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Ophelia——第二章 昔日裙摆与呢喃的歌

Ophelia奥菲利娅
断章 窗帘遮蔽了清晨暖阳，散发着森严气息的办公室里，以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为背景，一位松垮地穿着深蓝色立领军装的男人，半躺在一张宽大的黑色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点着一盏不怎么亮的马灯，昏黄的光没有驱散丝毫死寂的氛围，反倒把阴影描画的更加浓重。
男人下身鲜红色长裤的裤腿并没有塞进黑亮的皮靴里，两脚交叠着很随便地搭在同样漆黑的长桌上。在这间阴冷的办公室的一侧，放了一张床。这张简陋的棱角分明的铁床，像是给犯人准备的一样。但床上意外地备置了洁白柔软的寝具，床上一位面容姣好的黑发女郎正酣睡着，滑嫩的肩膀从被子边缘探出，散乱的长发下轻掩着白皙的皮肤。
男人耳边挂着电话机听筒，一边欣赏着女郎的睡颜，一边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电话线。电话那头，一个恳切的声音正在滔滔不绝，而他却极为敷衍地发出“嗯嗯”声，还不时露出不屑一顾的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终于不耐烦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还有个会要开。”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就沉默了。
“喂？”他催促道。
“十万。”
对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这个不菲的数字让他眉头一紧。
“哦？你拿得出这么多？”
“你不用管这么多。”
对方突然摆出的强硬架势让他很不爽，他满脸是不屑，却还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让我考虑考虑。”
“没时间了，冬天快到了，我刚从托人从东边捎过来了一件棉衣。”
这句话像一道雷打在他身上，他浑身颤抖了一下，正襟危坐地说：“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现在才三月份。”说这话的时候，他死死地盯着桌子上台历——今天是三月十七号。
“是嘛，我这边还很冷呢，这件棉衣质量相当好，不比军供的差。要不要我托人给你带去一件。”
他不说话了，把电话线紧紧地攥在拳头里。
“嗯？喂？”对方的语气显出轻佻。
“十五万！”
“啪！”他重重地挂断了电话，女郎被吵醒了，就在她睡眼惺忪地往这边看时，他忽然大喊一声：“啊——！”

他暴躁地站起来，抓起台历狠狠地甩在地上，但还是不解恨，他又往台历上狠狠地踹了两脚。看到突然发狂的他，女郎在床上惊坐起来，被子遮在胸前。
发泄完后，他朝后捋了一把乱掉的头发，又拨了一通电话。
“喂？”
“我们的生意被克莱伊家的那条狗嗅着了！”
“什么？怎么可能！”
“是真的。”
“切！那条狗，他要干什么？”
“他要肉，我们的‘肉’。”
“妈的！”
“我们大意了，我们当初放那条癞皮狗跑了，现在它长齐了毛，磨尖了狗牙，我们要么重新关住它，要么直接杀了它。”他的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见鬼，谁泻的密！”
“我不知道。”
话刚说完，他看着床上的女郎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女郎看到他看向这边，满是不开心地别过脸去。
对面察觉到了异样，“喂”了一声确认情况。
“额喂？”他也赶紧应了一声。
“现在该怎么办？”

“额，总之……总之我们先拿块肉，拿块肉把它引过来。”
“这可不好办啊，割哪里的肉？”
他绷紧嘴唇做了一次深呼吸，但还是焦虑地用手指敲着桌板，眼珠不停地转来转去。
忽然，他整个人像是怔了一下，随即发出桀桀怪笑。
“哼哈哈哈，你觉得我们割他主人的肉怎么样？”
第二章 昔日裙摆与呢喃的歌
第一节
虽然昨天早上父亲很高兴地说战争快要结束了，但这次外公还是和以往一样，只待了一天就要走。这次他是带着父亲一块走的，听说他们要北上去王都办要紧的事。
走之前父亲在我的钢琴教室里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对方貌似是外公提到的那个上校。我的钢琴教室以前是小书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要到这里来打电话，但我很开心可以借此少练一个钟头的钢琴。
我在钢琴教室里继续读那本书。
后面，被母亲的冤魂告知真相的公主为仇恨所吞噬，濒临疯癫，在她眼里，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是丑恶的。但与此同时，她也在审视人生和世界，在筹划着一场浩大的复仇。

父亲打完电话后，我又要开始练琴了，只好把书留到下次读。
因为刚好是上课时间，外公没有让我去送行，但我从钢琴教室的窗户看了外公他们最后一眼。外公和父亲坐进了汽车里，后面是六驾马车组成的车队，上面有用白布包起来的货物，也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我一直在那里看着车队走过庄园正门前的大道。
外公他们走之前，父亲提出把我和庄园托付给朱斯蒂娜夫人照看，但安娜阿姨执意要留在家里暂代女主人。
她对外公说：“这座庄园本来就是姐姐的，我对这里很熟悉，利娅又是我的外甥女，由我这个阿姨来照看，比由那个外人来合适得多。”
他们有来问过我的意见。虽然那天晚上我答应父亲会试着接纳朱斯蒂娜夫人，但目前来看，我还是更喜欢安娜阿姨。于是外公就准许安娜阿姨待到他们回来。
外公并没有确定归期，所以我既高兴安娜阿姨可以多住一段时间，又忐忑着想知道外公的归期。
从接下来几天的相处看，朱斯蒂娜夫人是个聪明又知礼女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任谁都挑不出她一点毛病。而且，大概是在家里住下后想要轻松一些，朱斯蒂娜夫人不再化浓厚的妆，这出人意料地暴露出她眼角的皱纹，但也给她的笑容增添了几分亲切。更让我意外的是我觉得这样的朱斯蒂娜夫人更漂亮了，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她比我还要漂亮。

