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永恒是什么样呢》

这应该算个科幻，毕竟是对那篇最短的科幻小说的续写，奈何没有这个分类，诸位看官图个乐呵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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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故事在大灾劫之前被称为世界上最短的科幻小说，而现在却发生在我身上。
我以前曾给女儿讲过这个小说，那时她才十二岁，像淑女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板凳却是我的双腿。与大多数女孩不同，她从那时起就迷上了科幻类的作品。
午后的阳光在除去那些骇人的辐射之后温和地洒进屋内，让整个房间变得暖洋洋的。我看着她坐在我的腿上，歪着脑袋注视着终端上这仅有一行的小说，我打趣地问她：“你觉得是谁敲响了门呢？”
“地球上没有其他人了，那敲门的自然是地球啊。”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却也符合女儿一直以来的想法。与大多数科幻爱好者不同，她坚定地相信没有外星人的存在，理由非常简单：“连爸爸都发现不了外星人，那它们怎么存在嘛。”
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现在我更应该去应付门外的客人。
“请进。”
在这里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它的前进，我这句话显得有些多余，但敲门这件事却是它在学习文明的证明。

跳过了所有的验证手段，没有一丝杂音，门就这么被打开了。
径直走到我面前的，是一个完美的生物。
它的形体与人类无异，但单凭这种完美的程度，任何人都可以断定它绝不是人类。
肉眼与任何仪器都无法从它身上找出性别这种多余的东西，以前对它进行的解剖显示它拥有类似子宫的器官，但生殖方式既不是有性繁殖也不是无性繁殖，从感觉上来说，更类似于凭空造物。
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倾倒，任何女人都会为之绝倒，它的外貌曾一度引起了地球上的狂热，无数被它迷倒的男女一度杀进了研究室只为与它共度良宵，哪怕它当时与一具尸体无异。甚至当它醒来为这个世界带来灾难时，也有无数人依旧把它当做神崇拜。
“你好。”
“你好，我的挚友。”完美的生命连声音都如此完美。当时它苏醒时，还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它只是发出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杂音，也让在场的工作人员如闻仙音，然后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以赎自身的亵渎之罪。
“你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你将人类赶出了这个星球，你甚至把这个星球表面破坏得再也不会有任何生命诞生，你还希望什么呢？”
“我尚未表达对你唤醒我的谢意。”它如此说道。

静室内的安静被一阵滴答滴答的响声所打破。
手臂上的终端已经安静了四百年，我甚至以为它已经不会传递我期待了四百多年的信息了。
现代医学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高度，但我能够活得如此之久，依然让所有的医生和生物学家感到不可思议。
这都要感谢我的那位堪称“伟大”的父亲。
我觉得哪怕我活上千年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岁月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斑白的两鬓、沟壑遍布的脸颊与佝偻的身躯无不在证明着我的老态龙钟，但我知道，我依然能活得极久。
我本以为这世上已不会有事情令我产生波动，但终端闪烁的讯息仿佛在嘲弄我的心态一样，轻而易举地打破我寂然的内心。
星河联邦已经存在了六百余年，而从四百年前到如今，它的实际最高领袖都是一位女性。
四百年太长，没有任何人能接受一个女人如此长久地站在权力的顶点，但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打破她牢不可破的权势。谁知道她的父亲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底牌？
那些擅于玩弄权术的政治家从未想过，科技能在政争中发挥如此恐怖的作用。
即便过去了四百年之久，那位科学家的研究依然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而不论是她的政敌还是她的盟友，亦或是普通的民众，都承认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领袖，在近三百年中，联邦境内的所有星系都平息了纷争，战争几乎成为一个传说。
然而这种被无数人追求和平，即将被她亲手打破。
一道指令以最为决绝的态度从军队高层中下达。
内容是将联邦的所有二阶以上的舰队全部调往一个指定的星系。
能下达这个指令的，只有那位领袖。
那个星系内唯一一颗宜居星球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毁于核战争，为何需要调动所有的二阶以上的舰队？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以往所有的时候那样。
“我找了你很久。”
“我也等了你很久。”我为它倒了一杯已滤去污染的水，也给我自己倒了一杯，“现在我的女儿应该正带着她所有的最强大的力量，准备来杀死我们。”
“她做不到。”
“是的，我比谁都清楚，哪怕她盗走了我那个研究室里所有的成果，也不可能杀死你。但我很弱。”
“我会保护你。”
“你当然能做到。你是伟大的星球生命体所创造出来的完美的生命，但也因为太过完美，反而需要某个当时的人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作为唤醒你的契机。”我喝了一口现在在这个星球上已经很难得的干净水，“那就是可能造成你本体毁灭的事相。”

