿那一层满是老年斑的皮似的。
那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睁大,看着前方一片空气,呆愣着,在袄子下面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刘彦博朝他挥挥手,他像是没看见似的,看样子是痴呆了。
感觉背后有人看着自己,刘彦博回过头去。熬药的老人端着药,看着自己,她也老得残破了,颤颤巍巍的,身上的骨头像是撑不起这个瘦小的身体。
“老人家你好,我是文昌新闻报社的,来这里想就‘文昌市贫富差距日渐扩大,市中心贫困户无法根绝’这一话题对您进行采访。”刘彦博说道,神情严肃,很是正规的样子。

老人耳朵已经不灵便了,刘彦博重复了两边才听清,但对于他这个年纪,听清还好,想让他听懂倒是更困难。但刘彦博也没打算给对方解释清楚。
“老人家,我主要就是过来问您几个问题,不白问,问完给两斤鸡蛋。”刘彦博这么说道,鸡蛋的钱肯定是自己掏了,他也就当做个好事了。
听闻有鸡蛋拿,老人就配合许多,请刘彦博坐那烂凳子上,还问他喝不喝水。
并没有要水喝,毕竟他也不愿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为自己折腾,容易折寿。等老人给自己床上的老伴喂了药,开始自己的采访。
“您是住这里几年了?”刘彦博问道。
“几十年了吧,记不清了,当时在这里住下的时候我才二十几,现在都七十多了,七十几来的?记不清了。”老人说道。
刘彦博:“当时住在这里的有多少人呢?”
老人:“大概四十几口人吧。最开始人多,几百个。后面说这儿要修大房子,好多人就搬了,剩四十多个不走。”
刘彦博:“当时是为什么不走呢?”
老人:“这四十几个人里面有几个人带头,说只要我们拖得够久,对方就能多给钱。说只要拖下去,一个人至少能多分一套房。然后我们就拖着不走,脱久了,对方就不干了,修大房子的时候就把我们绕开了。

后面这儿的人又闹,但是没用,房子都修好了,闹不起事来。闹了好几年,人也就慢慢都搬走了。”
刘彦博:“那您为什么不走呢?”
老人看了看躺在床上痴呆的老伴,说道:“我要等我家娃儿。他不见了,我们怕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屋了,我俩要在这儿等他回来。”
老人说道很平静,等了这么多年,心也沉静许多,守这里就为了个念想,或许他们其实都知道他们的孙子回不来了吧,只是不愿意想罢了。
刘彦博看着老人想到。按蔡瑞给了消息,当时修二号公寓的时候,填湖前一天在尸体在湖里被捞了出来。正是这两个老人的孙子。
当时两个老人哭了好久,最后一个哭瘫了,另一个脑子也出了点问题,一直觉得自己孙子没死,只是走丢了,他要在这里等孙子回来。
老人的儿女照顾几年,终究是忍不了,跑去别处住了,周边每人知道去了哪儿,反正是没了音讯。
这一等,就是多年。
又聊了许久,刘彦博始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老人看起来正常,实际疯得厉害,沉在自己世界里出不来。
最终刘彦博只得放弃,起身打算离开。再环视一眼这满屋破败,他心中诸多不忍,转身离去时想是不是借着送鸡蛋的名头再送点牛奶或者是一床干净的褥子之类的,不为别的,图个心安。

这么想着,刘彦博感觉后脑勺一痛,周围景物就扭曲起来。晕过去前他看见老人的脸,他好像在念叨着。
“孙子快回来了。”
……
再次醒过来时,刘彦博就觉得脑袋有点木,似乎和世界脱节了一般,看着周边的一切像是有些呆滞,约过了十几秒他才觉着自己脑子清醒许多。
他被绑在老人住所的角落,一根朽了一半的木柱上。木柱腐朽得厉害,手指摁下去只觉得表层就通泡沫一般,一摁便是一个坑。
但摁下去一公分大约就到底,再往下就不成了,这根木头还没腐朽到芯子里。
浑身用力挣扎一下,这根腐朽的柱子还是很坚挺的,虽然能听见嘎吱的声响,却没有丝毫摇晃断裂的痕迹。倒是或许因为绑着的绳子有一部分陷进木柱腐朽的表层,使得刘彦博觉着绳子没先前那么紧了,但想以此挣脱却是没什么机会。
再看这破落房子里面,因为这里东西本就少得一目了然的缘故,刘彦博很轻易便看出不对。屋子里有些罐子被搬走了,那些罐子放置的时间应该有些间距,搬走后灰污的地上留下的一圈白色的勉强能看出地面原色的痕迹,各有深浅。
躺在床上的老人仍旧呆愣,袄子将他裹得严实,睁着那对大眼珠子,像是一具活僵尸。

