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玄始十八年 仲春（21）

柳七带着许凌，来到城西南处的一座庙宇。庙宇门口的街道冷清，连行人都很少。从斑驳的外墙和杂草丛生的屋顶来看，这座庙宇已经有些年头了。
许凌：“这里就是燕巢吗？”
柳七：“燕巢没有固定的地方，癸伯在哪里，燕巢就在哪里。咱们进去吧。”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庙宇的正殿，殿内约三十步见方，空空荡荡，没有寻常庙宇里应有的陈设和塑像。只有北墙上挂着几幅贵族的画像和底下的一排香炉而已。
殿内中央围着一群人，柳七和许凌来到人群外围，柳七朝许凌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两人便静静等待。许凌虽然看不见人群里的状况，但能听到人群中的谈话。
一位大娘：“我孩儿他爹昨天去北郊的山上砍柴，一不小心把腿给摔断了，您能不能派个人给他治治。”
酒肆老板：“癸伯，我那个酒肆最近总有些孟浪青年来捣乱，搞得人心惶惶，求您给说和说和。”
大龄青年：“伯伯，我都三十了，还是没对象，好不容易最近谈了一个，人家嫌我没工作，您能不能给找个活儿干，不然我得打一辈子光棍。”

这些朝歌的平民讲完诉求，便有专人领他们出去。柳七见求助的民众都离开了，这才喊了一声：“义父！”
人群纷纷朝两侧让开，许凌终于看到这位坐在蒲团上的殷朝旧贵，燕巢首领。
癸伯已年近六旬，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摩挲着一枚石博茕（类似骰子），他笑容祥和，淡淡的眉梢微微向下撇，眼神深邃明亮，耳朵不厚，但耳廓很大。一身玄色粗布深衣，从穿着来看，和周围人毫无特殊之处。他身边还围着一群小孩，有男有女，大的十岁出头，小的也就两三岁。
癸伯看见是柳七，笑道：“哟，七儿来啦。”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辨识度非常高。
柳七：“义父，有位您的故人来找您。”
许凌大步上前，抱拳道：“许凌拜见前辈。”许凌又将玄鸟铁牌递向癸伯。“这铁牌是吴终寨吴大当家给我的，他说有事可以请您来帮忙。”
癸伯接过铁牌看了看：“嗯，你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忙的？”他的语速很慢，能让人感受到平和安宁，既舒服又亲切，听他说话真是一种享受。

许凌：“昨天，我的弟弟被杜文公的门徒在吴终寨劫走了。我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如何，被关在哪里。”
癸伯听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用开口吩咐，人群中便有一名男子立即离开了大殿。然后癸伯便将手里的博茕投掷，原来他刚才正在下六博棋。
六博棋是早在前朝便流行于民间的了，博弈一词便来源于此（弈指围棋）。不过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更喜欢玩象戏和格五棋，六博棋渐渐有被取代之意。
刚才的一局棋已经到了残局，很快就下完了。癸伯见许凌也在一旁观看。问道：“你会下吗？”
许凌：“会一点。”
癸伯：“那我们来一盘？”
许凌：“好！”
许凌坐到了癸伯的对面。启阳广场的刘老头精通六博，他从小耳濡目染，所以这规则和棋法口诀，都很娴熟。
六博棋，十二枚棋子分黑白，双方各执六子。棋盘分十二道，六十个行子点位。棋盘中央处有一方块为河，象征万物起源的太极，河中有阴阳鱼两条。双方先投掷博茕（类似骰子），来决定棋子的行走步数，再由自己决定行走哪个棋子。谁的棋子能抵达河中牵鱼，便可得博筹两根，若连牵两次鱼，获得博筹三根。谁先获得六根博筹，就算胜出。棋子在牵鱼之前，称为“散”。牵鱼之后的棋子，则称为“枭”。若是‘枭’的棋子被对方吃了，称为“翻”，对方获三筹，若是牵了两条鱼的“枭”被翻，则对方可直接获得六筹。

总之若想赢得胜利，就要去夺鱼或者杀枭。
棋局一开始，许凌便率先展开了攻势，癸伯捋须夸赞道：“不错，现在像你这般大的少年，都去玩围棋、象戏了。可是我不喜欢那些，俗话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围棋、象戏的胜负，全是凭借棋手技艺的高低来决胜，但却忽视了天意。我还是喜欢六博，天来告诉你走几步，人决定怎么走。”说完癸伯又用博茕投掷了一次。
许凌：“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家中一位长辈喜欢下六博，我从小看得多，就学会了。”
癸伯：“你和你的弟弟，是哪里人啊。”
许凌：“我是许国人，生长在南梁启阳，我弟弟嘛，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癸伯眉毛一挑：“怎么？你和你弟弟不在一个地方？”
许凌：“他是我义弟，我认识他刚几天，所以没问过他是哪里人。”
癸伯：“才几天，你就为他东奔西走的了？”
许凌：“嗯，他救过我的命。”
癸伯：“噢……这就不奇怪了。”

许凌的棋风杀伐果决，六个散子全部一往无前去进攻夺鱼。反观癸伯，却将散子布置在几个四通八达的枢纽要道。许凌虽然率先夺了两条鱼，得了博筹五枚，但夺鱼后的两枚“枭”子，反手就被癸伯精心布置的散子，连“翻”两次，癸伯获六筹，直接胜出。
许凌一拍脑门：“哎呀，不行不行，您这‘杀枭’的手段太高明了，我下不过您啊。”
癸伯：“呵呵呵……运气好。中午了，你远道而来，肯定饿了，走，跟伯伯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