我的话开始变多，因为我知道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事物就在眼前。
“你很了解我。”完美而动人的声音，“挚友，你希望我用什么报答你？”
“你觉得我为何会唤醒你？”我忽然反问道。
“我看过了你的一生，你对人类已经绝望了。在这里不存在我不了解的事情。”
“不，你错了，你无法窥探我的内心，所以这个答案是错误的。”我微笑着摇摇头，“一直以来，我所渴求的，都是永恒。”
“那我便给予你以永恒，以此作为我们永恒的盟约。”它温柔地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而后像人类被电流贯穿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它苏醒以来，第一次漏出了表情，那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本不该出现在它的脸上。
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但我从来不喜欢被动的给予，而你所给予的，也不是真正的永恒。”我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在很多人眼中，你与神无异。而现在，神明已落在我手中。”
我的父亲是最伟大的科学家，不是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或者其他某个学科的学家，就是科学家。
因为他被称为继达芬奇之后人类唯一的全才，在科学的各个领域，都有着宏伟的建树，甚至连文学和哲学乃至音乐都有极深的造诣。

但我无法原谅他。
因为杀死的母亲的那个怪物，竟然是父亲所唤醒的。
如果是无意尚可接受，但我翻看他留下的资料，他竟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那个怪物的真面目，是行星所孕育的完美生命，可以认为它就是星球的意识。在地球上，它就是无敌的，它甚至能修改星球上生命的记忆，因此除了我和父亲之外，没有任何人记得地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核战争摧毁了那个宜居星球。
所以这次，我准备了足以歼星的武器。
我曾在父亲身上留下一个终端，当他与它相遇时，便会向我传送信号。
我要知道父亲究竟想做什么。
“为何……这么做？”
它的声音已经如此虚弱，而伴随着它的不断虚弱，远处的那颗恒星似乎都在不断颤抖。
“我不是说过吗？我寻求的是永恒。当初我对永恒已经绝望，我开始尝试去度过短命的一生，直到你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微笑着捧起它的脸，：“也许你还不能给我真正的永恒，但你能为我带来上百亿年的寿命，让我有更为漫长的时间去追寻永恒。”
“你寿命不过百年，这还不够吗？”
“在真正的永恒面前，即便是万亿年也如同一瞬般短暂得悲哀。”

我感受到它的力量不断涌入我的体内，但这样下去我只会沦为它的本体的傀儡。
我知道它的所有手段，我研究了太久太久，当初我得到它，不断地解剖它，研究它，我从中获得了无数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所以我知道接下来的该怎么做。
我的掌中出现了一个漂浮着的金属球，在我放开对它的禁制之后，金属瞬间消失无踪。
那是在过高的温度之下，金属直接被蒸发了。
它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它已经知道我对它的了解到了何种程度。
“你要找我根本就不需要四百年之久。你之所以找不到我，是因为我去了另外一个星系把这个弄到手了。”
在我掌心悬浮着的，是被力场约束着的另一个恒星的星核。
离开了恒星内部，离开了超高压的状态，按理来说这星核不会维持恒星内部的超高温。
但我特制的约束力场能够让这颗星核即便脱离恒星内部，依然能够保持那种超高压高温的状态。
四百年的时间，能够做很多事。
那么真正永恒的生命，又能够做到什么呢？
星河联邦的元首为最高执政官，其下分为军事执政官、行政执政官、司法执政官以及大法官，这四个职位又被称为次级执政官

她便是军事执政官。而担任最高执政官的，却是她以前的一位最强大的政敌。
联邦宪法规定，只要四位次级执政官意见一致，就可以推翻最高执政官的任何政令。而其他三个次级执政官都是她的人。
换句话说，这个最高执政官相当于摆设。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成为最高执政官，但不知为何，她将最高执政官的位置送给了她以前的政敌。
没有人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就像以往所有时候那样。
“老天，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无数船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显示屏上展现的画面。
天河舰队，即使在联邦的一阶舰队中，也是最强大的一支舰队。按理来说，这支舰队的舰船本身和所装载的武器都应该是最先进的。
然而在天河舰队的士兵们见到的那支舰队面前，却仿佛成为了玩具。
明明双方都没进行过任何攻击，那支舰队却早在他们探查到他们的存在之前就接管了整支舰队的最高权限。
天河舰队旗舰舰长，此时默不作声地看着那支在漆黑的宇宙中静静地等待他们的纯白舰队，表情复杂地拨通了某个人的通信。
他知道，连自己能进行通信，都是那支舰队的怜悯。

他将自己了解到的与那支舰队相关的情报全部传输过去。
通讯的另一头默不作声，随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人的语调甚至带上了悲哀，他说道：“抱歉。”
“这是我的选择。”
舰长没有开启视频，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他还是行了一个军礼。
无边无际的白光湮灭了视野内的一切。
整支天河舰队就这么消散在宇宙之中。
大灾劫之前，在星河时代之前，尚未联合为一体的各国政府往往都有着各自的国家元首的专用府邸，星河时代也保留了这个传统。
这座轨道居住站，实际上就是最高执政官的府邸。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座居住站是现任最高执政官唯一能发号施令的地方。
它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围绕着恒星进行公转，确保这座居住站永远都是极昼状态。
而此时，那位傀儡颓然地坐在花园内，经过特殊调整的花朵在永续的阳光下此刻显得格外鲜艳，泡好的红茶从他的掌中跌落，红茶的香味与华美的茶杯一同摔了个粉碎。他晒着在这座居住站内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手臂上的终端上表示通讯中断的杂音令这安宁的氛围变得嘈杂。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已经可以被称为古董的老式左轮手枪，它的年龄比联邦的历史还长，却被这位老人保养的很好，直至现在依然可以正常使用。