被外公说教后，安娜阿姨基本上不再对朱斯蒂娜夫人无礼，但似乎仍不喜欢她。
安娜阿姨留下本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她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即使只是简单问候，然后擦肩而过，我也会感觉气氛变得很奇怪。
我最怕的就是我和她们其中一个待在一起时，另一个突然出现。
今早用餐的时候，安娜阿姨和以往一样起得比较晚，但我的肚子已经饿了，所以就先吃了起来。
朱斯蒂娜夫人已经起来了，但没有用餐，她一直坐在我旁边，不时帮我擦掉嘴边粘上的碎屑。她还告诉我女孩子用餐要优雅，不可以像我这么随便，然后她轻轻地拿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用餐。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我小时候也这样教过我，心里不由得暖了起来。
“利娅也喜欢吃炸面包吗？”
“嗯，”我拿起炸面包蘸上了满满的一层霜糖，“炸面包蘸霜糖很好吃，浇上糖浆也很好吃。”
“那你吃过配上奶酪白汁的炸面包和覆盆子夹心的炸面包吗？”
奶酪白汁？覆盆子夹心？我放下炸面包，不可思议地看向一旁狡黠地微笑着的朱斯蒂娜夫人，“那是什么？”——听起来就很好吃！

“你想吃的话我改天做给你吃。”
“朱斯蒂娜夫人还会做饭吗？”
“当然，你想吃吗？”
“想！”
“那好啊，但现在，你要挺胸，”朱斯蒂娜夫人轻轻拍了我的后背，“抬头，然后优雅地吃完这顿早餐。”
朱斯蒂娜夫人正教我如何优雅地用餐，不知什么时候安娜阿姨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了。
“早啊，利娅！”说着，安娜阿姨在餐桌的主位坐下，女仆菲利娜赶紧端来了安娜阿姨的早餐。
“早啊，安娜阿姨。”
“早安，安娜小姐。”朱斯蒂娜夫人也向安娜阿姨问好。
“嗯，早安，朱斯蒂娜夫人。”安娜阿姨低头开始用餐，甚至没有看朱斯蒂娜夫人一眼。
看到安娜阿姨开始用餐，朱斯蒂娜夫人也拿起了餐具。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们三个人共进的第一餐。
“昨晚睡的还好吗？安娜小姐。”
“谢谢关心，朱斯蒂娜夫人，还不错，来到这里后还是第一次睡这么早。”
“还请多注意休息。”

“没办法，这么大个庄园，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还有不少拖了很久的事要处理。莱昂平时一定都不管不问的，把什么都交给阿尼斯吧。”
“莱昂他平时生意比较忙，家里的一些事可能顾不那么周全。”
“嗯……很忙是吗……你们认识多久了？嗯，你知道他平时做什么工作吗？”安娜阿姨一边嚼着食物，一边问道。
她是怎么回事？明明她教过我的，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我们认识也不太久，他没怎么说过自己的工作，只是看起来一直很忙。”
“莱昂这么忙还经常去看你，你们感情真好。你以前住的地方离这儿近吗？”安娜阿姨一边用自己的餐刀舀着黄油，一边问道。
“嗯……稍微有点远。”说着，朱斯蒂娜夫人小啜了一口咖啡。
“那里怎么样？那天能带我去看看吗？”
“不值一提的小地方罢了，而且，很遗憾，以前的宅子已经卖掉了。”朱斯蒂娜夫人稍微顿了顿，接着说，“人总要重新开始，所以昂才会接我过来。”
“对啊，未来总是充满诱惑。”安娜阿姨放下了刀叉，看着我流露出不解的眼睛拿起了咖啡，“抱歉现在没有酒，但是，”安娜阿姨举起了杯子，带着些许得意的神色看向朱斯蒂娜夫人，“咖啡可以说是让人清醒的酒，所以，暂且将就一下吧！朱斯蒂娜，敬新生活！”

“不，安娜，或许有人喝咖啡也会醉呢，”朱斯蒂娜夫人语气轻松愉快地说，“敬新生活！”
安娜阿姨迟疑了一下——
“噹！”
两人碰杯，像喝酒一样喝下了咖啡。说实话，这真是古怪的行为。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莱昂的出差地点基本固定，这样你们都能认识可真是缘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猜你们之间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一次聚会上认识的，”朱斯蒂娜夫人摸了摸我的头，“我们都有相似的经历，就聊了很多。”说完，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安娜阿姨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默，比朱斯蒂娜夫人没有说明白的部分更让我不舒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不知道这是安娜阿姨问题的错，还是朱斯蒂娜夫人回答的错。
朱斯蒂娜夫人抱歉地笑了笑，举起咖啡杯遮住了半张脸。安娜阿姨也笑了，似乎在说：“没关系。”
然后安娜阿姨继续问道：
“莱昂最近还忙吗？我记得昨天父亲说这一段时间生意比较清闲，”安娜阿姨往嘴里塞了一块火腿，“莱昂有说过最近在做什么吗？”

