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特丽安的书架》同人——引火之书(上)

阅览前注意:本文隶属同人,是遵守《书架》原本的深度与背景所写的文学性“续作”,请在阅读时确保有安静的环境、充足的时间以及端正的心态。
如您是怀着泛娱乐化的文学审美而来,阅读此文或许并不合适。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序
当昏灰匮暗的夜色再度登上云巅俯瞰这片大地,辉煌与繁荣皆已匿入眠乡。
耸目的城堡屹立于高悬的崖壁之上,背靠着有如深渊般的护城河,山脚之下,在城堡的大门与居民区接壤的隙间,筑起了一道弧形的石质城墙,无论是人民敬慕仰望的视线,抑或是街市内温暖的烟火气氛,尽数被冷漠地隔绝在外。
凭借着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整座城堡呈魁伟的压迫之态,百年来统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形色缓慢的扩张也将周边的众多城市纳入版图,横贯大陆的地图之上,一座小国的雏形逐渐显现。

苍穹早已被夜幕所吞没,灯火渐息,喧声即止,如蚁群般的人民日复一日地敷衍着寥无新意的生活,烛火映入眼眸,却反射不出任何的光泽。
“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这种话语甚至都不会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没有人会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所唯一明白的,只有自己不得不如此行动。
人民需要一把火,让这把火重新燃起他们心中干瘪的木柴,让停滞的心脏再次搏动,让倦怠已久的魂灵再次拥有呼喊的能力。
清晨踏出家门的一刻,或是无精打采地漫步在大街上,总会有人不由自主地昂起头,凝望着城堡高耸入云的尖塔,那是他们唯一的期望,有如奥林匹斯山上的火种,可是却一次次地失落而归。
甚至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也有未能安睡的人扯开卧室的窗帘,出神地遥望着斑驳耸峙的城墙,亘古的砖石无言凝伫。

无神的目光投向静谧的禁地,在这沉寂的夜晚,直到一缕灰烟扶摇直上,一簇巍峨的火光腾空而起……
又是匆忙的一天,平常的一夜。
这么想着,即使已经浑身瘫软地仰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少年依旧借着伸懒腰的机会极力拉伸自己倦怠的肌肉,直到每一寸肌肤都已被延展到了极限,他才终于肯让身体松弛下来。
少年不舍地回味着伸扯肌肉所带来的快意,侧过身子将半边脸庞埋进松软的枕头中,将整个腰间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屏住呼吸享受着。
按理来说,在度过了疲惫的一天后,理应很快便能入睡,然而少年却难以平息自己的思绪,在这个连虫鸣声都格外稀疏的夜晚,但凡稍稍松驰气力,刻意压合的眼皮便会如海绵一般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他毫无困意,即使压低自己的心跳,平复紊乱的呼吸,也无济于事。

在经历了反复且令人不满的斗争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歪斜着身子,任凭自己的双腿伸出床沿悬在半空,眼眸中则怔怔地望向窗外,除了些微城墙上的明灭夜火映上帘布,其余也只是深空的投影。
究竟何时才能够熬过这漫长的黑夜,安稳地入眠呢?
少年的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迟来的疑问,像是飘落的秋叶在渺小的涡旋中不停打转,坠落其中却又无处可逃。
窗外如繁星一般忽闪的微光,是来自城墙上那些夜巡的士兵,以及几座大型的篝火堆。
相比于皎月冷淡的光泽,火光显然要更为亲和一些,这种暖色的光芒让他安心了许多,紧绷的思绪也随之开始流散。
那些夜巡的兵士……自少年记事起便在那里巡逻,日月轮转,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依旧漫步在那里,像是机器一般重复着寥无意义的动作。

从前,他时常会有些不着边际的遐想,身边的一切会一直永远地维持下去吗,眼前的风景会一如既往地重复下去吗,这一切是否会有改变或结束的一天?
不过,每当他开始打算去细细思索时,睡意便会有些不合时宜地袭来了。
但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希望这些现状会出现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十分满意自己的生活,家庭格外和睦,国家的继承权被交由自己的哥哥打理,社会经济平稳,对外也是百年无战事,年少的他仅仅是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至于以后的路途将会如何,他并没有什么思索的兴致,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惬意的思绪开始占据他的脑海,精神也缓缓松弛下来,紊乱的呼吸声逐渐隐匿了自己的身影,眼眸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朦胧的火光伴着他的睡意渐渐高涨……

