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第五十七章 竹篮打水(葩葩篇)

“梁桑,你的,做得很好!”山本放下手中的账簿,赞许似的看向站在办公桌外的梁兴,“船舶司掌控这些码头,梁桑你大大的功劳!”
“不敢不敢!”梁兴鞠着手赔笑,只是右手似乎仍提不起气力,僵硬且颤抖着藏好掌心那道怖人的疤,“是山本先生您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能得人心!”
“可我们笼络的始终是些小喽啰,”山本饶有兴味眉梢一挑,“孟家、江家,才是沪城最难啃的骨头。”
梁兴被这一句话吓出一身冷汗。
沪城诸多码头皆高举双手接受船舶司的收购管辖,而江家,唯有江家,选择同孟家站在一起对抗东洋人。他当然了解江雁北的脾气。这个曾叱咤风云、心狠手毒的码头之王,办事从来黑白分明。
沪城江雁北,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更不可能向东洋人低头。
山本老谋深算,又对沪城局势了如指掌,唯恐一早就对江家动了心思。直等各家归顺,盘踞沪城水路,打开华南的口岸。

江雁北早就料到,才会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与孟归南联手对抗船舶司。
这将是场恶仗了。
梁兴额角渗出点点汗珠,依然一副谄媚姿态躬身鞠着手,试探问道:“那……山本先生打算?”
山本蔑然一笑,一撇小胡子上下抖动,看得人甚是反胃。他抛出一册账本,恰落在梁兴面前,砸得办公桌一声闷响:“孟归南吃官饷早就饿死了。梁桑,依你看来,孟家的账,能不能查?”
“不要……”
蓦然惊醒,仍是夜深。
脑海中依稀是山本狰狞的满面谑笑,梁兴对着入窗月影,抹了一把额间冷汗。
山本从不食言。
当日与他提过此事,他几乎马不停蹄赶回梁公馆报信。可那通电话尚未拨出,孟归南就已因账目不清被调查,限制了人身自由。近年来水路交通、船舶货运的账本均在船舶司手中,究竟有无疏失错漏全屏山本一张嘴信口胡诌,哪里还真能查出个所以然?

唯一的办法,是从船舶司内部做文章。
账本不止孟归南一家,整个沪城但凡不乖乖听话的,都有把柄落在船舶司手里。
那栋楼就在极非路上,有重兵埋伏在暗处,看似守株待兔,实则请君入瓮。若有胆大鲁莽的敢于已闯,不消半刻即会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和着北来的冷风,冲击着耳鼓。
梁兴心下一沉——
这个时候来的人、传的信,绝不会是好消息。
他搬着隐隐作痛的左腿下了床,摸索来拐杖,艰涩一步一步蹭下楼梯。而那敲门声一直未停,甚至越来越急切,仿佛在催促,在嫌恶他的迟缓一般。
“来了。”
他不耐烦应了一声,走到门前妥善搁好了拐杖,方才抬手打开了门。
一股浓郁的酒气入鼻,刺得他不自觉蹙了蹙眉。是高度洋酒,江云乔偏爱的白兰地。
来人正是这位江大小姐,喝得烂醉如泥,却还满口念着一个名字:孟锦川。

梁兴见状一怔,忙将她让进门来。一时情急,全没顾得上去拿拐杖,生生撑着左膝退了三步,任痛意彻骨,浑然不觉。
约莫是醉酒的缘故,江云乔并不同他见外,踉踉跄跄撞入别墅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锦川……”她喃喃念着,“锦川别去啊……”
虽是酒话,但梁兴听得真切分明,如一根刺楔进心里复猛然拔出,让他连喊痛,都来不及。
“云……大小姐。”他倒了杯温水抵在江云乔手里,低低唤了一声,俯下身企图为人整理好凌乱肮脏的裙摆。不料那一整杯水就势迎面泼在脸上,毫不迟疑,一如曾经游说江云乔喝姜汤时,倾倒于他手腕的满碗滚烫。
速度之快,他无法躲闪,只能在刹那间阖上双眼,没看清对方眼中的憎恨。
“我认得你……梁兴!”江云乔第一次,以如此疏离痛恨的语气同他说话,她摇摇晃晃站起身,随手将那只玻璃杯狠狠摔碎在地,“呵,梁处长!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锦川才会以身犯险!我恨你……恨你!”

