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城
2023-10-28 来源:百合文库

“一会A厅要上演一部历史纪录片,你要来吗?”
“你是在约我看电影吗?”
芜快哉没有多想,他只是恰好想看看这部电影。裴妮却瞪大了眼想听到一些别的内容。“这只是个观影活动而已,没有人约会会去看纪录片的。”芜快哉说罢,接着是一段沉默、一个白眼、一个扭头和一声“哼”。悲剧。
但裴妮还是跟着芜快哉去看了。从休息区走到教学楼的多功能A厅,大概要20分钟,来得及,两人也就没坐无人校车。事实上,同地层之间,大家都很少用无人校车,校车已经默认成为了一辆活动电梯。由于土地限制,尽管春生大学是国家知名大学,拥有的占地面积也不多。面积不够就往上磊,就像如今大多数建筑一样,已经修到了天上。这些建筑首先被分成好几层,称为“地层”,简称“地”,每层地上的房子再按楼层分。比如芜快哉和裴妮要去的多功能A厅就在9地1楼。
“嗯——总算看完了!”裴妮伸了个懒腰。
“现在几点了?”芜快哉在门口望着天问。
“4点23。”
“怪不得这么黑。”出于节能,白天的城市照明灯是关闭的,下午四五点基本是一天中光线最暗的时候了。

芜快哉还沉浸在电影里,脚跟着路在走,却不顾路往何而去;裴妮只管跟着快哉走,也不在意他要去哪。就这样,两人围着校园转起了圈。
“还是那时候的天空好啊,地面上都能晒着太阳!”芜快哉背着双手望着天说道。
“哈哈,你像个老头似的!”裴妮满脸带着笑。
芜快哉看了裴妮一眼,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用机械义肢飞速修剪灌木的大爷,戏谑道:“你说的是片子里的老头吧。”
芜快哉还是把手揣回了裤兜:“过去有人大致预言到了如今的状况。不过他们预测的是一个统一制度的社会,而事实上东西两大洲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有吗?什么差别呢?”裴妮的语气更像是特意想听听芜快哉的观点。
“最大的差别就是对待仿生人的态度。”芜快哉看了眼裴妮继续说,“西大洲倒是承认仿生人是人了,但却是低人一等的人,因此也有人在为仿生人争取人权;而我们东大洲,你知道的,本质还是高智能产品,这样就解决了人权不等的问题。”这个笑话没逗乐裴妮,自己倒是笑了。
芜快哉接着问:“作为人工智能技术专业的你,倾向于哪边呢?”

“倾向于打爆你的头!”
芜快哉不再问了,又说道:“事实上,对于一些喜欢仿生人的人来说,东大洲的制度对他们更有利。”
“为什么?”
“因为在西大洲,每个人只能娶一个仿生人老婆;在这里,你就可以合法开后宫!”
“说的就是你吧!”又是一个白眼和一声“哼”,不过这次芜快哉预料到了。
城市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上空的照明灯点亮了整个城市,像是在空中铺开了一张三维的白纸。各种探照灯、霓虹灯、全息影像则在这纸上尽情创作,城市也缤纷多彩了。
“谢谢你又陪我聊这么久!本来该请你吃饭的,可是今晚我家外公会来,我必须得回去吃饭。”芜快哉略带歉意。
裴妮也赶忙客气:“那就去呗,这有什么!我也回去了,走吧。”
车站在学校的一侧,本来直接从学校中穿过最快,但两人已绕着学校转了两圈——大概是出于惯性——便继续沿着原路走过去。
“改天一定补上!你对我来说可太重要了!”
“咦?真……真的吗?”裴妮降低了声音。

“嗯!我家里总是一堆人,吵吵闹闹的,没有人愿意单独听别人说话。”芜快哉自顾自地说,“你是唯一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真的很难得!”
“没那么夸张吧……”
“是真的!就像这落叶!”一旁的梧桐树很应景地飘下几片树叶,“若是整片地掉落,只会显得闹;只有恰到好处地落下几片,才会让人觉得很美,很宁静!”
“宁静”的落叶继续飘着,细看的话,并不“宁静”:不停地旋转,一下子上升,一下子下降,似激情的舞蹈。这种景象被裴妮看在眼中,生出了不一样的感受。最终,叶子还是落地了。
他也走了。
“你说两人的对话很宁静,可对我而言已经很热闹了……”裴妮站在原地,无神地看着前方,任风吹起她的披发。渐渐地,她回想起了两天前初识快哉的场景。
这天,一部全球期盼的立体电影在网上上映,所有人看完后都兴奋不已。和以往电影首映结束之后一样,人们纷纷在网上建起聊天室展开讨论。
裴妮却犹豫了。她的父母因工作原因常年在外地。从小独处的她,不喜欢孤独,却也摆脱不了。裴妮没有信心与别人交流,特别是在人多的地方,也因此没有住校。