恍惚间,有如街市般的喧闹声沿着昏暗的天际线传入耳畔,起初还只是远方窃窃的交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如雨声般的缓和感却消褪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聒噪声、混乱的叫嚷声,某种无法辩驳的异样感袭上脑海,让行将入眠的少年再一次惊醒了过来。
好不容易才拾回的睡意却被猛然打断,少年愠怒地望向窗外,正谋想着该如何苛责打搅了自己睡梦的仆人,却意外地被窗户上映烁着的灼烈火光攫走了思绪。
少年的卧室位于城堡高塔的第五层,虽然并非是最高点,不过借助天然倾斜的地势,这里的视野也相当开阔,半座城市都足以被收入眼帘。
这份扰人心绪的嘈杂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还时常有尖利的爆破声在云霄中回响,他似乎是嗅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气息,连衣服都还没穿好,便猛地坐起身跳下了床沿。

烽火连天,狼烟四起,就在刚刚还沉浸于寂寥中的城墙,此刻已被烈火的浓烟所吞噬,枪声四作,身下的庭院已化为一片火海,狼狈的卫兵排成杂乱无章的阵型,敌我不分地盲目向烟雾中射击,过载的恐惧压迫着每个人的心弦,渺小的身影仿佛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石砖地面上。
一瞬便被攫去了往日的生机,甚至连绝力的哭喊声都在枪林剑影的骤雨中被碾作灰土。
一颗失离了目标的流弹径直朝向高塔的窗口飞来,甚至无法在视野中捕捉到它的身影,而当少年终于察觉到这一致命的威胁,早已为时已晚。
他下意识地猛然将整个身子后倾,狼狈的步伐使两只脚绊在了一起,身体失去平衡,少年仰面摔向了身下坚实的地板,袭来的流弹精准地命中了窗框外沿的金属条,随后便不见了方向,只留下一阵刺耳锐利的撞击声久久萦绕在静寂的房间之中。

“咚咚咚——”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与其说是因焦虑而砸门,不如说其中还保有着些许的克制与礼数。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本就紧张万分的少年浑身为之一颤。
究竟发生什么了?他一直在用这个问题质问自己,但根本无法给出答案,只能仓促地站起身,顾不得身体的平衡便扑向书桌,想要从紧闭的抽屉里取出自己的手枪,面对着无情的枪炮,无能的他实在是显得太过羸弱。
“坏了,抽屉卡住了!”
敲门声如疾风骤雨般来袭,很快便转为了焦躁的拍击,脆弱的木门仿佛随时都有被砸穿的可能,少年也愈发恐惧起来,颤抖的双手紧攥着抽屉的握把,卡住的金属滑轨发出刺耳尖锐的刮擦声,却丝毫没有脱离的迹象。

“少爷!少爷!”
就在卧室内的压抑气氛即将突破承受的极点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音色,然而却是从未有过的焦灼情绪。
那是管家的声音,少年十分肯定,那个人已经在城堡里待了有数十年之久,上至国王下至士兵,凡是常在城堡中进出的身影,每个人都认识他,而对于常与他打交道的少年而言,哪怕是闭着双眼躺在床上,都能够凭借步伐的声响辨认出他的位置。
“喂,发生什么了?”
少年疾步赶向门口,拉开了紧锁的门拴,意外地见到了一张惊恐焦虑的面庞,甚至还未等他拉开房门,管家便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袖口,扯住他想要逃向走廊。
“叛军打进城堡了,陛下让我尽快带着你离开这里,快,我们没时间了!”

随着双脚踏出房门,弥散在空气当中的浓烈烟熏与火药味径直灌入了少年的气管,高塔大门旁的火焰掠夺着脆弱的氧气,吞噬着周遭的寒凉,高耸的火苗约有两层之高,光黯之界将恶魂般的身影投射在苍白的墙壁上,漆亮的瓷砖已被熏得昏黑。
“嗯?”
显然,少年还仍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接受不能,生来便刻印在脑海中的风景,在此时却是如此的陌生,触之不及。
“父母他们呢?他们在哪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在听到管家的来由时,少年开始担心起父母的安危,城堡的主书房在三层,父亲总是在那里处理国家事务,时常会忙至深夜。
至于叛军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此刻已不为少年所想,他脑海中唯一的目标,便是确认父母的安危。

