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孔乙己

孔乙己不情愿地往丁举人的书房走去，口中细碎地念叨着什么，他身材高大，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着满是补丁的长衫。走进书房慢慢放下了不情愿的神情，一来先在书架上寻一寻，找一本书，就坐在案台上读，读到兴起就放声大笑，有时也低头恸哭。他也时常抄书，抄着抄着常常唉声叹气起来，‘可惜可惜....’，然后继续抄。书房总是个无聊的地方，只有当孔乙己来时才变得活泼起来。孔乙己是个有趣的人，至少比丁举人有趣得多。这几天丁举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座宣德炉，喜爱的不得了，晚上睡觉都要抱着，白天再放回书房，就在书架中间的位置。
没过几天孔乙己又来了，脸上还挂了彩，一来就闷闷地开始抄书。抄了一会儿，起身随手拿起书架中间的一本书，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宣德炉。开始是慢慢地看，书房里只有窸窣的翻书声。翻着翻着，孔乙己不觉大声朗诵起来，‘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读着读着，肚子咕咕叫了几下，孔乙己居然提大嗓门，盖过了咕咕声。
中午丁举人也来到了书房，一看孔乙己才抄了两页书，便恶狠狠的骂道：‘没用的东西，抄书都干不了’，然后吩咐下人，‘中午不要给孔乙己吃饭’。听到‘没饭吃’，孔乙己开始有些慌了。下午抄书变得勤快起来，但是他这个人总是抄不了两页，就忍不住要拿起刚才看的书来读一读。眼看就要到晚饭时间了，孔乙己腹中一痛，放下书一看，抄书的事还没完成第十页，顿时肚子又一阵绞痛。‘就这十来页，晚饭肯定还是没着落，闹不好还得挨顿骂’孔乙己心想。然后他稍一寻思，不如走了吧，还能去别处混口饭吃。孔乙己把正在读的书顺手揣在胸前的兜里，看四下里没人就偷摸摸走了。

大约是三十几年前吧，丁举人当时才十来岁，人们都叫他小丁。小丁每日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床晨读，朗读声和鸡鸣声交相呼应，吵得村头的黄狗也热闹起来。小丁读完书也是顺手就把书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甚至睡觉的时候也不离身。
丁家有八百亩良田，是鲁镇出了名的大地主，农忙时节要雇佣几百人来帮忙。这些农民大多没了自己的田地，要靠给地主家做工来养活一家人。他们很感激地主家给的工钱能养活家人，所以干活特别卖力，对地主家的人也就格外的客气，见到都是点头鞠躬，有的甚至还效仿官宦地主礼节，行大礼跪拜磕头。小丁那时也经常去农田里玩耍，人家知道他是丁家的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主，所以就尤为客气，行跪拜大礼的人不少。
小丁是从来不正眼瞧这些人的，更不会跟他们一起干农活。在小丁很小的时候，他确乎感觉做农活是件有趣的事，于是央求着来干活的大人们带他一起玩。大人们觉得这小孩儿挺可爱的，就带着他在田里插秧。小丁三五岁，才两三尺的身高，插秧比大人们可省力多了，大人们不禁夸奖小丁干得好，有模有样的，小丁也干得很起劲，觉得自己不输大人们。不料丁老爷知道这事后大发脾气，罚了工人们一天工资，还差点打了小丁，最后还是母亲说情，才免了竹鞭，罚抄书百页。小丁也吓坏了，他从没见过父亲发那么大脾气，脸上满是怒气，筋肉颤动着，骂着，‘没用的东西，不读书，你想当泥腿子吗，看看你的样子，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吗，要学也应该学你老子，跟他们学能有什么出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骂到紧急处几乎要跳起来了。小丁并没太听清他爹在骂什么，只是被这暴怒的样子吓得不轻。