网上聊天室是将神经和网络连接,让人直接在虚拟空间聊天的技术。每个人在聊天室都会有一个虚拟形象,如果长时间不说话,就会显得很突兀。一开始裴妮只是用着传统的微博看着别人讨论,不知是受到周围气氛影响,还是实在太喜欢这部电影,终于忍不住尝试用聊天室。但她依然接受不了太多人的氛围,思来想去,决定创建一个双人聊天室试试,而且仅限同校人进入。
最终踏入这个小房间的人就是芜快哉。据他所说,自己是嫌那些大聊天室太吵了,本来不想参与的,结果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双人房,对方还是自己的同龄校友。于是抱着好奇与难得一见的心情,他就进来了。
这样想着,裴妮到家了。
幽蓝的夜空没了月亮,分隔两地的人再不能共睹一轮明月而寄托思念之情。取代月色与繁星的是各种人造的灯光,个性自由,各成风情,即使同处一城你也不知对方的窗外是何种景象。
高档住宅区的夜晚是静谧的,没有绚烂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这里的人很聪明地划分出一块场地去享受灯红酒绿,而在回到自己的住所时还能享受那日渐奢侈的安宁。在这住宅区的某户套房门前,裴妮推开了门,跟着早已在门后摇尾等候的苏苏一起进了屋子。

这样的住宅区总是楼宇林立。倘若将这些楼房压矮些,再挤近些,楼房之间再添些桥梁和空中广场,便成了低收入居民的村落。芜快哉就住在此。
芜快哉下了公车,准备上楼,忽然听见背后一阵剧烈的嘎吱声。一辆大型货运车急停在了路上,前面是一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如今车辆的紧急制动系统更先进了,制动距离短,又能保护驾驶员的安全。只是每次触发都要消耗不少的能源,不过,能挽救一条人命,这当然是值得的。
芜快哉看见驾驶室探出一顶蓝色鸭舌帽,接着是一番嘴仗,之后货运车便离去了。见人没事,快哉就上了楼。
“妈!外公来了吗?”芜快哉在门前的过道叫着,但并没有看见妈,芜妈没有回答,周围的人也没有理会他。他们都在忙着聊自己的。这里的过道和广场(当地人叫坝子)灯光很密集,都是日光灯,带些微黄;人也不少,多数是老人和小孩,其次是仿生人——如果算人的话,最后才是年轻人。许多人家的大门都敞着,邻居间随意走动也很寻常。
芜快哉家的大门就是敞着的。芜快哉走进门,看见老妈正在客厅和彭阿姨聊天,桌上是彭阿姨提来的水果;老爸则在厨房做饭。打完招呼后,芜快哉又问了一遍,芜妈表示快到了。彭阿姨见有人要来,便主动起身离开,芜妈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

“不是每次都是我们去外公家吗?他腿脚又不方便,一个人来能行吗?”
“忘了给你说,你外公上次去医院检查,终于被诊定为脚萎缩三级了!”芜妈挂着收不住的笑容,“所以他立马换了假腿,心肺机也装了。”在东大洲,身体改造率最高的人群是老年人。政府会对老人和幼儿进行体检,对确认为重度残疾且非自身造成的人会给予无偿患处改造的补助。老年人的腿脚改造是常见的补助项目,如果再交点钱,还可以安装一个能经受得起这高功率机械义腿运作的心肺辅助仪。多数人都会安。
“现在你外公跑得比你还快了。他现在正兴奋,所以就说要跑过来看我们!”
芜快哉带着复杂的表情进房间了,没过多久,外公果然来了。据说装了义肢的老人十之八九都会变成老顽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眼前这位是了。老人兴高采烈地给大家讲解和演示他的义腿,而其他人只担心老人会不会撞着天花板。
“快哉,这周我俩去爬山吧。”外公很宠他的外孙,“爬累了外公就背你!”
“算了,外公你也悠着点,毕竟这么大年龄了,别兴奋过头摔着了。”