“哈哈，莱昂有点笨手笨脚的，可能加布里埃尔老爷和安娜小姐觉得没给他安排太多工作，但对莱昂就有点辛苦了。”
“那可应该跟父亲说一句，让他注意一下莱昂的工作量。”
“或许，加布里埃尔老爷也想多锻炼锻炼莱昂吧。”
“但莱昂还要陪你，如果太忙的话，就没什么时间照顾利娅了。”
“莱昂是绝对不会冷落利娅的，而且现在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利娅。”
安娜阿姨很快地皱了下眉头，然后笑了。她用餐刀敲了两下盘子，说道：“你和莱昂可真是般配。”
朱斯蒂娜夫人也笑了，但看样子有点害羞，“谢谢。”
“哈哈哈，不客气，我说真的。”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安娜阿姨就笑了出来。
“那个，安娜……”
“怎么了吗？”
朱斯蒂娜夫人语气带着犹豫，话还没说完，安娜阿姨就打断了她，然后咬了一大口炸面包，“嗯？”。
“没什么，”朱斯蒂娜夫人把盛霜糖的小碟子往安娜阿姨那边推了一点，“炸面包还是配上霜糖比较好吃。”

“嗯，确实如此。”
虽然她们两个在彼此面前时都会有点不自然，但现在她们给我的感觉格外的异样。毫无疑问，安娜阿姨不得体的行为是故意的，而朱斯蒂娜夫人兜圈子的话也是故意的。不，或许，是被迫的？
我皱起眉头，已经没胃口吃早餐了。安娜阿姨应该是发现了我困惑的表情，对我笑了笑说：
“利娅，吃饱了吗？”
“嗯……”我点了点头。
“昨天我订了十五只蜂箱，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阿尼斯告诉我已经送来了，现在他应该已经套好马在宅子前等着了？”
“真的吗？”
我没等安娜阿姨回答，就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第二节
阿尼斯果然已经在宅子前等候了。
“早上好，奥菲利娅小姐。”
“早上好阿尼斯，蜜蜂们在哪？快带我去！”说着我跳上了马车。
车夫驱赶着马车顺着宅子前的大路走了一段，然后在小路拐了个弯往庄园西边去。我们穿过大片的紫地丁花田和高尔夫球场，在高尔夫球场边缘有一小片栗子树林，三个佣人已经在林子边上布置崭新的白色蜂箱了，其中一个戴着草帽的长着大胡子的老头是生面孔，应该是安娜阿姨雇来的蜂农。意外的是，阿克塞尔也在这儿。

“这就是新买的蜂箱吗？”我跳下马车大喊。
“早上好，克莱伊（雷因）小姐！”佣人们用并不整齐的声音向我问好。
“我走到那个大胡子面前，问道：你就是蜂农？”
大胡子向我脱帽行礼，“初次见面，您好，克莱伊小姐，您可以叫我西比尔。”
他的声音意外的洪亮，和他苍老的面容极不相称。
“ 你的声音听起来没这么老嘛。”
“哈哈哈，谢谢夸奖克莱伊小姐，我可是没少吃蜂蜜啊！”
他看起来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讨厌他，以后可以让他教我一些蜜蜂的知识。我在书里读到过，蜜蜂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勤劳的生物，它们长得很可爱，这个大胡子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以后你吃的蜂蜜不可以比我多。”
“那是自然。”
他再次向我脱帽行礼，我也对他点头致意。然后转头跑去了蜂箱边。阿克塞尔也凑了过来，问我：
“你不怕它们蛰你吗？”
“当然，蜜蜂是很温顺的动物，不会随便蜇人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女孩子一般都会害怕的吧？”
“别把我当一般的女孩，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的外孙女奥菲利娅。”
我蹲在来盯着蜂箱上的小门看，但只看到了寥寥几只蜜蜂，它们在门口亲昵着扇动翅膀。蓬蓬的绒毛，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身材，果然很可爱。
这时，那个大胡子走过来了。他叫什么来着？
“来的正好，我问你，它们怎么不出去采蜜啊？”
“刚换了蜂箱，它们还不熟悉这里，但今天之内它们就该出去采蜜了。”
“你把蜂箱打开给我看看。”
“克莱伊小姐不害怕吗？”
“你打开就是了。”
“哼嗯……”大胡子耸了耸肩，轻轻地打开了蜂箱。
他从蜂箱里拉出一块板，上面密布六边形的金黄的小孔，无数的蜜蜂“嗡嗡嗡嗡”的到处乱爬。
有点恶心……
“好了，我看够了，快放回去。”
“别急啊，克莱伊小姐，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轻轻地把那块有点恶心的板子架在了蜂箱顶上。然后，缓缓朝蜂巢伸出两根手指，随着他的手靠近，蜜蜂们愈发躁动，有几只甚至已经爬到了他的胳膊上。我不自觉地抓了抓自己的胳膊。