“少爷,少爷!”
在与旋梯擦肩而过时,他果决地挣脱了管家的牵引,独自一人冲向了楼下,尚未穿好的鞋子在石砖台阶上磕磕绊绊,沉闷的回响逐渐远去,只留下冷血的枪声与凄厉的悲鸣。
“砰——”
脚尖刚刚踏上三层的地面,走廊深处便传来了一声枪响。
刹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少年的脑海。
声音,自书房的方向贯穿了他的耳畔,无言地刺向漆黑的远方。
震颤的心跳几乎要使头脑绽裂,少年屏住气息,强忍着不安,借着一段助跑用身体撞开了书房闭锁的大门。
“发生……?”
当霎时察觉到书房内过于诡异的气氛时,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
书房的座椅上,自己的父亲正一言不发地埋着头,双臂无力地悬在空中,书房内的阴影混淆了黑暗与鲜血的边界,一盏火烛飘摇着焰光,映照出了男子胸口处喷洒的血迹,毫无疑问,那是贯穿心脏的致命伤。

“怎……怎么会这样?”
少年,在那一刻,甚至来不及察觉书桌旁杀手的身影,只是无神地愣在那里,任凭反射着寒光的枪口指上自己的眉头。
陌生的黑影,缓缓地将食指搭上了板机。
“拿上这个,快跑,孩子!”
一声女子嘶哑的呼喊,才终于将少年的神经拉回了现状之中,子弹行将出膛,若是再有一刻的迟疑,所有的一切便将再也无可挽回。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除了被害的父亲,还仍有两人与自己身处同一个房间之内,书桌旁的杀手,以及自己的母亲。
女子抛在空中的厚书引开了杀手的注意力,使弹道偏离了原本瞄准的方向,他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动作流利地重新上膛。
慌乱的少年勉强接住了从半空坠下的书籍,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快跑!”
在母亲的勒令下,他仿佛像是个机器一般,失了神地向外逃去,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做,只是默然地听从自己的直觉与他人的命令。
面对着少年惊惶未定的背影,男子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穿膛而出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不,微妙的是,刚刚那一发射偏的子弹恰好是弹匣里的最后一发。
“杀掉城堡里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要放跑!”
身下的旋梯口传来了这样的一阵怒吼声,那里是通向城堡出口的唯一通道,魂不守舍的少年正从台阶上飞跃而下,若不是及时握紧扶手刹住了自己的身体,恐怕就要正中敌人的下怀了。
他反身向上想要逃过他们的追杀,然而,几乎与之同时,二层的走廊响起了一阵恶鬼般的脚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熟悉的手枪上膛声。

无处可逃,搜捕的士兵正从脚下一拥而上,而将自己视作目标的凶手也在头顶踱步,任何的犹豫都将是致命的。
然而,在这耸立在悬崖之上的高塔中,又有什么地方能够作为自己安身的一隅呢?
穿着浑身盔甲的贵族卫队士兵如飓风般拥挤在上旋的楼梯中,席卷着每一处隐秘的角落,若是刚刚的自己再晚一秒有所反应,恐怕早已被冰寒的利刃贯穿身体,被发狂的野兽饱食鲜血了。
纵使躲过了士兵的搜捕,也不意味着少年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角落,这是显而易见的,阴冷的夜风呼啸着,如砂纸般刮擦着他惨白的肌肤,双眼充血,脸庞却血色尽失,长时间的蹲坐所带来的麻痹感如寒针刺骨一般,让整个身体都丧失了力气。
少年躲在了高塔的窗口之外,石砖一段狭窄的凸起处,他整个人吊挂在半空之中,为了压低身体,少年扭蜷成了一团,将自己塞进了窗口与凸起间的空隙,仿佛是冬夜桥下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脚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在深邃的夜幕之中,一切的景物都失散了原本的形态,在深黑的泥潭中被熔作淤泥,断渊的眼眸凝视着弱小的生灵,将一切的理智与本能吞噬殆尽,若是与之对视,便会产生某种畸形的向往,最终飞身坠入它温暖的拥怀。
少年强忍着恐惧将视线撇离,无言的寒风似是要助上一臂之力,出人意料地自背后袭来,险些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见到自己的突袭未能收获满意的成果,它便在半空之中接连变换着自己的姿态,飘落的树叶在阴风中凌舞,不知将会被攫向何方。
直到旋梯之上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才终于鼓足勇气,迫切地想要逃离这深渊之涯,少年死死地攥紧窗台,拱起颤抖不止的双腿,怯懦地观察着高塔内的情况。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他大为惊愕,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处在生死边缘的这一现状。
从这里,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层大厅的景象,曾经辉煌宏伟的厅堂已然破落不堪,华贵的地砖光泽散尽,其上满是碎裂的瓷器与坠落的烛台,昔日平整宽阔的红地毯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火苗席卷而来,焦黑的残迹格外碍眼。
虽然浓重的烟雾充斥着整片空间,但少年依旧分辨出了红毯上的两个身影——那是身为王子的哥哥,以及书房内的那名杀手。
两人的搏斗已经以杀手的胜利宣告了终结,少年的哥哥紧捂着渗溢满鲜血的伤口,无力地趴在地砖上,另一只手则极尽气力支撑着身体,但这一切也已回天乏术。
杀手似乎也受到了一些轻伤,但依旧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将枪口指向男子的头颅。