芜妈从厨房里出来:“快哉,下去买份花生米上来吧,你爸要吃。”
“我去我去!”老人又有劲了。
“那让快哉陪你去吧,他知道在哪。”
说罢两人出了屋。
城市的大道上已经听不见什么引擎的声音了。兴起的新能源车虽然噪声小,但扬灰的问题仍没解决,因此道路两旁依旧没有什么店铺和行人。这倒反而让道路成为了城市最安静的地方之一。对于裴妮来说,这里是绝佳的遛狗之处。
苏苏拽着主人往前走,这是裴妮的日常。前方迎面过来了一只杜宾、一只哈士奇和两架“边疆”无人机。如今相当多的人选择用无人机遛狗,好在裴妮还有这个闲情亲自遛狗,不过她自己也想出来遛遛就是了。与其忍受狭窄房间带来的孤独,不如享受在广阔空间中只身飘荡的孤独。
裴妮是个随时都爱发呆思考的人,此时她想到了芜快哉,不过她可不是那种恋爱脑——她想的是快哉下午问她的问题:赋予人权和作为商品,你倾向于让仿生人归于哪边呢?
这不是裴妮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就是对仿生人感兴趣才选的这个专业。只是在繁杂的学业和忙碌的生活中,裴妮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了。今天她仍没得出答案。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了,裴妮转身准备回去。一个女性打扮的仿生人正在穿过人行横道。“仿生人会思考这个问题吗?他们会感到孤独吗?”如果是平时,看到此情的裴妮一定会陷入这样的思考。不过现在,裴妮只有满脑的惊恐——一辆大型货运车正向那仿生人奔去!
戴蓝色鸭舌帽的司机已经注意到了,他只要立即刹车悲剧就能避免。可是,一个难以察觉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为一个仿生人紧急制动,值吗?
这个问题即使交给哲学家也很难回答。所幸的是,这位司机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那个仿生人已经飞得和他的驾驶室一样高了。
一声闷响,和一阵渐弱的电机声。
雨越下越大。苏苏呜咽了几声,裴妮则全力奔跑过去。仿生人的头部受到重创,芯片严重受损。这种程度的损坏已不可修复,等待她的结局只能是回收销毁。
“阿明……”这是芯片输送给扬声器最后的指令。交警收到网络通知后也赶到了现场,麻利地打开后车厢后准备搬运仿生人。如果换做别人,即使再伤心,也只能看着交警把人带走。可是裴妮有别的路可选。

“它是你家的吗?”警察看着死死护住仿生人的裴妮问道。
“不是,但我能救她!”裴妮看着交警的眼睛,“请给我点时间,我回家取一样东西,回来就能救她!”
“你在讲什么笑话,它都成这样了还怎么修?”
另一个警察说:“就是,它又不是你的,你着急啥?再这样就算你妨碍执法了哦。”
裴妮知道她一离开,仿生人就会被交警带走。现在她需要一个敢为她冒险阻拦交警,争取一点时间的人。有这样的人吗?
裴妮想过各种与芜快哉拉近关系的情形:不经意的挑逗;单独吃饭聊天;图书馆的偶遇;一起去打工。可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直球。
熟食摊前,芜快哉接通了电话。
“快哉,求求你!帮我阻挡一下警察吧!拜托了!”语言是内容,语气是理由,芜快哉没什么好问的了。
问题是,怎样才能最快到达现场呢?芜快哉后悔没有买车。
“外公!这个地方三分钟能到吗?”芜快哉举起手机给外公看,自己却没脸直视外公,“我想去救一个女同学!”
外公感觉自己如活佛再世,头一扭:“上来,我背你!”