此后小丁就不敢去田里玩了，也没有人敢教他插秧了。好在家里的院子足够大，小丁也不感到很寂寞。家里的长工老徐能把没用的稻子秸秆编成各种各样的草席，花样很多，有时甚至能编一些锅盖、篮子等物件。小丁对此很感兴趣，常常盯着老徐编草席，一盯就是半天。好几次小丁都想学这门手艺，央求了许久，有次都要跪下拜师了。可老徐没有答应，说，‘这是没出息的人才学的东西，公子您好好读书，将来当大官，不要学这些没出息的手艺’。这次，实在拗不过小丁的央求，就送了小丁一个蝈蝈笼子，里面还有一只碧绿碧绿的蝈蝈叫个不停。小丁收了蝈蝈，果然不再缠着老徐。
那些日子的早上，就成了读书声、鸡鸣声、狗吠声和蝈蝈叫的交响乐。可是蝈蝈的事情没几天就被丁老爷知道了，他暴怒如雷，呼啸而来，二话没说取下蝈蝈笼子跳起来摔在地上，一脚把蝈蝈踩扁，‘这玩意儿呜呀乱叫，不影响读书啊！你这是玩物丧志，我看家业早晚要毁在你手里！滚到书房抄书去，再让我知道你不好好读书，我剥了你的皮！’小丁又被吓得不轻，感觉他爹踩完蝈蝈的下一脚就要把自己踩扁了。后来不知怎的在院子里就一直没见过编草席的老徐了。
以后的日子里，小丁觉得偌大的院子变得越来越无聊。天天读书，有很多语句背过了，但是很不理解，比如书上说‘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我现在在学文，可是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泛爱众，而亲仁’，这岂不是本末倒置。问先生，先生就说，‘你记住就行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所以小丁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思索，可是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回过神来，忽听到有人在喊‘卖糖葫芦喽——’。小丁不禁咽了咽口水，一下子把刚才的疑问抛到脑后，一溜烟跑了出去，很快就拿了一串糖葫芦回来。一边吃一边想，长大了当个卖糖葫芦的也不错嘛。吃完一串，越想越觉得卖糖葫芦是个美差。这让他一夜没睡好觉，满脑子都是糖葫芦。一连几天，小丁一直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地听，盼着卖糖葫芦的能再来。他已想好了计策，卖糖葫芦的一来，就把所有糖葫芦都偷过来。

终于‘卖糖葫芦喽——’的声音又出现了，小丁异常兴奋，小心脏砰砰乱跳。一溜烟跑了出去，买了串糖葫芦先解解馋，吃完颤颤巍巍地问道‘您口渴吗？’因为很害怕，这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是打了结。卖糖葫芦的叫卖了一上午，嗓子确实有点冒烟了，‘你这小娃几岁了，说话还不利索哟，哈哈，我确实有点渴了？’。‘好，好——’小丁答道，又一溜烟跑回家拿了早就准备好的水出来，‘给您’。卖糖葫芦的人喝了水，‘你这小娃真乖’，说着又取下一串糖葫芦送给了小丁。小丁手里拿着糖葫芦，没顾上吃，一直跟在后面直勾勾地盯着卖糖葫芦的人。很快那人感到肚中一阵翻滚，这感觉来得太快，手上又拿着这么多糖葫芦，顿时感到一阵着急，左顾右看，看见小丁在不远处，急忙忙把糖葫芦交给小丁暂时保管，往街的房屋后面跑去。
接过糖葫芦，小丁就朝家的方向跑去了。终于当上卖糖葫芦的了，小丁先是自己吃了五六串，终于吃饱了，可是还剩下好多，想到还有很多人想着吃糖葫芦呢，就扛着糖葫芦在街上叫卖起来。‘卖糖葫芦喽——’小丁学着叫卖了起来，很多小娃娃买了糖葫芦，高兴极了，看着小丁，流露出羡艳的神情。小丁觉得卖糖葫芦是个绝好的差事，给人带来快乐，让人心里甜滋滋的，真是个值得炫耀的事。

这件事很快就被丁老爷知道了，‘你长本事了，学会偷了！偷点啥不好，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还好意思姓丁吗？还学人家做起了走街串巷的小贩，真没出息。士农工商，小贩是最低贱的职业，你知道吗，你要好好读书，去做士，做人上人’说着拿出来竹鞭，一边打一边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挨了打长了记性，丁老爷又找了一个先生，整日监督小丁读书，渐渐地小丁就只被允许读书，不允许接触读书之外的事物了。
读书确实很有用，小丁脑子也灵光，很快就考中了秀才，又苦读了三五年，考了两次，竟然考中了举人，这可是件大事，丁老爷在鲁镇大摆筵席，请了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给长工们杀了头猪，每个人都沉浸在小丁考中举人的喜悦中。小丁也很高兴，十年寒窗苦读，得偿所愿。小丁感受到一种成功的喜悦，相比之下能不能解开书中的疑惑根本不重要啊。受到中举人的激励，小丁读书更认真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投入到读书的事业了。后来考了几次进士，可惜没中，又过了几年，书就慢慢不读了。到现在，人们都是叫小丁做丁举人，他听了也很受用，但是又不免叹息没考中进士。如今丁举人一年也摸不了几次书，最近尤其喜欢把玩宣德炉。