“住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否正确的选择。
他十分清楚,手无寸铁的人类在枪口之下意味着什么,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绝望,才促使着他凭借本能想要为自己的挚友寻到绝处逢生的机会。
确实,单从吸引杀手的注意力这一点上,他成功了。
两人同时将视线转向,望着还仍有半个身子躲在窗台外的少年,相继露出了一副惊愕的表情。
哥哥最先领会到了他的意图,紧握住这最后的机会,将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到双腿之上,飞身跃起想要夺走对方手上的枪械。
不过,事情并非总会是那么完美,由于肌肉脱力,他余下的力气并不足以将枪柄从那名男子紧握的拳中击飞,而仅仅是让枪口偏离了自己的前额,但这样短暂的形势转变,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德里克,你快跑,不要管我!”
纵使无法夺走对方手上的枪,那么将其打飞也可以接受,哪怕连打飞都难以做到,那么至少也要为少年拖延出足够逃离的时间——这是哥哥心中所做好的谋划,而现在的他正为着能够满足自己的最低底线而竭尽全力。
这反倒让少年一时陷入了犹豫,赤手空拳,甚至连力气都远不及对手的自己,究竟是该冲上去施以援手,还是独自一人逃跑?
迟疑让他不慎在窗台边缘踉跄了一跤,经过了百余年的风吹日晒,不少暴露在外的石砖早已风化脆弱,碎石从他的脚下滑落山崖,坠入漆黑无尽的泥潭,甚至连一丝水涟的踪迹都未能留下,便被血盆大口彻底吞噬。
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抉择——逃离,然而他的动作已经迟了。

就在刚刚的一瞬之间,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鲁莽地冲上前去的男子仅仅在相持的数秒后便被杀手扭断了手腕,对方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扣动扳机枪杀了少年的哥哥,甚至连一句话都未能留下。
而当少年还正试图理解眼下的局势时,朝向他的枪口只闪过了一瞬的火光。
子弹击中了少年手上紧握着的那本厚书,虽然书本替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弹头所携来的冲击力远不是他扶在窗框上的手掌所能承受的。
电光火石之间,少年——连同手上的书本——一起坠落了山崖。
利刃般的寒风刺穿了他的身体,剧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风声在耳旁呼啸,失重感让他激荡的心跳刹那间停滞,回流的溢血让大脑一片空白,眼眸中的世界失离了原本的形状,天翻地覆,涌入气管的呕吐感让他几近窒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
坠向永无止尽的昏黑暗流,奔涌的泥沙似是要将两岸的一切攫入怀中,犹如黑暗贪婪地吞噬着光明。
世间一切的理智,都会在无助与绝望面前分崩离析。
当生命的离去已然被接受之时,无论是多么无足轻重的细琐小事,都在极力争夺着象征权力的王座,让大脑的一切都为之臣服,纵使是在这风雨飘摇的短暂一瞬。
最终博得意识所青睐的,是母亲在最后所给予自己的那本书。
书中究竟记叙着什么样的内容?从外观来看,那并不是一本从流水线上出版的图书,而更像是供人亲手书写的空白书册,书口处的纸张已有些泛黄,墨水浸染书页,曾经紧握在手中的分量竟是如此的沉重。