右后方听见一点声响,不是很后面,所以刘彦博扭过头能看见。那疯了的老人努力拖动泡菜罐子,将其拖到其他的一堆罐子旁。
将罐子打开,老人将自己同枯木般的胳膊伸进去搅动着,像是在翻找。
罐子不大,老人也就没找多久,等他提出胳膊的时候,胳膊上沾着泡菜水和棕绿色的一些酸菜叶子。老人好像提着什么东西,东西不小,像是卡在罐子口,他用力拽两下,终于将那长长的一截给拽出来。
一截被泡菜水泡变色,但仍觉惨白的胳膊。
把胳膊拖出来,放置旁边地上,地上铺着张烂布,上面用摆着个人形的东西。
细看去,都是零碎的残肢拼凑成的。
这最少得是五个人的。
刘彦博想着。
地上的肢体大小并不均匀,脑袋富态,胳膊一只粗壮,另一只在老人手上,看着纤细,像是女人的,躯干和双腿也并不匹配。
它们都是处理过的,虽然颜色有些怪异,但都没怎么变形,也正因为这样,拼凑成的人形更显怪异。
老人弯腰将胳膊放置好,起身详细看看,又弯腰仔细调整,嘴里还念叨着,刘彦博听不分明,只能含糊的听到一些。
“……生意人的脑袋、园丁左臂……妓女的右臂……最后还有……”

说着,老人已经将地上的肢体摆放好,端起地上的破碗,起身走向刘彦博。
“你的血,就差你的血了。”
老人说着,提着菜刀走到刘彦博面前。他身材本就小,因为上了年纪,身子站不直,感觉又缩水一些,比刘彦博矮上一个脑袋还多,站在他面前更显自己老朽。
但这青壮的年轻人才是弱势的一方,刘彦博挣扎着,微微挣松一点的绳子让他能够更大的扭动,却并不能做到有效的反抗。
在刘彦博手腕上划拉出口子,老人用破碗小心接着,并不在意对方猛烈的挣扎会将手腕上的血给甩出碗外面,她需要血,但量不大,一碗足矣。
等破碗盛满血,老人端着碗,小心的走着,努力控制自己颤颤巍巍的身子,怕这血散出来。
在破布前定住,老人又念叨起来,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念咒。约念叨半分钟,将碗放在破布上“人”的脑袋上方,开始转圈,转圈过程中仍在不停念咒,正转六圈七分,于“人”形左臂方定住,再低头看去。
先是有些疑惑,她用力揉揉自己浑浊的眼珠子,像是能揉淡自己的老花眼,然后再看去,仍觉不对劲。足足愣了十几秒,老人在从卡壳中退出来,扭头看向绑这刘彦博的柱子。
“你不准走!”老人吼着。

绳子确实将刘彦博绑得严实,在海南这种大多人都靠海生活的地方,打绳结几乎是一个通用技能,老一辈更是如此。
蔡瑞解了许久才解开大半,将刘彦博膝盖以上的绳子给解开。也等不及对方再慢慢解了,原本被他挣松一点的绳子再只绑住小腿的情况下作用就小了很多。忍一忍疼痛,他也就能强行抽出腿来。
一条腿抽出,绳子自然就彻底松开,没了受力点落在地上。
老人喊叫着冲上来,刘彦博看的火起,提腿就要踹,蔡瑞赶紧拦住,对方这么大的年纪,这一脚下去怕是就没命了。
随手一扒拉,蔡瑞肥硕的手掌就把老人拉得踉跄几步,最终还是倒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咯在罐子上,老人倒地上咿咿呀呀呻吟着,半天没起身。
“不准走!我孙子快回来了!不准走!不准走!”
老人躺地上嘶喊着,她疯了,疯得只剩下一个念头——等自己孙子回来。
等了多年,等在这破屋子里受尽了苦;等得丧尽人性,终于凑齐这些东西;然后等到最后这一味材料。
她怎么能放弃,她嘶吼着,她不甘心,她愤怒,这么多年有多少希望现在就多愤怒。她恨,恨这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不好好给自己放血,让自己的孙子能够回来。