忽然，他五指闭合，从板子上抓下了什么东西。随即蜜蜂们就像疯了一样四散开来，然后一股脑地向他的手围拢。
我简直要尖叫起来！但察觉到我的惊慌的阿克塞尔及时捂住了我的嘴。
“嘘——别惊动它们。”
我斜眼看向无礼的阿克塞尔，他也一脸惊恐地盯着大胡子的手。
他那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安全，就先放他一马。嗯？不对！这样就好像我怕被蜜蜂蛰一样！
我推来阿克塞尔捂住我嘴的手，往大胡子跟前踏了一步。这时，大胡子的手已经被无数的蜜蜂包裹成了一个疯狂蠕动的肉球，肉球发出听起来极为不友好的嗡嗡声。
“看好了！克莱伊小姐！”
大胡子包在蜂群里的手不知道做了什么，蜂群忽然就散开了，它们在手的周围乱飞，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球。有几只昏了头的蜜蜂跑到身上来了，但我装作没看见，一边在意蜜蜂爬到哪里了，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大肉球看。
不可思议！
大肉球很快就瓦解了，蜜蜂们像悬在空中的一条河流，从大胡子的手上流回了蜂箱。大胡子的手一点点的清晰起来，当蜜蜂们全都撤回蜂箱后，我终于看清了大胡子的手——竟然完好无损！

“你是怎么做到的！”阿克塞尔大喊。
“不要抢我的台词！”我呵斥他道。
“哈哈哈，手艺人嘛，总要有点绝活，不然就吃不饱肚子喽！”
“我也要学！”
“我说了不要抢我台词！”
“啊，哈哈，但我也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啊？”他苦笑着说道
“那你就不要说得这么快。”我又往大胡子跟前走了一步，“快教我！”
“不可以！”阿尼斯厉声道，把我吓了一跳。
“啊……为什么？”
“太危险了，奥菲利娅小姐，本来安娜小姐让我带你来我就是不同意的。”
我鼓着脸颊瞪着阿尼斯不说话，但他没有一点心软的意思。
我又抿起嘴唇可怜楚楚地望着他。难以置信，这招也没用，他还是一脸认真，对我说：“不可以。”
“哈哈哈哈，不用担心，管家大人，小姐就是要我教，我也不敢教啊。”
这个大邋遢胡子，长了张粗犷的脸，原来是个这么胆小的家伙。
“但是呢，克莱伊小姐，我可以给你这个。”

说着，他从蜂巢上捏了什么下来，然后放到手心给我看。那东西像个小纸团，我没见过，但我猜这就是蜂蛹。
阿克塞尔也凑了过来，大胡子在我们两个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蜂蛹。一只娇小的蜜蜂从里面露了出来。
他小心地把小蜜蜂捏起来，我伸出手更小心地接下。
“克莱伊小姐，这是幼蜂，还没发育成熟，不蜇人的，你看他翅膀都还没长出来。”
大胡子用手指往幼蜂肚子上戳了两下，竟然真的不蜇人。
“再给我一个！”
“啊？哈哈哈，好。”然后他又捏了一只蜂蛹，从里面剥出一只幼蜂给我。
“略——！”我冲阿尼斯做了个鬼脸，然后跑进了栗子林里。
我和阿克塞尔在一棵比较壮的栗子树边蹲下，凑着头看我手里的幼蜂。多么娇嫩的小生灵，在我的手心里微微颤动，拼命地试图用软弱无力的四肢支撑住身体。我伸出手指，用蜻蜓点水般轻的力气拨弄它们，想帮他们站住。
终于，它们站稳了，抖擞了两下后，开始踉跄着在我手心里爬行。

它们成长的真快。提前从蜂蛹里爬出，早早地脱离了蜂群的照顾，靠自己的力量成长起来。
忽然，我开始担心。
“它们再长大一些，不会蛰我吧？”
“你不是不怕吗？”
“你懂什么，它们不是一般的蜜蜂，这么小，下手没轻重的。”
“没关系，我认得解蜂毒的草药，庄园里就有。”
“草药？”
我忽然想起来，虽然他傻乎乎的，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好歹有点见识。
他跟我讲过，他的祖母是个类似于巫婆的角色，懂得许多医药方面的知识，真没想到现在还有那样的人，我以为女巫们早在两个世纪前就灭绝了。而且他在九岁的时候就跟叔叔跑过商队，倒卖药材，布匹，甚至还有书。
“庄园里有什么功效有趣的草药吗？”
“别这么想，克雷因小姐。是药三分毒，有些药稍微用不好就是毒，没病是不能乱用的。”
“庄园里还有有毒的植物？你们园丁是怎么当的？”
我这么教训他说，但他却一脸为难的样子，回话道：“但是，克雷因小姐，很多观赏植物都是有毒的。比如……”

话没说完，他就丢下我跑了出去。这个失礼的家伙，一会儿带不回什么好东西有他好看的。
他就在不远处停下了，从地上拔了什么东西拿回来。
“你看！”他把手里的一株叶子扁圆有很多网格的植物给我看。
“这种植物开花的时候很漂亮，花就像白色的小铃铛一样串成一串，但它全身都是毒。”
“庄园里还有这种东西。”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利娅！”
有人在林子外喊我，是安娜阿姨的声音。
“我在这！”
我起身就要走，那两只幼蜂就从我手上滑下了。可怜的小东西。
“喂，送给你了！我会让大胡子给我新的！”我边朝阿克塞尔喊，边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着正蹲在地上的阿克塞尔说：
“你可当心点儿，别拿什么有毒的草给我编戒指了。”
他听见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站在那傻笑着看我。奇怪的家伙。
“利娅？”