他想要趁着这最后的一刻掀开其中的内容,然而却早已无法触及——子弹不仅将少年击落了悬崖,也将书本从他的手中剥离。
书脊以着比自己还要快的速度坠入了深邃的黑夜之中,只有那刻印着家族徽章的封面朦胧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父母究竟想要告知我什么?是有关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还是对我收复国家的嘱托?当一切的疑问终归于虚无和悔恨,永难磨灭的缺憾便被再一次地烙印于脆弱的心房。
黯夜无言,少年如枯叶般在漫长的时光中空凭无依地飘落,失神的双眸寥无意义地划过长空,最终落在了承载着万千难舍的高塔之上,亘古的砖石曾傲视着脚下的万物,此刻却也终于冷漠地凝望着故人的离去。
霎那间,一道诡异的视线掠过少年的余光,他将视野转向城堡旁的空地,一个朦胧的身影正伫立在枯黄的草坪之上。

那似乎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矮小女孩,穿着格外怪异的服装。
即使翻覆的坠落感让眼眸失焦,但仍能够依稀分辨出血红色的蕾丝褶边裙裾。
作为人类的求生本能让少年向她伸出了手,两人的距离正如疾驰的列车般迅速拉近,仿佛在下一个转瞬之间便会擦身而过。
少年的口中不知在胡乱地呢喃些什么,个中含义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也许依然是某种出自本能的求援声吧,就像那些陷入围捕的猎物一样,又或是新生婴儿的第一道啼哭。
不过,少年也很快收回了伸出的手。
难道会有一个年幼的女孩跟着凶恶的叛军穿过枪林弹雨,踏过血肉模糊的尸首,一起冲进城堡?这可实在是荒谬至极,更何况她的身姿与当下的境遇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

因此,那不过是自己的大脑在临死之前所诓骗出的幻觉而已。
……这样想着,少年如失控的雏鸟般飞掠过她的面前,在女孩那张被阴影所半掩着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一节
烟漫无垠的田园风光,自宽阔的吊窗外尽收眼底,初春的清风携着青草的鲜香弥散在鼻息之间,异国的风情引人目不暇接。
天空是罕有的湛蓝,成群的飞鸟列队而行,明耀的阳光柔暖地将世界深拥入怀,一切的色彩都因而变得通透鲜明,田野边劳作的妇孺,偶尔也会被由远而近的轮毂声攫去注意,接连抬起头注视着疾驰而过的列车,与行程中的匆忙身影交错视线,随后便再一次回归眼前的生活。
车厢隔间内的空气不断更新着,但大开着的窗户却也带来了不少的困扰,粗鲁的风声仿佛要与引擎的轰鸣一争高下,杂乱无章的起伏令人不禁感到些许紧迫与烦闷,狂风犹如火车站台上汹涌的人潮一般,贪婪地灌入这片狭小的空间,丝毫不在乎是否早已拥挤不堪,它扑面而来将万千的抱怨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还包括了其中最不应惹怒的人物——

“修伊!”
木制桌台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少女恼怒的抱怨声,乍听起来,音色倒是符合那副稚嫩的面容,可语调总有着某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威压感,即使坐在她对面的俊秀青年要成熟许多,却依旧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副畏怯的苦笑。
“你的脑子里装的是只有西北风吗!看看你干的好事,我的阅读兴致全都被你给搅了!”
毒辣地放着厥词的,是一名年龄约有十二、三岁的少女,身材娇小,肌肤白皙得如同陶瓷人偶般剔透,她穿着漆黑似墨的洋装,及腰的长发与光泽的眼眸也是如同黑夜般的深沉。
金属制的手甲与腰铠遮掩住了她大半的肌肤,极少有裸露在外的部分,一把陈旧的银色巨锁隐匿在胸口处的鲜红缎带之下,脖颈上甚至还箍着一条金属的项圈,很容易让人失礼地遐想到某些听话的小宠物。

