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2023-10-28文言文古文观止 来源:百合文库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1],生庄公及共[2]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5],遂恶[6]之[7],爱共叔段,欲立之,亟[8]请于武公,公弗许[9]。
[1]初者,叙其始也。郑,姬姓国。武公,名掘突。申,姜姓国。武姜者,姓姜而谥武也。[2]恭。[3]共,国名。段奔共国,故名共叔。[4]寤,犹苏也。寤生,言生之难,绝而复苏也。[5]命名奇。[6]乌故切。[7]一“遂”字,写尽妇人任性情况。[8]器。[9]恶庄公而因爱段,欲立为太子。亟请者,不一请也。庄公蓄怨非一日矣。○以上叙武姜爱恶之偏,以基骨肉相残之祸。
及庄公即位,为[1]之请制[2]。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3]。”请京[4],使居之,谓之京城大[5]叔[6]。祭[7]仲[8]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9]。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10]国之一[11],中[12]五[13]之一[14],小九之一[15]。今京不度,非制也[16],君将不堪[17]。”公曰:“姜氏欲之,焉[18]辟[19]害[20]? ”对曰:“姜氏何厌[21]之有[22]?不如早为之所[23],无使滋蔓[24],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25],况君之宠弟乎[26]! ”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27]。子姑待之[28]。”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1]去声。[2]制邑最险,姜请封段。[3]言制乃岩险之邑,昔虢叔居此,恃险灭亡,他邑则唯命是听。○庄公似为爱段之言,实恐段居制邑太险难除。他邑虽极大,谅不若制邑之险,适可以养其骄而灭除之。“他邑唯命”四字毒甚。[4]京邑最大,姜请封段。[5]泰。[6]邑大可以养骄,而不除亦必易制,故使居之。大叔者,张大其名,所以张大其心也。○庄公处心积虑,主于杀弟。封邑之始已早计之矣。[7]债。[8]郑大夫。[9]邑有先君之庙曰都,城方丈曰堵,三堵曰雉。雉,长三丈,高一丈。言都城不可过三百丈也。[10]同三。[11]侯伯之国,其城长三百雉。大都,三分其国之一,不过百雉也。[12]省都字。[13]省国字。[14]中都,五分其国之一,不过六十雉也。[15]小都,九分其国之一,不过三十三雉也。[16]京城过于百雉,不合法度,非先王之制。
[17]叔段据有大邑,将为郑害,庄公必不堪也。○祭仲一梦中人。[18]烟。[19]同避。[20]直称母姜氏而故作无可奈何语,毒声。[21]平声。[22]厌,足也。[23]或裁抑,或变置。[24]万。○滋蔓,滋长而蔓延。[25]先出“蔓”字,后出“草”字,顿挫。[26]言向后即欲为之所而不能。○梦中。[27]备。[28]毙,败也。滋蔓自多行不义则必自败。“待之”云者,唯恐其不行不义,而欲待其行也。庄公之心愈毒矣,而祭仲终未之知也。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公子吕[2]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3]?欲与大叔,臣请事之[4];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5]。”公曰:“无庸,将自及[6]。”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7]。子封曰:“可矣[8]。厚将得众[9]。”公曰:“不义不昵[10],厚将崩[11]! ”
[1]鄙,边邑。贰,两属也。段命西、北二边之邑两属于己,果行不义也。[2]郑大夫,字子封。[3]国不堪使人有携贰、两属之心,君将何以处段。[4]先拗一笔。[5]无使郑国之民生他心也。○子封又一梦中人。[6]言无用除之,将自及于祸。○庄公实欲杀弟,而曰“自毙”,曰“自及”,故为段自作自受之语,毒甚。[7]廪延,郑邑。前两属者今皆取以为己邑,直至廪延,所侵愈多也。[8]可正段罪。[9]厚,地广也。前犹贰己,故云生心;今直收贰,故云得众。○梦中。[10]银入声。[11]昵,亲近也。不义于君,不亲于兄,非众所附,虽厚必崩。崩者,势如土崩,民逃身窜,直至灭亡。较“自毙”、“自及”更加惨毒矣,而子封终未之知也。
大叔完聚[1],缮甲兵[2],具卒乘[3],将袭郑[4],夫人[5]将启之[6]。公闻其期[7]曰:“可矣[8]! ”命子封帅[9]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10]。公伐诸鄢[11]。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12]。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1]完城郭、聚人民。[2]缮,治也。[3]去声。○步曰卒,车曰乘。[4]掩其不备曰袭。○段至此不义甚矣。然庄公平日处段能小惩而大戒之,段必不至此。段之将袭郑,庄公养之也。[5]武姜。[6]启,开也。言欲为内应。○妇人姑息之爱,不晓大义,故欲启段。使庄公平日在母前能开陈大义,动之以至情,惕之以利害,夫人必不至此。夫人之启段,庄公陷之也。[7]闻其袭郑之期也。○祭仲不闻,子封不闻,何独公闻?盖公含毒已久,刻刻留心,时时侦探,故独闻之也。[8]三字写庄公得计声口,与上“可矣”句紧照,言这遭才好伐了。郑庄公蓄怨一生,到此尽然发露,不觉一句说出来。[9]率。[10]烟。○鄢,郑邑名。[11]既命子封伐诸京,公又自伏诸鄢,两路夹攻期在必杀。[12]叙段事止此。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1]。”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2]。不言出奔,难之也[3]。
[1]经文。下释经也。[2]庄公养成弟恶,故曰失教。郑志者,郑伯之志,在于杀弟也。○“郑志”二字是一篇断案。[3]段实出奔,而以“克”为文,明郑伯志在杀段,难言其奔也。○释经止此。下遥接前文再叙。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遂寘[1]姜氏于城颍[2]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3]! ”既而悔之[4]。颍考叔[5]为颍谷封人[6],闻之[7],有献于公[8]。公赐之食。食舍[9]肉[10]。公问之[11],对曰:“小人有母[12],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13]之[14]。”公曰:“尔有母遗,繄[15]我独无[16]! ”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17]? ”公语[18]之故[19],且告之悔[20]。对曰:“君何患焉[21]!若阙[22]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23]? ”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24]也融融[25]。”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26]。”遂为母子如初[27]。