安娜阿姨又在喊我了，我就把他跟幼蜂一起丢在那里跑开了。
第三节
“好玩吗？”安娜阿姨在回程的马车上问我。
“嗯！但没有阿尼斯会更好玩。”
“他不让你碰对吗？”
“对啊！”
“哈哈，”安娜阿姨单手撑住脸，颇有玩味地看向阿尼斯在的驾驶位，“神经质的家伙。跟以前一样……”
下了车，进到宅子里，刚好看到朱斯蒂娜夫人要上楼。注意到我们回来了，她又从楼梯那里迎过来。
“看到蜜蜂了吗，利娅？”
“看到了。那个养蜂的大胡子有点厉害，还给了我两只不蜇人的幼蜂。”
“是吗？”
“有机会你也去看看吧。”安娜阿姨对朱斯蒂娜夫人说。
然后她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对我说：
“快去我的房间，有惊喜！”
安娜阿姨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朱斯蒂娜夫人离得这么近，一定听得清清楚楚，这就给神秘感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但听到惊喜我还是很开心。

“又有惊喜？”
我又是不等安娜阿姨回答就跑了出去。
安娜阿姨住的是三楼的客房，比我的卧室小了很多。看到她的房间后，我打算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睡在一起。
床垫和被子都是新的，又厚又软，比下面的床板还大。床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我利落地把上面的丝带拆开，打开了盖子。
真漂亮！我一看到礼物就这么想。
里面是一件蓝色的长裙，看衣领和前胸是从没见过的款式，但裙子的手感丝滑而细密，精美的蕾丝装饰和刺绣花纹比我衣柜里的所有裙子都漂亮，就连每一道褶边都叠错得那么完美。我认得这种材料，这是丝绸，来自东方的最上等的织品。
我把衣服从盒子里捧出来，它出乎意料的轻，丝绸贴在脸上的触感堪比婴儿嫩滑的肌肤。我忽然想要一个丝绸枕头。
我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的睡衣，换上了新裙子。
当我站到镜子前时，我找不出一句话来表达我此刻的想法，完全沉浸在美的愉悦和享受之中。镜子里的自己，恐怕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我想赶快让安娜阿姨，阿尼斯，朱斯蒂娜夫人，还有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看我穿上新裙子的样子。就在我准备转身去找安娜阿姨的时候，镜子的一角出现了安娜阿姨小小的身影。
“请接受我最真挚的赞美，我美丽的公主殿下！”
身后传来安娜阿姨极富抑扬顿挫的声音，我惊喜地转过身，安娜阿姨弯腰低头，伸出一只手朝我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短暂的惊讶后，我似乎知道了安娜阿姨想做什么，于是我挺胸抬头，款步上前，抬起手放在了她伸出的手上。安娜阿姨轻轻握住我的手，亲吻了我的手背。然后，安娜阿姨抬起头凝视着我眼睛，就在我也凝视着她那双“清澈明亮而充满温柔的眼睛”时，她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揽进了怀里，“但这粗鲁的行为没有引起公主丝毫的反感，反而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这就和她以前给我读过的骑士小说里的情节一样！
她把我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噗通坐到床上，问我：“喜欢这件裙子吗？”
“嗯！”
她一边端详着，一边轻轻掂起的我的裙摆，最后感叹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利娅，你和姐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母亲？”
“对，这是你母亲以前的衣服。”
我的心头好像颤了一下，这让我不自觉地抓住了胸口。丝绸柔滑的质感漫开在手心，心脏有力的跳动透过衣服传到指尖，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长裙覆盖皮肤的触感。
母亲也曾像我一样身材娇小，我所感受到的裙子的质感也是母亲曾感受过的吗？我也会长大，我会长成像母亲那样的人吗？会像母亲有了我一样有自己的女儿吗？她也会像我一样吗？
想到这里，脑袋深处像是被拧作一团，这似乎是个很深奥的问题，我感觉时间仿佛不在此刻了，而是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安娜阿姨轻轻揉搓着裙边的蕾丝，说道：“不愧是丝绸做的衣服，过了这么多年还跟新的一样。我还记得姐姐第一次穿上这件裙子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样美。”
不光如此，长大后的母亲也很美。可能有些冒犯，但在我看来，母亲比安娜阿姨，比朱斯蒂娜夫人都要美。
裙子很薄，但我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身上沁出的汗钝化了丝绸爽滑的触感，却隐隐约约给了我被人拥抱着的错觉。

忽然，脸颊传来微微的瘙痒。
我，流泪了吗……
欣喜，感动，思念，还是悲伤？都不是，我的心底正流淌着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奇妙的心情，它难以名状，但却很温暖。
意识到自己在哭后，眼泪愈发汹涌，安娜阿姨掏出手帕为我轻轻拭去莫名流下的泪珠。
“先不要哭，惊喜还没结束。”
她伸手将床上的礼品盒拉到了她的腿上，这时我才看到盒底还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张崭新的唱片，表面还保留着具有金属质感的光泽。
“跟我来，利娅。” 
安娜阿姨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间，当我们下到二楼走廊上时，我刚巧看到下面的客厅里，一个男佣恭恭敬敬扶着打开的大门，请朱斯蒂娜夫人出去。我认得他，他好像叫达米安，是个嘴特别甜的家伙。他们应该是去逛庄园，这几天朱斯蒂娜夫人经常让不同的人带她在庄园里转。
安娜阿姨也看到了，但没有任何反应。我也两次见过安娜阿姨和朱斯蒂娜夫人在庄园里边走边聊，我远远地就能看见她们脸上都挂着不带一丝笑意的满怀笑容，她们之间诡异的气氛让我不敢近前。

