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没

(一)
“陛下,这些是昨夜轮班的侍卫。”张公公俯着身,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尽量不打扰到亓官珩。
亓官珩懒散地应了一声,眼眸依旧闭着,额上的“川”字眉未曾舒展。
良久死寂,亓官珩微扬手,袖摆跟着晃动,张公公得了命令,朝侍卫正声道:“昨夜刺客闯入陛下寝宫,尔等未能及时救驾,按律当斩。陛下仁慈,命尔等自去戒律堂领罚。”声音洪亮又不失礼节。
众侍卫异口同声答:“是。”
亓官珩扶了扶额,声音有些疲惫:“退下吧。”
时生离别之际,望向坐在椅上的亓官珩。因着被手遮挡,只能看见那张显露的略微泛白的唇,加上那疲惫的姿态,像是染了病一般。
张公公在亓官珩身边待了将近十年,自是十分机敏聪慧,轻易便捕捉到侍卫中时生的眼神,眉下意识蹙起,待看到时生那张脸,心中疑虑便更深了。
殿中很快便只余下二人,张公公欠身,稍有犹豫,仍是将心中疑虑道出:“陛下。老奴瞧着,方才那侍卫中有一人与当年之人十分相似。”
亓官珩骤然抬眸,疲倦之意消减不少,语气却仍如平常:“当真?”

他此时不敢抱太大希望,毕竟从前他凭着记忆画出画像,下令凡是能找到他救命恩人,赏黄金万两,却未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回陛下,老奴虽几近古稀,可眼不瞎,有几分相似,还是看得出的。方才那人……起码也有八分了。”
“命他来此。”
张公公领了命,自是不敢懈怠,步子紧凑,匆匆赶去戒律堂,却仍是迟了一步。时生的后背早已挨了棍棒,好在及时喝止,皮肉尚未绽开,只显得些许红润。
时生也未顾及后背的伤,忙跟着张公公赶去亓官珩殿中。张公公悄悄退下,留时生与亓官珩私自谈话。
“你长得很像郑的一位故人。”亓官珩。端详着时生的脸,眸色微动。
时生面上不露破绽,语气平和:“臣的荣幸。”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亓官珩对那位故人到底怀的是怎样的心思,是感恩,亦或是其他,他忽又不敢再往后想。
“你唤作什么?”
时生低着眼脸,看不清神色:“回陛下,臣唤作时生。”
“时生……”亓官珩重复了一遍。面前这张脸勾起了他的回忆。时间过于久远,他已记不清从前的许多事了,包括恩人的名字。只记得是恩人将他从棺椁中刨出,他才得以登上帝位。

亓官珩感念时生令他忆起旧友,又听得时生平日吃苦耐劳,毫不懈怠,便将其自三等侍卫升至一等侍卫。
政务渐渐繁忙,加上周边国家动乱。亓官珩一心都在治国理政上,也渐渐忘了时生。后来张公公向他提过一嘴,说是时生欲入军营,他忧心了一瞬,允了时生的请求,便再没与他有过交集。哪怕偶尔途经军营,下舆审视一番,也从未注意到刻苦练习的时生。
时生曾想过告诉亓官珩真相,可他不希望得到的只是亓官珩的感恩与愧疚,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更非母仪天下,他只期望亓官珩能记得自己,哪怕只占了心间的一小块位置。
(二)
宫中大半宴席,亓官珩饮了酒,此时已有了醉意,正坐于凉亭小憩,无人在旁打扰。或许是冷风吹得他有了凉意,他忽然忆起当年濒死时,棺椁中的寒凉,转而想到时生。算起来,他也确实有几个月未见过时生了。
思及此,清醒了几分,唤了张公公,乘舆去往军营。
此时大多士兵未眠,皆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动作大气豪迈。自亓官珩入了军营,嬉笑声顿时熄了。亓官珩鲜少来军营,他知自己性子闷,不想扰了兴致。
“时生可在?”

有一个士兵答道:“时生每夜总会往南门方向去。”
待上舆后,张公公小声询问:“陛下可是要去南门?”
“你这差事当的真是愈发差了,”亓官珩调侃一番,仍是道出心中所想,“去南门。”
张公公低下头,承认自己不该多嘴,心间却是暗喜。
南门宫墙外有一棵树,时生静躺于树枝上,他望着触不可及的明月,伴着微凉夜风睡着了。
“殿下,殿下。”时生拼命刨着土。
棺椁中的人拍了拍棺身,隔着深厚的泥土,声音传入时生的耳中:“你走吧,若是被皇兄发现了,他定不会轻饶你。”
时生未离开。他明白大皇子的手段,可他不希望亓官珩就这么死了。
他听见一个男孩的哭声,忽然发觉是自己在哭。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里,男孩借着月光,孤身一人刨开了棺椁上的土,在看见棺身上钉得严实的长钉时,忘了父亲教导的礼法,放声大哭了起来。
亓官珩站在树下,仰面看着时生。
他倏忽想起当年,自己被皇兄派来的人关进棺椁,他那时不欲争皇位,于是就那样安静、坦然地接受了死亡。后来,有人来救他了。他听着那哭声,第一次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那群活埋他的人似乎觉得他必死无疑,长钉马马虎虎钉了,轻易就能踹开。他借着稍稍敞开的棺木,看见了时生。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伸手拂去男孩的泪水。
“别哭了,你去喊人帮忙。”
男孩犹豫片刻后,拔腿跑开。
“等等——你叫什么?”
“我叫时……”他没听清。
他没等到时生。张公公找到了他,迅速将他救了出来,临走之际,他望着时生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直到张公公催促,他才收回视线。
夜晚的树叶染了墨色,较綟绶更深,失了白日里纯真的绿色,它颜色本未曾改变,只是天幕遮住了人的双眼。
亓官珩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所怀的感恩之情里,也掺杂了其他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想法只存在一瞬,便被他摁回了心中。
他这样想着,轻步回宫,张公公也就跟着,一声不吭。
树上的人动了一下,偏头看向离去的二人,眸中神色微动。
“若当年未曾倾心就好了。”
(三)
“陛下,进来与北方民族交战,屡次惨败,需有精英上阵。”
亓官珩蹙眉思索一番:“调精英队一半人马赴疆。”

“是。”披着铠甲的将军领命退下。
他自是未曾料到,才进军营几个月的时生已入了精英队,并成了赴疆的一员。
精英队赴疆那日,亓官珩亲自为其送行。他终于注意到赴疆的队伍中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也仅那一下。
好像是该放下了,都已过去了十余年,恩情未还,恐怕也无需再还,他也无需再挂念。可当真正放下的时候,心里那处又隐隐作痛。
他质问自己当真放下了吗?
时生望着愈来愈模糊的城门,心渐渐沉下。他的心已经许久未曾剧烈跳动了,好似死了一般。仿佛遇见亓官珩以来,除却初次见面,就一直处在失望中。他已没了期待,或许之前有过,但也早被磨平了。
边疆的风沙大了,将许多事物埋没。
时生忍着疼痛躺倒在地,眼见着风沙渐起,耳边慢慢没了风声,缓缓闭上双眼。他好希望有个人能来到这,将他从风沙中挖出来。
埋在里面等她适应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