他往左轮里装了一颗子弹，用力地一推转轮。
待得转轮停下后，他将左轮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子弹就这么射穿了他的脑袋。
“报告。”
我睁开双眼，看向自己的秘书。
“按照您的指令，星河舰队已被消灭，整支舰队已被全歼。另外得到消息，最高执政官在自己的宅邸内自杀。”
“歼星炮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我点了点头，忽然看向手臂上微微闪烁的终端。
“你退下吧。”
秘书恭敬地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了这个房间。
于舰内的阴影中走出一人。
他是那么年轻而朝气蓬勃，洋溢的生命气息反而令我感到不适。
我至死都不会忘记他的面貌，然而此刻，他的外貌却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还要年轻数十岁。
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从外貌上判断，这应该是他十八岁时的外貌
“好久不见。”
而他的声音，依然与以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老态龙钟的女儿，与青春正茂的父亲的对峙，堪称一幅奇景。
“我一声令下，这颗星球就会灰飞烟灭，它也会随之灭亡。”我端坐着，直视着他。我掌控着所有直属舰队的最高权限，自然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既然不是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方法，那并没有值得担心的地方，“陈在道，告诉我，你为何要唤醒那个怪物。”

他挑了挑眉，反而开口问我：“你不想问问为何我留下后手救了你，却没有救下你母亲吗？”
“你还敢说！”
我暴怒起身，椅子被我直接踢翻。我猛地一拍桌子，暴喝道：“如果我不是你的试验品，你还会救我吗？你无非是想看看，那个技术能让人拥有多久的寿命罢了！”
“错了，你不是试验品，你是完成品。我怎么会用你去实验尚未成熟的技术？你应该感谢我让你活了这么久。”他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你能理解，才会在你身上动用生命技术，没想到过去如此之久，你依然如此可悲。”
我不想去理会他，直接问出我真正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真的爱过妈妈和我吗？！”
“你们曾是我的安息之地，但既然我已经找到了前面的路，那你们只能成为其中的一站。尽管我从未想过，我竟然如此怀念那个地方。”
与我的暴怒语气不同，他的声音冷静而充满条理：“她不认同永恒的生命，反而去追求文明的永恒，所以我放弃了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冷声道，“你不会想效仿古代的那些皇帝一样，追求可笑的长生不老药吧？这可真有辱你的全才之名。”
“看来是我误解了你，我把你对我的憧憬当成了志同道合的敬仰与欣喜。”

我竟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遗憾。
“这真是一场悲剧。”
“这当然是一场悲剧，与父亲反目成仇，不论在何时何地都堪称一场绝妙的悲剧。既然如此，就让我为这场悲剧落下帷幕吧。”
“这次是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接着说道：“试图为自己的生命寻找意义，这就是最大的悲剧。” 
“正因为生命无法永恒，人们才会去追寻生命的意义，试图留下存在过的痕迹。越是努力地追寻生命的意义，越是证明生命短暂的悲哀。因为这证明着这一切都无法逃离终结的到来。越精彩的生命，便越是一场凄惨的悲剧。”
“现在，连你也开始活成了一场悲剧。”
“你果然是个疯子。”我的声音也归于平静，却藏不住切齿的仇恨，“把那个怪物叫出来吧，不然星球破灭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欣赏它的姿态了，不是吗？”
“那位伟大的生命已经逝去。”
我做好了面对一切情况的准备，却在这个消息面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按照他留下的资料，既然地球还在，那个怪物就不可能死去。
“你还是那么轻易就相信我留下来的东西，你做的准备还不够。”他在轻松地舰内踱步，“你如果真的想杀死它，至少应该准备歼灭恒星的武器，而不仅仅只是这种毁灭行星的小玩具。”

“因为它不是由这颗小小的行星孕育出来的，它是这颗恒星的造物。”
“我留给你的那些资料里，没有能够毁灭恒星的武器，因为当时就连我也没有完成，仅仅只是能够引发一点初始现象罢了。”
不安浮现在我的心头，我强行镇定，不漏给他丝毫破绽，但他却在我之前开口：“但现在，我也不需要了。”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远处那颗恒星的突然爆发。
即便是根据我的资料造出来的最强大的舰队，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超新星爆发，也只有全灭的结局。
我也是首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测超新星爆发，这能给我提供大量的数据，
“再见了，陈辉然，我的女儿。”
我看着绚丽的爆发，轻声说道。
长寿的秘诀，早睡早起不沾烟酒，以及杀掉想要杀死自己的人。
我一度放弃永恒，像个普通人一样找个爱人，想过就这么平静地过完一生，留下自己曾存在过的痕迹。
恒星的能量超乎想象。原本足够维持一颗巨大的恒星数十亿年的能量，当它仅仅作用于一个个体身上时，竟然能维持如此之久。
我根据那个生命体，让自己也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生命体，这些能量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能完美地用于我自身。

这样就能真正地开始永恒了吗？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