我又想到了刚刚的早餐，那儿的氛围更加怪异。
我停下脚步，手上稍微用力拉住了安娜阿姨。
“怎么了，利娅？”安娜阿姨疑惑地看着微微颔首的我问道。
那些不知所谓的对话，那些不明所以的行为……
“安娜阿姨，今天早上……”
我想问个明白，但当我仰起头，看到安娜阿姨认真的眼神，却又犹豫了。
“对，今天早上，怎么了？”安娜阿姨稍显急促的语气就好像是在催促我问下去。
犹豫片刻后，我还是怯怯诺诺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天早上，早餐的时候……安娜阿姨，你是要套朱斯蒂娜夫人的话？还是……在向她宣威？”
听了我的话，安娜阿姨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意外，但眼神中却溢射出欣喜。她这是怎么了？我的问题有什么值得她高兴的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跟我来。”她握紧了我的手，转身朝我卧室的方向走去。
我们走进卧室，安娜阿姨让还在整理卧室的苏菲婆婆先出去，然后锁上了房门，这个动作让我感到些许的不安。见不得人的是什么？是唱片的内容，还是我问题的答案？

“告诉我，利娅，你为什么这么问？”安娜阿姨把唱片放到留声机转台上后问我，出乎意料，安娜阿姨竟然是问问题的一方，明明我的心里都打满了问号。
“就是一种……感觉。”
“这绝对不是毫无由来的感觉，对吗？”
安娜阿姨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语气轻快地追问着。但我的喉咙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细细感受后，我发觉我是在害怕。
天呐，这是我第一次对安娜阿姨产生恐惧的情感！
她似乎是察觉了我的心思，蹲下来与我平视。这种时候的善解人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裙子。
“别害怕，利娅，把你想到的说出来。随便说，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十分微妙的措辞……我不能再让心里的问号增加了！
“但是，安娜阿姨，你这样的鼓励听起来是某种威胁。”
安娜阿姨听了我的话，发出连连惊叹，她凑得更近了，摸着我的脸说：“这真是出乎意料，我聪明的孩子。”
我从未觉得安娜阿姨的脸如此的陌生。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我的安娜阿姨吗？”
“哦……”她看起来吃了一惊，“对不起，利娅。”
她忽然跪倒地上抱住了我，这让我整个人都僵硬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拥抱都让我心惊胆战。
她在我的耳边呢喃：“是我，是你的安娜阿姨，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她微微转头亲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说：“这是个误会，利娅，我只是……太心急了。”
“心急？”
“对，听到你问那些问题，这些天一直悬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莱昂说得对，我真是太宠你了，你已经十二岁了，可在我眼里你还和七岁的时候一样。其实，不知不觉间，我的利娅已经长大了。”
那个总是能买对衣服尺码的安娜阿姨会意识不到我已经长大了吗？我可不记得她缺席过我的任何一次生日。
“安娜阿姨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我会慢慢给你解释的。但是，利娅，现在先告诉我，关于今天的早餐你是怎么想的，好吗？”

明明刚刚才说我长大了，现在就用这样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话，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嘟着小嘴点了点头。
嗯？我好像也有点孩子气吧？
安娜阿姨站起来，和我到床边坐下。
“好了，开始吧，从哪里都行。”
我在脑海里稍稍回忆里一下早餐时的场景，理了理自己的想法，又把满脑子的问号推到角落里。终于开口道：
“安娜阿姨，你虽然比较放纵我，但你自己其实很注重用餐礼仪，今天你是故意扮出那样粗鲁的吃相的，是吗？”
“嗯嗯，是的，”安娜阿姨微笑着点头，“但那是为什么呢？”
“你看到朱斯蒂娜夫人在教我用餐了吗？”
“嗯，我看到了。”
“所以你既是在展示自己主人的地位，又是想让朱斯蒂娜夫人在我面前难堪。明明她很认真地教我如何优雅地用餐，但对你失礼的行为却不管不问。”
“没错！还有呢？我今早问了朱斯蒂娜很多问题吧？”
随着我讲的越来越多，安娜阿姨看起来越来越高兴。

“那是在打探她的情况吧？可能，也是在打探父亲工作的事。不过，朱斯蒂娜夫人看起来好好回答了你的问题，但似乎一直在和你兜圈子。”
“是这样的，唉……”安娜阿姨叹了口气，自嘲似的对我说，“基本上，我什么都没问出来。但这也很奇怪，她做的太明显了。”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娜阿姨？看起来你是打算让朱斯蒂娜夫人在我面前出丑，但我看穿了你的想法，你不怕那样做反而会让我觉得你很失礼吗？这么看，其实是你输了。”
“在餐桌上或许是我输了，毕竟不管是你发现的还是你没发现的，我的目的全都没有达到，除了一个。”
“那一个？”
“你看，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你给我讲了这些话，所以其实是我赢了，不是吗？”
“嗯……或许吧。”我其实不懂我们现在这样聊天是哪一场较量的延伸，敷衍着说道。
“不，当然是我赢了，因为朱斯蒂娜最想要的就是你的信任，而你信任的却是我。”
安娜阿姨笑得很灿烂，她这么说很有道理，但是……有点难为情。