她恨到极致,恨到像是嘶吼的声音里都能透出怨气。
她还想嘶吼,却吼不出来了,嘴像是被什么糊住,张不开,只能从喉管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努力伸出干涸如同枯木的手手,想要靠刘彦博近一点,想要抓住对方,然后就觉得手上有点凉,像是有水在流动,再看去,手指已经自己扭曲起来,扭曲的厉害,像是煮软的面条,还滴答流着水。
这是她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有水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她便觉得那水瞬间就糊住了眼睛,看所有东西都扭曲起来,看着刘彦博的身子开始拉长,扭曲,最后融进其他东西中,之后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叫,却像是被堵住了嗓子,蔡瑞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响,他感觉脑子有点僵,似乎什么都没办法思考,恐惧像是掐着的他喉咙,用尖锐的指甲刮着他的骨髓。
破烂的屋子从屋顶的口子挂进冷风,吹得蔡瑞浑身紧绷的身子打了个寒颤,而后瞬间他就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腿一软,化为一滩烂泥瘫坐在地上。
“我……这,这……他……”感觉浑身肌肉都不受自己控制般因为恐惧颤栗着,磕磕巴巴许久没说出话来。
“当时王萌就是这样消失的,就这样,融化了。”刘彦博看着地上的水说道,声音有些哑。

老人被溶解得透彻,化作一滩清水,肉眼可见的渗入地下。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蔡瑞缓了许久终于能完整说出话来。
“你之前不信?”刘彦博问。
“信了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蔡瑞问到,肥大的身子并不能带给自己多少安全感,见识到刚才诡异的一幕,他哪儿还有什么思考的心思,只能奢求刘彦博能给个答案。
很明显,这个奢求并不能得到满足。
“我也不知道。”刘彦博说道,他看着干燥的地方,似乎抓到点什么,又感觉还差点。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找跟绳子在小臂上扎紧,没有别的东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止一下手腕伤口的出血。
“嗯!嗯!”身后传来声响,是那个瘫痪在床上的老人在用嗓子挤出声响,他说不出话,只得这样发出声音。
似乎还是有些木讷,但他看着自己老伴消失的地方,用尽自己全身力气爬出裹着自己的褥子。
他手脚都因为长期瘫痪萎缩的吓人,起不了半分作用,但身子被老伴照顾得好,还能动弹,于是他蠕动着,拼命想爬去老伴消失的地方。
原本长期卧床在身上长得痤疮在地上被磨破,黄色的脓水伴着暗红的血淌在地上。他也不顾,继续蠕动着。

刘彦博和蔡瑞都看懂了瘫痪老人凹陷的眼眶里那眼珠子里面唯一的情感,那是悲伤,无尽的悲伤。
那是他的老伴啊,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伴啊,自己瘫痪了也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疯了也记得自己的老伴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怎么就走在我的前面了啊!
瘫痪老人还在蠕动着,他趴在地上,用力仰着脖子,看着老伴融化的地方,喉咙里还再发出声响,像是在哀嚎,又像是不愿相信的呼唤。
他早就想死的,瘫成一个废物,还有什么用。但他老伴不愿他死,孙子没了,儿女跑了,他老伴逃避似的疯了,但照顾自己的时还是有清醒的时候,她对自己说。
“你得活着,我得等孙子回来,我们一起等,不然你走了,我也熬不下去啊。”
于是他就熬着,为自己老伴熬着。
现在,老伴没了,他也不用熬了。
他带着唯一的情感——那万念俱灰的悲伤,努力在地上蠕动着。他想爬到老伴融化的地方,然后就趴在那里等着死去。
他爬着,从开始的不适应到习惯,他越爬越快,萎缩的手脚是阻碍自己爬行的东西,但他爬着爬着,就觉得萎缩的手脚不再能妨碍自己,像是整个身子只剩下脑袋和躯干。
这样,他就能爬的更快了。

没了手脚,他更快的蠕动着。
近了,只差半步子了。
然后他便在也动不了了。他总共爬了约十步的距离,最初地上淌的是脓,后面就淌的水,随着爬行,越淌越越多。
还差最后半步,他动不了了,他只剩个脑袋了。
其他的,都化作清水淌出去了。
没了胸膛,他脖子便仰不起来了,整个脑袋埋在地上,一动不动,隐约的还能感觉他的喉管在动。
整个脑袋最终也化作清水,往四周淌除去,一边淌一边往地下渗水,也不知最后淌到他老伴融化的地方没有。
屋子里面似乎就没了声响,只听得见风从屋顶的破洞刮进来的声音,里面似乎还夹杂这两个呼吸声。
“都……都没了!”蔡瑞说着,声音里带着颤,他还坐在地上,仍站不起来,双腿还是软得跟面条似的,甚至要不是用尽力气控制,或许他裆下都湿了大片。
“我们,走,走么?”蔡瑞问道,他本想拽刘彦博的身子起身的,却没拽住。
见地上的水都渗得干净了,刘彦博便踩过去,到了那块破布边上,先看看地上拼凑出的“人”,他没看出什么,又看向装自己血的破碗。
定住,良久没有说话。
等蔡瑞在后面喊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将坐在地上的蔡瑞拉起,搀扶这他离开了这里。

蔡瑞问发现了什么,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破碗里,只有半碗清澈的水。
鬼灭之刃鬼化炭治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