少女的这副打扮像是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服,却又很难确切地对其定下“洋装”或是“甲胄”的独断称谓,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民众而言,也足以被毫不偏颇地看作是古怪的奇装异服了。
至于少女身上所最惹人伫目欣赏的地方——那些层叠峦缀的蕾丝与荷叶边,那件宽松膨起的黑色衣裙,早已被窗外胡乱席卷而来的狂风折腾得杂乱不堪,而少女拢聚着的纤细长发也被尽数吹散,犹如无人问津的坍塌废墟般蓬松狼藉,她正狼狈地扶住头顶的发饰,仿佛下一秒就要连人带物被吹飞了一样。
少女的白皙足尖踩在座位的边缘,呈三角形拱起的双腿恰好为正在阅读的书本提供了一处支架,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完全没有闲着,扑面袭来的风无礼地肆意翻卷着书页,粗糙的力道屡屡要将整张轻薄脆弱的纸拦腰撕裂,少女忧心忡忡地望着手中的书,眼眸中几近溢出苦楚的泪花。

对侧的青年从柔软的椅垫上不耐烦地坐起,微微颔着身子拉下了敞开的玻璃窗,狭小封闭的空间内霎时陷入了沉寂,仿佛连轰响的车轮声都变得如摇篮曲般安宁下来。
“我总记得是某些人一直吵着嫌隔间里太闷,执拗地要打开窗户通通气的,幸好房间的隔音还算不错,不然我们早就要被隔壁的旅客投诉了。”
大概已有二十岁上下,身穿着皮质长礼服——被称为“修伊”的青年,不满而又略带讽刺地回应道,嗓音一如往常的沉稳,让人几乎感受不到其中所附带的感情。
“咕……哼。”
少女一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得皱着眉头别过脸去,一副女儿与父亲闹了别扭的样子。
“话说回来,妲丽安,你听到的那个古老传闻,真的有可信度吗?不会只是哪个小说家随口胡诌出来的吧,那样的话,我们这几天可就真的是白跑一趟了。”

修伊又一次展开了手中褶皱破旧的纸质地图,苦着脸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处狭小的,早已褪了色的区块边缘上,那副神情不像是个感官敏锐的飞行员,倒是与老眼昏花的学者有几分近似。
“真是无礼啊你,你的父母难道没有教育过你要相信别人,要相信别人吗!还是说,你那副懒洋洋的肉与骨头的混合物,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也许是有着某种心虚在作祟,对自己的记忆一贯十分沉稳的少女,竟也变得有些躁怒起来,似乎除了追究这段古老的传闻,她那深不可见的心底还藏着某种更为重要的企图。
趁着对侧的青年正毫无意义地沉浸于探查手中的破旧地图时,少女偷偷地昂起了头,怯懦的目光从书中移开,望向窗外迷人的异国风景,一抹惹人怜惜的笑颜,言不由衷地流露在了那副稚气未脱的脸颊之上。

很快,修伊也失了神般地抬起头,他反复地打量着地图与窗外的美景,却似乎总有着些许说不出的迟疑。
第二节
那是发生在战争席卷这片大陆之前的故事。
纵使故事的开头曾有着万千种失落已久的说法,但一切的传言都终会归于恒久不变的一位人物——
“魂灵的魔术师”。
故事的背景坐落于大陆深处的一座小国,不过,无论是从经济还是农业上来说,这里都并非是什么十分重要的地区,他们确实有一座港口,不过也没有多少商船会特意冒着深陷乱流的风险停靠于此,更何况岸上的人们也几乎没有什么商贸的需求;而至于农业,这里也称不上物产丰足,仅仅只是能够满足日常需求罢了。
而正是这样的贫瘠与弱小,给予了他们在周遭的大国中得以苟活的机会,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有些附近贫穷的村落愿意向其围拢,国家便在这种悄无声息的扩张中累积了一定的国力,然而也终究只是一座小国。

人民的生活本可以自我满足、安居乐业,但国家的统治者却因自己的贪婪而搅扰了他们的清净。
苛峻的税收与非人道的刑罚如齐射的暗箭接连悬于人民的头颅之上,癫狂般的禁令剥夺了大半的权利与娱乐,灰暗的阴霾渗入了每个人的瞳孔,人们凝望着王都屹立的城堡,犹豫着、期待着,但最终也只有无言的痛楚。
在漫无止尽的恐慌与低落中,一位英雄引领着人民的呼唤自历史的帘幕后迈出。
人们时常能够在国家的各处见到他那隐秘的踪迹,在那个时代,曾有大批的民众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演讲现场,而凡是曾有幸聆听过其慷慨陈词之人,无一不化身为他的忠实信徒,追随着他的踪迹,革命的火苗犹如顺风翱翔的雄鹰,声势浩大地席卷了大半的国土。