“安娜阿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你讨厌朱斯蒂娜夫人吗？”
“不，利娅，”忽然，安娜阿姨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是我最亲的亲人，是因为我爱你。”
她微微地挪动脖颈，明澈的眼睛缓缓转动，充满慈爱。那双眼仔细地打量我的面庞，好像是要记录下我脸上的每一点细节，每一个角落。
好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是心里软绵绵的，像是裹着刚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不知她看了多久，她忽然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念着：“是时候了。”
“利娅。”安娜阿姨保持着低头地姿势轻唤我的名字。
“嗯？”
她抬起头，凝望着我的眼睛片刻，问道：
“你觉得朱斯蒂娜怎么样？”
第四节
我读过很多书，每本书里介绍一个人物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怎么样”，这是个笼统又暧昧的提问。
“……我不讨厌她，她很温柔。”我凭着自己的第一印象回答道，虽然说出口有点犹豫，但这并不是假话。

安娜阿姨听了我的话后开始摇头，“不，那是因为她只把自己温柔的一面展示给你看。利娅，你如果不能同时看到一个人好的和坏的方面，就无法真正地了解一个人。”
“你是说朱斯蒂娜夫人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这也是我害怕她的地方，我对她一无所知。你父亲极力避免透漏她的身份，甚至连她的姓都不告诉我，今天早上你也看到了，关于她和莱昂的事我什么都问不出来，很显然她也在回避着什么。更奇怪的是，父亲对这个女人太客气了，而且，他甚至都没过问这个女人的来历。”
安娜阿姨说的不无道理，这是件细思极恐的事。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么温柔的朱斯蒂娜夫人是坏人，更何况她是和我一样曾失去亲人的可怜人。
和父亲夜谈的场景从我心底浮现，记忆中那晚的话语依旧满是悲伤与感动。
“安娜阿姨，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呢？”
安娜阿姨像是要安抚我一般地笑了，“希望如此。”
很可惜她的话没让我感觉到一丝安慰。
“或许是我多虑了，但有些事不得不考虑。利娅，姐姐去世了，只留下了你一个孩子，而我有婚约在身，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
“利娅，这意味着总有一天我要离开你，我不是你的骑士，我没法总是奇迹般地出现，然后保护你；这也意味着总有一天你要继承德·克莱伊家的领地和爵位，独自肩负起一份巨大的责任。”
难以置信……那些都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我现在就好像传奇小说里平民主人公突然被告知了王族后裔的身份，但活在现实中的我却没有一丝兴奋，只有恐惧和担忧。心脏重重地敲击胸膛，嗓子眼里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堵得生疼。
“安娜阿姨，你是说……我会成为领主？”
“准确来说是你和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又是我从未想过的事，虽然也开玩笑地说过结婚了要怎样，有了自己的孩子要怎么，阿尼斯也说过我的孩子会成为庄园的主人，但其实我从没认真想过“我会有孩子”这件事本身。
“莱昂那一点说得真的很对，我太溺爱你了，包括父亲也是，我们一直把你养护在摇篮里，不让你接触一点可能的危险。我现在也在担心现在告诉你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虽然刚说过那样的话，安娜阿姨依旧溺爱地把我揽进臂弯，轻吻了我的额头。
“利娅，父亲是不会把世袭的爵位和封地传给莱昂的，莱昂他终究与我们没有血脉联系。而我早晚要嫁到别人家，能继承家业的只有你，以及你在将来可能生下的儿子。”
我忽然想到了很多东西，爵位，领地，人脉，家族生意，领主职责，附庸义务，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像巨大而未知的黑暗一样不愿触碰的东西。
其中的道理被点破后我变得更加不安，我默默地抓住了安娜阿姨的衣服，她也把手轻轻盖在我紧握的手上。
“但是，你觉得莱昂会心甘情愿地扶持你成为领主吗？现在朱斯蒂娜又出现了，如果她和莱昂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会想让你一个人继承家业了。”
“我不能把领地和爵位给他们吗？”
“绝对不行！那样你就失去了所有可以依凭的东西了。”
“我把领地和爵位给你怎么样，安娜阿姨？”
“它们可不是能随手给出去的糖，婚约也不是随口许下的约定，传给我就等于把领地和爵位拱手让人。”

“如果我成为领主，朱斯蒂娜夫人……或者是父亲，他们会害我吗？”
童话故事里的情节在我心里快速闪过，我又一次带着不安直截了当地问道，但却没有得到能让我安心哪怕一点的回答。安娜阿姨给出的答案依旧萦绕着对未知的恐惧。
“利娅，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家里有一件绝世宝物，你就不得不提防别人来偷、来抢。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但你作为贵族家的女儿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面对这些。
“利娅，你要快点成长为一位出色的女性，在正式成为领主之前就要成长为一个能让众人认可的准继承人。这样你就能在我和你外公不在的时候保护自己。”
“为什么……”
我发出了疑问，但我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我的侧脸枕着安娜阿姨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安娜阿姨哄睡似的轻轻拍着我。
气氛貌似缓和了，但我其实更加紧张。安娜阿姨忽然温柔的行为就像是小时候她带我走平衡木，一边告诉我不要慌张，一边期待着我继续前进。
闭眼后，在光线残晕浮动着的黑暗里，许许多多的场景接连闪过。