[1]同置。[2]寘,弃也。城颍,郑地。[3]黄泉,地中之泉也。立誓永不见母,将前日恶己爱段之忿一总发泄,忍哉![4]悔誓之过,是天性萌动。○“无相见也”以上,纯是杀机。“颍考叔”以下,纯是太和元气。“既而悔之”一句,是转杀机为太和的紧关。[5]郑大夫。[6]时为颍谷典封疆之官。[7]闻其悔也。[8]或献谋,或献物。[9]捨。[10]食而舍肉,挑其问也。[11]公问何故舍肉不食。[12]只四字妙甚。直刺入心。[13]去声。[14]善于诱君,使之自然心动情发。[15]衣。[16]繄,语助也。○哀哀之音宛然孺子失乳而啼,非复前日含毒恶声。[17]佯为不知。妙。[18]去声。[19]公语以誓母之故。[20]且告以追悔无及之意。[21]黄泉之誓,何足患焉。[22]掘。[23]隧,地道也。掘地使及黄泉,为地道以见母便是相见于黄泉,谁以此说为背誓也。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天大难事,轻轻便解。[24]洛。[25]赋,赋诗也。“大隧”二句,公所赋诗辞。融融,和乐也。则知其前之阴毒矣。[26]异。○“大隧”二句,姜所赋诗辞。泄泄,舒散也。则知其前之隐忍矣。○从前一路刻毒惨伤之心,俱于“融融”、“泄泄”四字中消尽,摹写生色。[27]叙姜氏止此。○“初”字起,“初”字结。
君子曰[1]:“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2]及庄公[3]。《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4]! ”
[1]左氏设君子之言以为论断也。[2]去声。[3]拈“爱”字妙。亲之偏爱,足以召祸;子之真爱,可以回天。[4]《诗·大雅·既醉》篇。言孝子之心无穷,又能以己孝感君之孝,而锡及其畴类也,其颍考叔纯孝之谓乎!○引诗咏叹作结,意致冷然。
译文
从前,郑武公在申国娶了一妻子,叫武姜,她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到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所以很厌恶他。武姜偏爱共叔段,想立共叔段为世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
到庄公即位的时候,武姜就替共叔段请求分封到制邑去。庄公说:“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若是封给其它城邑,我都可以照吩咐办。”武姜便请求封给太叔京邑,庄公答应了,让他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大夫祭仲说:“分封的都城如果城墙超过三百方丈长,那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国内最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得超过它的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过它的九分之一。京邑的城墙不合法度,非法制所许,恐怕对您有所不利。”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能躲开这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及早处置,别让祸根滋长蔓延,一滋长蔓延就难办了。蔓延开来的野草还不能铲除干净,何况是您受荣宠 [4] 的弟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己垮台,你姑且等着瞧吧。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过了不久,太叔段使原来属于郑国的西边和北边的边邑也背叛归为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有两个国君,现在您打算怎么办?您如果打算把郑国交给太叔,那么我就去服侍他;如果不给,那么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们产生疑虑。”庄公说:“不用除掉他,他自己将要遭到灾祸的。”太叔又把两属的边邑改为自己统辖的地方,一直扩展到廪延。公子吕说:“可以行动了!土地扩大了,他将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庄公说:“对君主不义,对兄长不亲,土地虽然扩大了,他也会垮台的。”
太叔修治城廓,聚集百姓,修整盔甲武器,准备好兵马战车,将要偷袭郑国。武姜打算开城门作内应。庄公打听到公叔段偷袭的时候,说:“可以出击了!”命令子封率领车二百乘,去讨伐京邑。京邑的人民背叛共叔段,共叔段于是逃到鄢城。庄公又追到鄢城讨伐他。五月二十三日,太叔段逃到共国。
《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意思是说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说他是庄公的弟弟;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争斗,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称庄公有杀弟的意图,不说出奔,是责备庄公的意思。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庄公就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且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到死后埋在地下),不再见面!”过了些时候,庄公又后悔了。有个叫颍考叔的,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吏,听到这件事,就把贡品献给郑庄公。庄公赐给他饭食。颍考叔在吃饭的时候,把肉留着。庄公问他为什么这样。颍考叔答道:“小人有个老娘,我吃的东西她都尝过,只是从未尝过君王的肉羹,请让我带回去送给她吃。”庄公说:“你有个老娘可以孝敬,唉,唯独我就没有!”颍考叔说:“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原因告诉了他,还告诉他后悔的心情。颍考叔答道:“您有什么担心的!只要挖一条地道,挖出了泉水,从地道中相见,谁还说您违背了誓言呢?”庄公依了他的话。庄公走进地道去见武姜,赋诗道:“大隧之中相见啊,多么和乐相得啊!”武姜走出地道,赋诗道:“大隧之外相见啊,多么舒畅快乐啊!”从此,他们恢复了从前的母子关系。
君子说:“颍考叔是位真正的孝子,他不仅孝顺自己的母亲,而且把这种孝心推广到郑伯身上。《诗经·大雅·既醉》篇说:‘孝子不断地推行孝道,永远能感化你的同类。’大概就是对颍考叔这类纯孝而说的吧?”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