孟锦川。
又是孟锦川。
不过也无怪是孟锦川。
沪城人尽皆知极非路上是个圈套,也唯有孟锦川这样的草包会铤而走险。
但若这一次,孟锦川是对的。要想制止山本置孟家于死地,只能一把火,烧了那些证据。
死无对证。
“孟锦川什么时候行动。”他撑着左腿起身,顾不得擦干净满面水渍,淡然问道。
江云乔回过身直勾勾地看了他许久,倏尔粲然一笑,身子微倾倚在他肩头,囫囵道:“明晚十点……七哥……七哥——!七哥最疼我了,我不想锦川死,我不想……”
梁兴身形一颤,终究抬起左手温柔抚在人脊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
“我答应你。”
他说着,眉梢居然化开一丝笑意。那笑容是满足,是不舍,亦是解脱。这么长一段岁月,面对山本的疑神疑鬼,方志行的百般刁难,他已然心力交瘁,似一具行尸走肉苟活。手臂和腿上的伤自来不曾好生医治,数个小时以前还由于小腿上的伤口化脓渗血而屡屡担心被山本察觉。而就在三天前,孟家横生变故前一秒,他高烧至视线不清,手指笨拙地拨动转盘,一连错了十几次,都没能拨出孟家的正确号码。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活着,是否算作活着。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活人或死人这般痛苦孤独,兀自消化着折磨、误解、思念、悔恨……
再当着山本的人补一针每天都必须用掉的药,短暂地缓解苦楚,继而陷入长久的痛不欲生。
随着药量的加大,他开始逐渐出现幻觉、胡言乱语,偶尔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无法预料,倘使将叛离江家的初衷和盘托出,山本将如何利用对付他。
“云乔……”
我的云乔。
谢谢你,终于来放过我。
次日晚九点整,江云乔悠悠转醒。慵懒翻了个身摸来床头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旋即惊醒。
距离孟锦川的计划仅余一个小时,她必须要去阻止!
咔哒。
客卧的门应声而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喊道:“三……三哥?”

顾屹安赶到极非路时,孟锦川已做好一切准备,直等要冲入那座漆黑阴森的高层建筑。这位孟少爷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的皮衣,腰间枪托带上别着一支老旧的勃朗宁,看起来的确劲挺利落,却委实格格不入。
他上前一把拉过人手腕闪入暗处,不料孟锦川竟一把将他推开,怒道:“顾屹安,你不帮忙就算了,别来拦着我!”
“我也不想拦着你送死!”顾屹安不着痕迹蹙了蹙眉,“我是为了云乔。”
“江云乔又来坏我的事!”孟锦川恨得牙痒痒,愤然道:“你去告诉她,我孟家的事,不劳她操心!”
“你命没了,孟家还剩什么?!”顾屹安恨不能一记耳光打在孟锦川脸上将他打醒。
眼下沪城的时局,保命才是正道理。可惜冲动如孟锦川,不会懂这个道理。
“顾屹安,你要是没胆就滚!老子为了沪城的将来而死,值得!”
孟锦川说着又要朝里面冲,顾屹安尚未来得及阻挠,但见一辆车——船舶司的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门前。两人忙对了个眼色,不约而同躲回原处。

“梁处长?”
门房认得车,忙不迭迎出来,对着梁兴拱手作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劳驾,”梁兴拄着拐杖迟缓下车,满面赔笑道:“山本先生让我亲自来取个文件,还请通融。”
“山本先生?”
那门房疑惑更甚,他且地上一只信封,补充道:“山本先生密令,我有通函。”
对方将信将疑,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信函。
一页纸的内容尽是东洋文,勉强认得其中几个,尤其,是落款处、山本的名字。
如是,该不会出岔子了。
“梁处长,请。”
那门房让开一条路,转身朝楼内打了个手势。刹那间灯火通明,直照得灯下两人轮廓更为明显。
梁兴朝那方向睨了一眼,旋即坦然步入院内,看似随口道:“这里头都是重要文件,近来天气潮、雨水多,可得仔细别洇了水。”
梦锦川不明就里,对梁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顾屹安则听得真切清明。天气潮湿,纸张不易燃烧,若要动手,时间会较平日里更久一些。而只要赶在火光冲天前离开这里,大抵就能洗清嫌疑。