我看到外公在案前轻皱着眉头处理文书和信件，火漆印章的每一次下按都那么沉稳有力。
我看到安娜阿姨坐在外公身旁，面前是上门来的提亲者。眼神无光的安娜阿姨灿烂的笑着，纹丝不动的表情像是带着面具一样。
我看到阿尼斯在宅子里快步游走，处理着大大小小我从来不过问的事务，而我守在整墙的书架边等着他的到来。
我看到父亲带回来的形形色色的人，看到一次次毫无食欲的晚宴。
我看到那晚我在父亲的怀里哭泣。
我看到朱斯蒂娜夫人教我用餐礼仪，看到她在我面前深深地鞠躬行吻手礼。
我看到阿克塞尔满头大汗工作的样子，看到灰头土脸的他露出干净透明的笑容，也看到他慌张地为我戴上草戒指。
我看到生日的时候，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为了讨好我而送来的礼物堆满房间，房间忽然狭小到让人不安。
我看到苏菲婆婆，看到菲利娜，看到珍妮，看到庄园里许多我记不住名字的熟悉的面孔，他们在工作，在向我行礼，在嬉戏打闹，在相互发脾气……

如果我成为领主，我和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喜欢的还会和以前一样在我身边吗？我讨厌的我会有能力去改变吗？
虽然这都是些没有答案有会让人害怕的问题，但仔细想想，长大是无可避免的，这两年我也发现了，年龄越大越会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啊。”
等我真正成为领主的那天，会不会也这么感叹？那么于未来如此短暂的现在，我该做些什么？
“所以……”我睁开了眼，感受到安娜阿姨转动脖颈传来的震动，“我该怎么做？”我并没有坐好任何准备，只是感觉暂时往前看会轻松一些，这可能算是一种逃避。
安娜阿姨轻轻拍着我的手停下了，我能感受到她呼出了一阵很舒畅的鼻息。
“首先，给自己搭一个避风港。”
我以为会是我意想不到的严厉的要求，这猝不及防的温柔的要求刺得我的心颤了一下。
“避风港？”
“对，如果不给我可爱的小姑娘一个安稳的退路，我可狠不下心来。”
“刚说过要让我快点长大，就又说先给我留一个安慰的退路，安娜阿姨，我是不是离开你才会成长得快一点？”

“哈哈哈，拜托，千万别那么做。”
“那要怎么把避风港搭起来？”
“现实的避风港可能要花点力气，但内心的避风港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能搭起来。”
安娜阿姨起身把我带回留声机旁。
“这就是避风港。”说完，她打开了开关。
与唱片肉眼可见的崭新和优秀品质不同，留声机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杂音。但认真听了一会儿我就意识到，那其实是海潮声。
节奏舒缓的海潮声无孔不入，缠绕在每一个音符上，本就柔和的曲子让人感觉别样的宁静。
不久，音调走低，前奏安然落下，清澈的人声流畅地接续。
“我行过一片荒芜之地”
很温柔……
“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
很通透……
“我感受着远道而来的风
感受着我的手在你的手中”
很熟悉……
“请告诉我 你在哪呢？
当青春消逝我想要一个依靠”
这是……
“告诉我 你的海港 何时会接受我的停靠

我如此厌倦 我想要重新开始”
……母亲？
天啊，我双手捂住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鼻头酸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看向安娜阿姨，她也正泪眼婆娑的看着我
仿佛是被尘封在心底许久的东西被忽然打开了，虚空中出现的一束火苗愈发炽烈，以流星般的速度照亮了世界。被那些旧唱片里的歌声经年累月锈蚀的母亲的声音焕然一新。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法妮·德·克莱伊的声音，记忆里的那个并非作为歌女，而是作为我的母亲的法妮的声音！
“安娜阿姨，这…就是……这就是避风港吗？”我搂住安娜阿姨的腰，以因哽咽和激动而颤抖的声音问道。
安娜阿姨摸着我的头说：“没错，现在感觉怎么样？”
虽然因为激动而浑身发烫，虽然因为哭泣而气息紊乱，但当安娜阿姨这样问我，我所有的注意力回到母亲的歌声上时，我唯一感觉到的是——
“安心。”
丝绸制成的长裙仿佛在自己发散着温热，如同真实的体温包围着我。

虽然是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虽然只是留声机在机械的工作，我却感觉像是正躺在母亲怀里一样安心，就像我无数次白天幻想，夜晚梦到的那样。
“这就是你第一座，也是最坚不可摧的避风港。今后，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悲伤的时候，沮丧的时候，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只要是你想要得到安慰，想要休憩的时候，你都可以来这里。”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吗？”
抱歉，无论现在我的心被怎样喜悦的情绪填满，我都没法忽略这一点。
“安娜阿姨。”
“嗯？”
“如果我继承爵位，成为领主，我有办法取消婚约，永远把你留在身边吗？”
安娜阿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利娅……时间永不停歇，我们总会分开不是吗？或许我离开你你会成长的快一点。”
“呵呵呵……”我苦笑到，“拜托，千万别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