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夜叉》第六章 怨从何起

锈剑虽破，却是惯用的兵刃，劈砍挑刺，不输精钢冶炼的好剑；镰指为骨，亦作屠杀的利器，削斩掠拨，更胜千锤锻打的宝刀。道不明谁攻谁守优劣，数不清你来我往几何，旁人所见所闻，唯锈剑与镰指打得铮铮作响，星火激荡。
伊文塞特抖擞精神，每一剑甚是凶狠，上劈下砍尽以杀招相见；帕尔疣迦魔高一丈，两只爪尤其险恶，左斩右削之间可谓攻防有序。怨灵一爪抵住剑，另一爪向魔术士腰间挥去，划破空气之声还未传入旁人耳中，却见伊文塞特瞬间急后撤十来步闪躲。再看时，那怪已然在一旁围墙上空留下三道数米长、几寸深的抓痕。
如此往复百十余合，这一旁是布满刀缝几近破碎的花岗岩石墙，那一边是剑痕纵横宛若沟壑的街衢。幸亏有戴维看准时机，早在二人交战愈发激烈前带走安德烈，将其护在身后。见他们白刃战久久不分胜败，戴维擦了把冷汗，暗想道：“这怪物果然不简单，看来伊文真没欺我！老爷的事届时再问，先助他拿下怨鬼才是要事！”

“为什么……要！”帕尔疣迦劈下一爪被锈剑架住，想撇下伊文塞特绕开，却被他踢腿拦下。
“妨碍我！”纵使帕尔疣迦用尽气力，仍过不了伊文塞特这关，然而无常夜叉这边，尽管使出浑身解数，亦不能将其拿下。
戴维见他们打得正激烈，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就趁怨鬼无暇顾及此处，凝神聚力，横举剑直指帕尔疣迦。不同今早只需两秒的蓄能，这一招得益于他人的牵制，令戴维有足够时间养精蓄锐，将流星一闪的威力发挥至平常的五倍！
不断压缩的空气环绕剑身，最后汇聚在剑锋一点，庞大的魔力流颤动着剑刃，致使戴维必须双手持剑才能勉强稳住。离六十秒的蓄力还差几秒，戴维不自觉吞咽口水，这是他在开拓前线，即使有团队照应，也不敢轻易使出的杀招。
“喝！”
能量积蓄完毕，只在刹那间，离弦之箭远远甩下音爆声响，裹挟狂风利刃犹如高速旋转的钻子，所过之地飞沙走石、磐岩迸裂，径直向帕尔疣迦射去。其后坐力震断了戴维两手经脉，冲击更是崩飞细身剑落在身后二三十米远，安德烈提前下蹲抱头，只等戴维施法后才往剑飞方向望去。惨白月色下，隐隐约约见其斜插进了不远处的一面石墙中，已没入三分之二有余。

至于帕尔疣迦这边，因与伊文塞特僵持不下，根本无心提防流星一闪，被裹挟狂风的魔力流结结实实打在了躯干上。在此瞬间，伊文塞特边唤起护身法边后撤，心想这般威力也已半只脚踏入了黄金级的领域，多少能给予一定程度的创伤吧！不料，帕尔疣迦一爪扫开扬起的尘土，完好无损屹立在原地，根本连半步都不曾动摇！
“什么！”戴维不禁跪下，一副瞠目结舌的姿态，不甘与困惑缠绕在心头，冷汗止不住外流。
伊文塞特也倍感惊讶，但又有一念察觉到，帕尔疣迦受此攻击不仅毫发无损，新的力量更是不断涌现。正想着，那怨鬼忽然加速突进，此前戴维还能勉强捕捉到他的身影，这一番却是连残影也看不清了，只见得伊文塞特防守不及被击退数米的结果！
“隐藏实力？那为何现在才展现出来？或许不是这样。”伊文塞特加速思考着。