稀里哗啦的雨让街道喧闹了一些,等习惯了这种白噪声,街道又变得寂静。仿生人原本的白色连衣长裙也渐渐由灰色污点图案变成了纯灰色。在下一地层的街道上,许多人纷纷拿起手机进行拍摄。毕竟一个老头背着一个小伙子在路上狂奔的景象不常见。
“好了外公,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哼,臭小子。我就跟你妈说你跑出去玩了。”老人喘着粗气说道。
芜快哉来不及道歉,搭着电梯上去了。
“查到了,是春生大学的学生。”交警对着旁边的同事说。
“哼,又是看多了国外电影,觉得机器人是人了的?”另一名交警昂头盯着裴妮。
裴妮不再搭话,只是左顾右盼,她在等着某人出现。雨水已经让她有些睁不开眼了。
警察终于不耐烦了,弯腰伸出手去。一只胳膊被抓住了——是警察的胳膊。抓的人正是芜快哉。
“放过这两个女孩吧!”芜快哉的眼神很坚毅,但并无凶相。
“你也是来捣乱的吗?什么两个女孩!”见又有人来,交警的情绪开始激动了。
芜快哉松开了握住交警的手,向后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一旁发愣的裴妮回过神来,一跃而起。“十分钟!”裴妮掷地有声地说道,转身飞奔出去。苏苏跟在身后。
在东大洲,并没有专门治疗仿生人的医院。仿生人的主要芯片受损,想要修复其人格与记忆极难,即使在西大洲,也需要长时间用修复仪对芯片做数据回溯。这种修复动则花上一两星期,的确像是在住院疗养了。东大洲虽然没有禁止这种方式,但也不推崇,久而久之,遇到类似问题也就直接回收了。裴妮的父母恰恰在研究这种修复技术。
裴妮用一只手打开了大门、房门和电脑,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裴妮焦急地等着,眼睛望向了窗外。事故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了,打着花花绿绿的伞。人圈之中,芜快哉已经抱起了“女孩”左躲右闪。一个交警逐渐逼近芜快哉,一手按着腰间的警棍,一手直指着快哉;另一个交警在后面拿着对讲机说些什么。
电话通了。“裴妮?怎么突然想……”
“妈!”裴妮猛地打断,“快把你的急救包传过来!急用急用!”
“怎么了?这么着急。”
“特殊情况!快点,他们两快不行了!”楼下的芜快哉已经跟交警扭在一起,不时还要提防另一名交警从侧面绕过去带走“女孩”。

“好好好,这就传。一次只能传一份。”
“一份就行!”
“你到底在着急什么?就算仿生人芯片受损也不急这一会,等急救包传过去修复了就行。”
“我知道,”裴妮的语气有些微变,“可是他快要被抓走了!”
手机那头叹了口气:“好啊,丫头,开始给我在外面找事了。”
电脑旁的小型电子设备制造机启动了。自动烧录程序,自动打印外壳,自动组装。几分钟后,代号为“急救包”的迷你芯片修复仪造好了。这是裴妮父母团队研发的最新成果。
芜快哉绝不反击,只是不停地把交警的手从自己身上拨开。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芜快哉和“女孩”被两名交警强制拉开。快哉见无法靠近,就跑去警车后面把车厢关上;当交警来阻拦时,他又趁机跑去拖住“女孩”。就这样过了几个来回,芜快哉脸上已满是瘀伤,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拼到这个地步,他只知道不能去想。一想就会泄劲。
裴妮终于赶到了!两人没有多话,也不顾交警阻拦,将修复仪固定在了“女孩”的头上。但修复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两人只能继续跟交警协商。交警则对那个小型修复仪提出质疑,裴妮不愿透露太多。最终,这名仿生人的主人被叫来了。经过解释,他表示愿意接受裴妮提供的仪器来修复仿生人,交警也就无话可说。

“你们拼死拼活,就为了在它脑壳上补个疤?”交警没能如愿,便讥讽了几句用来发泄。“这个男的还是要跟我们走,你涉嫌妨碍交通执法!”
雨停了,人群散了,警车也即将开走,裴妮还站在原地。
“蹲几天而已,没事的!”芜快哉探出脑袋笑着说。
前座的交警也转头瞪了裴妮一眼,似乎是在警告她。但裴妮并不在意,她看着警车驶去,心里反倒畅快了。她不后悔自己的行为,甚至觉得自己眼前的路更明晰了。她已经走在这路上了。怀有同样心情的,还有警车中的芜快哉。
今天的东之城一切照常,交警队的执法日志里多了两件不起眼的案子:故意妨碍交通执法被拘留的男大学生,和超速奔跑被强制批评教育的老年男子。
花城×谢怜夹东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