当人民的诉求涉及王位,暴戾独裁的国王在享乐之余,也终于意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动用了全国的宗教与媒体,极力将革命的领导者污名化,称其为“操纵灵魂的恶魔”,并向人民宣称:凡是听过其言辞的人,都会被夺去信仰、攫取灵魂,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
而这样的污蔑言词,传入了狂热的支持者耳中,他们为了宣告与王国的对立,含着崇敬之意赋予了他们的领导者一个流传四海的称号——“魂灵的魔术师”。
然而,即使信徒们曾无数次见识过他的容貌,连脑海中都深深刻印着他的声调,却从未有人听闻过他的出身或来历,甚至连姓甚名谁都不曾知晓,唯一流传下来的印象,就只有无时无刻不被他携在身边的一本厚书……
“所以呢,妲丽安,我们千里迢迢地赶来这里,究竟是要找谁呢?”

迷宫般的灌木丛间,一条罕有人迹的小径上,一前一后走着一对奇特的搭档——身形娇小的少女以及高挑俊秀的青年。
自踏上王都的土地以来,所见到的一切都与脑海中的想象相差甚远,许多细节之处更是与传言中的那副模样格格不入,他心中的疑问愈发堆积,已然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险些在城堡门前拥挤的人潮中走失,二人凭着蹩脚的外语勉强得到了进入的许可,即使时节尚未入夏,少女与青年的额头上仍旧渗满了汗水,紧靠大门的庭院还仍是大片的平地,他们沿着不起眼的小径,才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清净的场所。
在这里,仍然可以望见高耸在山顶的城堡,石制的尖顶高塔直冲云霄,强烈的威压感扑面而来,若是站上塔顶,想必能够轻而易举地俯视整座都城。

而塔身下约有两三层高的基座,有些角落似乎正在被围起修缮,也许是因为时值午后,劳作的工人并不是十分积极,大都懒洋洋地靠在墙下的荫蔽处,无所事事。
我们也许是来错了地方?修伊思考着这样的可能性,但眼前的风景虽说在气质上与传言中相距甚远,可本质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合理的解释,正如自己在火车上所调侃的那样,这种乍听之下极具神秘色彩的谣言,恐怕只不过是某个小说家以此为原型的杜撰罢了。
然而,少女一直以来的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又很难使人决绝地去否认它的真实性。
“修伊,你是水生动物吗?”
听到了青年的疑问,被称为妲丽安的少女不耐烦地转过头,漆黑的眼眸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苦恼与不屑。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修伊抓了抓垂到后颈的头发,愈发纳闷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长一块金鱼的脑子呢?还是说,你脑袋里面的其实不是大脑,只是你的身体为了瞒过你而撒了个谎吗?”
妲丽安双手叉在腰际,高傲地昂起头,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对自己的发言十分满意。
“我知道的啦,假如传言与真实的历史一致,那么那个男子手中的确实有可能是幻书,可仅仅是推翻暴政这种事情……听起来也没有多么危险吧。”
“所以才说你额头里面的只是一块囊肿!那个男人正是带着这本书进行演讲,才能够得到民众的狂热支持,说明这本书有着某种鼓动人心的能力,假如有人拿到了它,并且在力量的怂恿下滋生了超越人类底线的图谋,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妲丽安一针见血的质疑,让身后的青年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鼓动民众的力量……越过禁线的图谋……意味着这本书所带来的危机,已经远远不再局限于个人的安危,若是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失控,仅仅是思维触及这种可能性,都会有着某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斥责自己的想法。
的确,正是因此,妲丽安才不得不冒着如此大的代价,也要拉上自己来到这片遥远的异国他乡。
“我明白了。”
修伊清了清嗓子,又重新理了理身上的大衣,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了许多。
“可是就算我们想要找到当年的那个男子,不也无从下手吗?这段流言虽然内容冗长,可是细究之下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唯一有关的也就只有‘他曾随身携带着那本书’这一条而已,至于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我们还是一头雾水啊。”