魔术士重整旗鼓，然而已见分晓的怨鬼转头攻向戴维和安德烈。若不是想着要助他一臂之力，戴维早就计划带安德烈去避难，谁料流星一闪竟伤不了它分毫！帕尔疣迦挥舞利爪袭向来不及躲避的二人，其力足以一刀将他们一齐拦腰斩断。白骨化作的镰刀近在咫尺，幸而伊文塞特以甚深法力凝聚一斩，提前削下了帕尔疣迦的双臂！风刃几乎贴脸而过，两只利爪也在戴维眼前如雪崩一般瓦解，伊文塞特看准时机，取出摄魂匣吸收，将脱离帕尔疣迦本体的魂力封存其中。
“为什么！要！妨碍我！”
沙哑而又尖锐的咆哮彻宅邸一带，不远处竟有胆大的人家点灯开窗看向这儿，却一脸惊愕望见飞上高空的怨鬼憎恶的模样！眼、鼻、口，连同断去双臂的缺口，皆喷涌出墨绿色瘴气，环绕其身不断向下扩张，所形成的风暴顿时将下方三人笼罩，冲击到地面的那一瞬，宅邸庭院内的植被顷刻间枯萎，里里外外昏倒的护卫和仆役皮肤加速溃烂，不出多时俱化成森森白骨。

伊文塞特早察觉是瘴气，遂催生出两条火龙，一条包裹住戴维和安德烈，另一条始终围绕其身。借火焰隔绝病菌，冲出瘴气外，见其滚滚如波涛正向四周扩散。伊文塞特将锈剑迎风一幌，霎时火光四起，又一只燃烧熊熊烈焰的巨龙从他体内唤醒，扭动细长的身躯蜿蜒飞腾入空，仿佛旭日那样照耀下橘红的光辉。
轰隆声接连不断，伊文塞特再一挥剑，火龙至下而上围困住翻涌的瘴气，覆盖范围包括宅邸在内还向外延伸十几、二十米，不消多时可见其范围逐渐缩小。剧烈燃烧的噼啪声与冲天的火光无不勾起周边居民的好奇心，他们不顾袭来的热浪，也要手搭凉棚向事件中心望去。火龙张开巨口长啸，其声威震千里地，驱散万里云，先将那瘴气烧成灰烬，又以气吞山河之势咬向帕尔疣迦。衔入口中，火龙卷曲自身，愈发呈现一个球形，灼热的强光如正午的烈日普照在尼尔斯镇！此时正值凌晨半夜，这般使昼夜颠倒的宏伟神迹引得旁观众人膜拜。

戴维无力仰望着头顶的烈阳，他双手经脉寸断，已不能抬起遮荫，只能眯起眼睛注视这股不可企及、完全无法匹敌的力量。他缓缓开口，以颤抖的声音惊叹道：“这……这就是……黄金的实力！”
伊文塞特又一挥剑；火龙已完全卷成一颗火球，汇集周身火力攻向困在中心的帕尔疣迦；再一挥剑，火球进而压缩，橙红色的光辉亦向白炽过渡；继挥一剑，火球轰然炸裂！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令所有旁观居民下意识避其锋芒，远在四十里外的哨站竟也有人察觉其光辉！而激荡出响彻天地的轰隆，甚至令周围房屋震颤三分。
稍等片刻，世界再次回归漆黑怀抱，唯有诡异的银白光芒撒落在宅邸门前。伊文塞特单膝跪下，就如常人极限跑完数公里后的虚脱，动用如此庞大的法力不仅会加速缩减魔术士的寿命，短时间内也会透支体能、遭其反噬。他半喘着气艰难支撑起身体，但一个踉跄都让他抓不住剑甩飞出去。伊文塞特无力弯腰去捡，强咬牙抬起双臂，即使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依然握拳警惕。

前方，是从爆炸中落下的余烬，待尘埃散去，再生双臂的帕尔疣迦赫然挺立在世人眼中！飘动的衣袍末端尚有火星仍未熄灭，皮包骨的身躯被焚烧过半，残缺之处有魔力对其缝补的细微变化。
一人一鬼对视良久，无论是近处的戴维和安德烈还是不远处的居民无不提心吊胆，都为伊文塞特捏一把汗。只一阵微风轻拂打断了这段沉默，帕尔疣迦如吹散的颗粒自下而上缓慢消散，深邃黑暗的眼神直勾勾注视着伊文塞特的眼睛，不成形的口腔略微张开，发出脆弱的声音：“为什么……要……妨碍我！”
帕尔疣迦随风消散，不等群众欢呼，伊文塞特似断线木偶倒下，惊得众人不敢言语，也有不少人不愿再看下去，纷纷闭了窗户。戴维拖曳着半残的身躯走到伊文塞特跟前，确认他还有呼吸后才松了口气。另一边，安德烈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瘫坐在地依然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双亲烧焦的尸体逐渐冰冷，而那栋宅邸也在火龙爆炸的巨大威力下，先被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净，后又崩塌了上层的几楼，窗口玻璃无一幸免，现仍有黑烟从里冒出。不多时，安德烈终于忍不住放声嚎哭，成了这般寂静中唯一的声音。