肚饿驱使孔乙己来到鲁镇的咸亨酒店，对着柜台的小伙计道，‘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然后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九文大钱排在柜台上。不知何时一群人围了过来，冲着孔乙己笑，说他是不是偷了东西，他支支吾吾和那些人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什么偷，谁偷过东西，书不能算东西，‘君子固穷’、‘贫贱不移’你们懂么”。但是孔乙己很快产生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觉得这些人这辈子就那样了，遂产生不值得同这些人争辩的感觉。
孔乙己转眼见，店里的小伙计年纪不大，现在如果能够受到好的教育，将来或许可能有一番作为。正好腿站得有些软，孔乙己手扶着柜台，问小伙计道：‘你读过书么’。小伙计点了点头。孔乙己更来了兴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小伙计一脸嫌弃，‘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见小伙计没有兴趣，又说道‘那你知道‘和’字有几种读音吗？’见小伙计还是毫不热心，便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在隔壁的包厢里丁举人定了一桌饭菜，宴请京城来的进士李大人，丁举人带来了心爱的宣德炉，打算送给李大人，求他把自己的小儿子带到京城去读书。李大人这次归乡其实是遭了贬谪，他参与朝廷的变法，受到了排挤。丁举人尚不知情，觉得能攀上李大人这个高枝，儿子在科举一路上就可能走得更远。席间见李大人只穿了件布衫，便奉承道，‘君子固穷’，称赞李大人有君子之风。李大人心中苦笑，离京太匆忙，老家只有这些粗布衣服，‘丁兄笑话了，你我都是读圣贤书的，怎敢自比君子，抬爱了抬爱了，’话锋一转，‘不知丁兄对朝廷变法的事情是怎么看的呢？’丁举人对变法的事只是略有耳闻，听说似乎是要废除科举，便觉得变法不是个好东西，‘我听说变法要改变祖制，废除科举，简直是大逆不道，有辱斯文，强盗行为，这些变法者无异于盗贼，不是好东西’。李大人心下不悦道，“岂不闻‘窃铢者盗，窃国者侯’”。

丁举人没料到李大人会这样想，问道，‘您觉得变法能成功？’。李大人道：‘万一成功了呢’。丁举人听了默默不语，好半天才想起送宣德炉的事，于是奉上了自己的心爱之物，想着今天李大人收了礼物，日后再求他办事就好说了。
这时孔乙己吃了几颗茴香豆喝了两口黄酒，肚中暖暖的舒服极了。不知何时，有几个小孩围了过来，孔乙己左右打量了一下，‘孺子可教也，让我好好调教一番，你们长大了都能当大官’。见小孩们都盯着茴香豆，只好先一人分几颗。分着分着，茴香豆很快见底，孔乙己肚子又开始叫起来，他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孔乙己本还想考考这些孩子的学问，可是一看还剩两颗豆的碟子，嘴边的话就咽到肚子里了。
没过几天，丁举人听说李大人被抓回京城了，听说是谋反大罪，牵连甚广。丁举人感觉不妙，宣德炉算是打水漂了，闹不好因为自己与李大人走得太近也要被牵连进去。想到这些心里烦闷极了，咬牙切齿悔恨不已。忽听下人说‘抓到孔乙己了’，丁举人正在气头上，叫人把孔乙己吊起来打，自己一边看一边骂，‘真是个下贱的东西，听说你还读过书，你也配读书；你有手有脚的却学偷东西，真是有辱斯文。考不上功名你读得什么书，简直是愚不可耐；你怎么不去当个农民，种地去；力气小，编草席总可以吧；再不行你去做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也行啊。有手有脚，长这么大个，偷东西....’越说越气，抄起了大木棍，‘我打断你的狗腿’，邦邦邦几声，孔乙己大痛，昏了过去。

等打累了，丁举人忽觉要是打死了孔乙己，恐怕自己还要吃人命官司，现在打得半死，若是有人告到县衙，虽不至于下大狱，但少不了要贿赂那些贪官，为了这个下贱的孔乙己，折损许多银两就不值得了。于是连夜派人把孔乙己扔了出去，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管他是生是死。想到这里，丁举人心中豁然开朗，开心地去睡觉了。
孔乙己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荒天野地里，全身酸痛，动弹不得，他摸了摸肚子，胸前口袋里的书还在，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突然想到还欠咸亨酒店十九个钱，不免感到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