听到了青年的疑问,妲丽安也随之沉默了,她那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显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峻与紧张。
两人间的沉默持续了约有数分钟之久,少女沉思般地凝视着脚下的石砖地面,修伊则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天空与高塔的交界,那里的云彩是如此的朦胧,让模糊的边界变得愈加虚无。
哒哒哒——
身后传来沉闷的跺脚声,那是妲丽安正用她金属制的靴子不耐烦地敲打着古老的砖石路,修伊的注意力被拉回,他收卷了自己飘扬的思绪,如两人间的距离那般贴近。
“既然干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试试看能去城堡里找到什么线索吧。”
仿佛是在等候着修伊准许自己的行动一般,妲丽安迫不及待地迈开了步伐。

“……请等一下,外乡人。”
自身后传来了一个略显老态的粗哑声音,少女与青年二人迟疑地转过身,却一时未能看到任何的身影。
“你是谁?”
修伊与妲丽安面面相觑,而后却是少女最先高声问道。
高耸的灌木丛后,缓缓出现了一位老人的身影。
或许该称其为“男子”而非“老人”,虽然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但帽檐下仍旧灰黑的头发使得他并非如外貌般那么年老,男子坐在轮椅上,双手尚显灵活地转动着两侧的轮毂,灌木丛遮掩了他的身影,一如披在腿上的毛毯盖住了不完整的双腿。
修伊凭着经验敏锐地察觉到,在男子的手臂上,与脸上一样附着着众多碍眼的“皱纹”,那显然并非是因年龄而造成的,而是年轻时留下的伤疤。

一个普通人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伤痕?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这名男子,眼神中除了因外貌而显出的凶悍,却还有着些许的怀苦。
自己的衣角不知被谁突然扯了一下,修伊扭过头,看到妲丽安正如怯生的宠物般躲在自己的身后,戒备地盯着面前有些可怕的男子。
“冒昧地打扰了,无意间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你们应该是从海峡对面的国家来到这里的吧。”
距离两人约有两米多的距离时,男子停下了手中的轮椅。
正习惯性地打算致以礼貌的回应,修伊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名男子所说的语言,虽然带有不少当地人的口音,但确确实实是两人能够听懂的英语。
“午好,在下是修·安索尼·迪斯瓦德,这位是妲丽安,请问您刚才的话……?”

即使心中同时秉持着戒备与疑惑,修伊依旧沉稳地予以了回应。
“迪斯瓦德……?”
有些年龄的男子低语着喃喃道,仿佛在回想着什么,这样的姓氏在他脑海中似乎还留存着些许印象,不过一时也难以搜寻到其踪迹。
“英格兰啊,果然是那里,我的故乡,回想起,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抱歉,我有些自说自话了,我曾经在那片土地上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成年后便随着父母一起搬来了这里……或者说,这个国家。”
“能在这里见到故乡的人,真的是太好了啊。”
男子似乎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情感之中,忘却了眼前二人的存在,修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随和地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啊,抱歉,我又有些偏题了。”
男子意识到了自己失礼的行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你们刚刚所说的传言,是从哪里听来的?”
被问及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修伊侧下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女,并没有贸然地回答。
“一个老朋友。”
妲丽安敷衍地回应道,她似乎也不想对此透露太多。
“原来如此,这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坊间的流言几乎早就失传了大半,没想到今天却能在这里听到最初的版本,真的是令人感伤啊……哈哈。”
男子——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伤怀的泪水一般,勉强地拼凑出了几声苦笑。
“老爷子,你还知道什么?这可是关乎全人类的事情,不要再在这打谜语了。”

察觉到了男子话中所隐藏的含义,妲丽安甚至连敬词都来不及伪装,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男子起初还对妲丽安粗鲁的言辞有些愕然,不过或许是与她的某些用词产生了共鸣,态度反倒严肃起来,眼前的这名不起眼的小女孩,也许并不简单。
“这个,我们远行前来这里,本意是为了调查这条传言的真实性,以及潜藏在这背后可能的危机,如果您有什么线索,请务必告知我们。”
修伊打断了二人间看似诡异的气氛,向男子简短地解释道。
“这片花园,是我们曾经常一起闲聊的地方。”
男子突如其来的发言,紧紧抓住了二人疑惑的目光。
“虽然在那上面还有不少更值得纪念的东西,不过山坡实在太陡了,即使有人能把我推上去,下来也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我就只能每天都来这里呆上一阵子了,这里少有人来,是个独自感伤的好地方。”

“他曾把我视作左膀右臂,他自己的一切也只向我讲述过,我认识他,你们口中的‘魂灵魔术师’,我们心中的‘救世主’——德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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