梁兴此意,正是要他送孟锦川离开。
“这梁兴,当真是条称职的狗!”
孟锦川嗤之以鼻,顾屹安有心辩解,到底还是默不作声,长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本就理应不为人知。梁兴自己选的路,不需要旁人来替他开解。
“走吧。”他低声道。
“走?去哪?”孟锦川诧异地瞪大了双眼,顾屹安未曾多说什么,只兀自背过身,道:
“回孟家去。你想做的事,有人替你了。”
“那后来呢!锦川他现在在哪里?!”
江云乔满心只有孟锦川,情急之下一把扼住顾屹安的手臂,焦急抢道。
后者目光一黯,垂眸避开她视线:“他……平安回到孟家。”
“万幸。”江云乔长舒一口气,转身来至酒柜前落座,顺手倒上一杯红酒灌下一口,并不再追问了。
顾屹安忽然觉得很可笑。倒也说不清是觉得自己可笑,还是梁兴可笑。他依然站在门口,远远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江云乔,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江云乔闻言一怔,旋即不以为意笑笑:“梁处长的私人府邸。怎么,顾探长连我的私人交情也要管吗?”
“那你怎么不问问……”顾屹安阖眼深吸一口气,“梁兴。”
送孟锦川安然抵达孟家,顾屹安心里却总是不踏实。
虽说梁兴是船舶司的人,又已手握山本手书的通牒过了门口一关,但东洋人诡计多端,难保这一遭不是请君入瓮。一段时间以来梁兴官运亨通,实则也不过是山本的一枚棋子。
棋子,随时都能被收回、舍弃,乃至摧毁。
他必须回去,至少,多个帮手。
极非路一连串的枪响,夜幕之下尤为刺耳。顾屹安猛打方向将车停在路边,抄起随身的枪绕到楼后。果然,四处人手均已行动起来,涌向大楼的二层——存放重要文件的那间暗室。
顾屹安趁乱自院墙翻入,举枪解决了眼前几个,抄楼外的下水管道攀上二楼,借一扇虚掩的小窗进入幽深昏暗的楼道。

而直至看清了不远处的一切,饶是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流成河。
将死的人与尸体混杂铺了一路,深深浅浅的血迹一路蜿蜒至一人身下、一扇门前。那是梁兴,全身浴血,肉眼可辨至少中了六枪,双手双腿都难以再移动,只剩一直左手耷拉在门把上,逢来人便开一枪,直至弹夹耗尽,手枪自指尖滑落,咔哒一声落入血泊。
楼梯口处又冲上了几人,顾屹安眼疾手快开了枪。余部怕死,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上前企图搭起梁兴,不料对方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朝他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顾屹安不肯放弃,梁兴疲然瞥他一眼,口中仍一下一下咯出鲜血,淋漓满衣领的赤色。胸前三处弹孔贯穿身体,腹间豁开的血洞隐约得见内脏流淌,可是,人还活着。
多可悲。
梁兴还活着,眼睁睁看见自己挣扎,清晰地觉知煎熬和痛楚。肺内如同刀割火燎,每一寸呼吸都令他痛不欲生。喉咙被温热的血包裹刺痛,咽不下,就唯有微张着口任它流出。他好疼,疼到视线里只剩一片漆黑,勉强凭借声音辨认楼梯处的来人,机械地扣动扳机,到最后一枚子弹打尽。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顾屹安回来了。
他失神的双眸陡然焕发几丝回光返照般的神采,左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怀表垂在身侧:“我活不……云乔……咳呃……咳……别……忘……”
我活不成了,让云乔,别忘了我。
那只怀表是江云乔送给他的唯一礼物,原本就是送陈问天没送出去的,随手交给他的。
他话至一般,复自嘲般扯起一抹惨淡笑容:“不……不给……”
不给她了。
若能遗忘,至少,尚不算痛恨。
“你这是何苦?”
顾屹安叹了口气。
梁兴没再答话,或许是方才几个字已耗尽了全部的精神。他的身子蓦地一软,就势倒在了门前,让出一条路来。
吱呀。
那道门应声而开,先前,则是由他的血肉之躯挡住。
顺着他颤抖着的手指望去,顾屹安看到的,是架子上整整齐齐的一摞文件。其中一本,是孟家近三年的账册。

火光冲天,直干云霄。
山本的驰援部队到底晚来一步,一间精心装修的暗室,付之一炬。
一并烧成灰烬的还有整个二楼的尸体。
现场唯一能够辨认出本来样子的是一只样式普通的怀表,被牢牢攥在已烧得枯黑的手骨中。
“梁兴死了。”顾屹安道。
江云乔举杯的手一顿,双唇紧抿着没发出半点声音。许久复低着头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