远处街道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面印有剑与圆盾之章的旗帜出现在戴维的视线中。
“所以，那之后怎么样了？”伊文塞特掀开被子，看向窗外余辉，再看下方街道两旁，行人虽仍有提防之意，却不似之前那样紧张了。
“帕尔疣迦恐怕还没死。”分会长罗杰斯冷冷说道。
“果然么。”伊文塞特一如往常的冷静，仿佛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中。
罗杰斯忽然冷笑道：“杰斐逊的几大分家都急着找你算账呢。”
“要抱怨的话找怨鬼去吧！”伊文塞特握紧拳，“还是说他们有话没来得及跟家主说，需要我送他们下去聊聊？”
“行了，不说笑了。杰斐逊的分家，还有与之利益往来频繁的势力，他们的声讨分会姑且给你压住了，你大可继续执行任务，我们也依然会为你提供帮助。现在这状况，还需是你才能彻底除掉帕尔疣迦。”

罗杰斯继续补充道：“听戴维说，你判断致使杰斐逊夫妇异变的是瘟疫而不是诅咒？”
“我比一般魔术士更能察觉魔力的流动，但在他们身上，的确感受不到诅咒的痕迹。”
“如果真是瘟疫，与八十年前的诅咒很像不是么。”罗杰斯说，“据我们推测，帕尔疣迦自知无法突破结界，故采用瘟疫的方式感染了杰斐逊夫妇，一号感染者尚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昨日与杰斐逊家仆役有所接触的那位接待员，她目前的症状同戴维在宅邸看到的一致。”
伊文塞特思索道：“瘟疫无情，如果是同一种病，为何杰斐逊夫妇发生了异变而其他人只是高烧昏迷？”
“宅邸的感染者先被瘴气侵染，腐烂成白骨，而后又被你一把火烤焦，已不能再拿来研究。所以我们选择了疑似感染者的琳娜，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位接待员，还有安德烈，抽取了他们的血液样本，千里加急送去了支部。”

“结果呢？”
“最快也要明天午后才能送回来。”罗杰斯凝视起窗外落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散播瘟疫呢？为什么瘟疫会有指向性？它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要我们去相信一个怨鬼不愿杀害与目标无关的人吗？”
“还有一事蹊跷，不知戴维说了没？”伊文塞特突然想起帕尔疣迦释放瘴气之前的情景。
“什么？”
“我与那怪白刃战持平，谁也奈何不了对方，但在受到戴维的攻击后，它的力量突然暴增，连我也防守不及。”
“有这种事？”罗杰斯又回忆起此前的围剿战，“之前也有不少魔术士的攻击命中了帕尔疣迦，若说力量突增也没有人察觉，不过不排除本就较大的实力差距掩盖了这一现象。”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罗杰斯随后问道。
“我斩下了它的双臂，现在摄魂匣里封存有它的部分魔力，如果能尽可能多地搜集与帕尔疣迦有关联的物件，我就能作法将它唤来！”

“然后提前做好法阵埋伏，一举歼灭！”罗杰斯又问，“你需要准备什么？”
“因蒂特人的遗物和曾用于八十年前那场战争的武器，以及杰斐逊家族的历史资料。”
“资料？”
“先前的受害者大多是平民百姓，难以查证他们祖上的事迹。现在我想能否从杰斐逊这一名门望族的历史里找到些蛛丝马迹。”
“了解了，这些都没问题。”罗杰斯看向伊文塞特的身体，“至于你的伤……”
“并无大碍，明日即可恢复。那怪也被我重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罗杰斯告辞后，伊文塞特取出锈剑和砂纸，久违地擦拭起剑身，虽难以重返当初的寒芒，但刃上依旧倒映出了模糊的双眸。与镜中人对视良久，伊文塞特举剑直指即将沉入山头的最后一抹霞光，伴随急促的“嗞嗞”声响，剑身迸射出靛蓝电光，刃上窜动的电流好似金蛇狂舞，层层盘绕其上。

“‘妨碍’是么？你的恨意，究竟因何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