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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之誓】5 前路

2023-10-28 来源:百合文库

【离别之誓】5 前路


她站在窗前遥仰满月轻声唱着歌,司停在不远处,静默地注视着她被月光裁下的身影。
若不是风铃清响,甚至可能都让人无法察觉晚风微动。山或大地的呼吸,温柔地吹拂那月色所束的剪影,荡漾着溢流的银。
想起来,司从未怀疑过学姐自称幽灵这一说法的最大原因,可能便是眼前的这一幕了。在他的想象之中,这般通透的美,只应该被天使所有。
司这才发现,从画室到钢琴演奏还有现在,余笙学姐所留下的曲调,都是相同的一首歌谣。
模糊了歌词的乐声悠然传开,如是冥冥中寄予了天际镶嵌的月轮,而得回满目银辉的馈礼。听不清歌词的内容,反而更能感受到其中蕴有的情感。
当一曲终了之际,司心中最后的焦躁仿佛也与之一同平息。而后,便有其他的感情便涌上了这个缺口。
那其中,有疼痛的感觉。
苍白的月光为二人添上一层薄衣。让司觉得,这稀薄的光辉似乎是他们意识在黑暗中的微弱延伸,黑夜世界的一部分成为了他们的延长线,让胶着的夜化作介质从中连接了二人。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星色。
当余笙学姐转回过身发现他时,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地惊讶之情。分不清是早已察觉司从身后投来的视线,还是只是单纯无所谓的态度。

【离别之誓】5 前路


那般神情,与司离开这里时的学姐有着某处细致的差异。一种无法言明的违和感。
那双依然隐隐倒映月色蓝湛的双眸,让司感到熟悉又陌生,也一直捉摸不透。透过那双眼睛,司好像在读着一首晦涩的诗。
有巨大的落差感和认为理所当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同时出现在司的心中。当然,他会承担。至少……会试着去承担……
她在月中的身影,像是幻象一样缥缈,这当然是只属于“幽灵小姐”的身姿,缺乏现实感,不被烟火所染的冷寂,不为世俗所缚的美丽。而刚才那个会脸红羞涩,似乎还有些怯懦的她,则像是一桩连续的意外和错觉,一次足以令真实世界分崩离析的巨大错误。
站在存在本身便是否定现实、身为虚妄的“幽灵小姐”面前,此刻的司反而怀疑起刚刚所见的余笙学姐是否又是自己的妄想。对于他来说,虚假和真实的界线总是这样模糊不清。
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人类辨别梦境只有唯一的简陋方法。便是做下判断梦是间断的,而现实是连续的,这样毫不严谨的判断。又有谁能肯定自己的人生,绝非一张编织精密的巨网上其中的一支。
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幽灵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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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不明地,司开口得异常艰难,而后见到了她无比熟悉的笑容。分明连距离初次见面过后的时间都还不算太久,却让司感觉,是在远比生命还要悠久的岁月之前,他便已经被这个笑容所救赎,然后又有幸被她陪伴到了今日。
到此为止,就足够了,这便是现在的真实。现在所需的真实已在眼前,还有什么多余之物要追逐的呢?几乎像是脑浆都被摇匀了一样,司完全没法进行逆行的思考。
——对……对啊。
他想要的,只是这个笑容而已。
他所期望的,一直不过都是有人陪伴便好。只是一个,完全算不上贪心的小小愿望而已。现在,已经完全达到了。
停在这里吧,世上的一切,恳请别再夺走我所拥有的东西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失去,也不想再得到什么了。
“我还记得我要帮助你找到那只小狗的。”
随即,司的脸上抛弃阴霾,笑逐颜开。
余笙学姐的话,也一定可以理解他的吧。
——如果这是梦的话,这又是谁的梦呢?
反正在座的,只有他们二人。
面具论。
不可思议地是,当司第一次听到从余笙口中听见这指代不明的陌生词汇,便大致想象出理解了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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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陈旧的椅子上,他两手搭在鼻尖,默默点头。
“人总是或多或少都需要戴着面具的。”余笙。
——“是啊,不过都是一帮虚伪至极的怪物。”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完全重叠混淆在了一起,迫使对话暂缓了下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者。
错愕地看向司藏在双掌之后的面容,犹豫了片刻,余笙略带不安地问道:“司,你刚刚有说了些什么吗?”
“没啊,”少年神色困惑不解地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刚刚有什么声音吗?”
“这样吗?”
她掐了掐自己的鼻梁,而后拿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好空出让自己能够悄悄观察他那一副少见表情的时间来:“没什么,应该是我听错了。”
“继续吧。”余笙低垂眼帘,视线不动声色几番扫过他的面庞,想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而却无果。
只能无视细微电流般的违和不安,继续前进了。她也有她的责任,至少是……她所希望担负的责任……
——我们所见的世界并非真实,而是现实的景象被视网膜所捕捉,经由内心异化再度重构生成的画面。因而,谎言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伪装和谎言并非全是坏事,说到底事物的好坏都是基于用法才该判断的。我们的现实犹如含有毒素的天然蜂蜜,需要佐以谎言作为冲剂才能服用,让人品尝到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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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谎言的来源,会是他人,也有自己那部分。而自己所述的谎言,则是更加难以辨别和否定。接下来我要说的方法,就是得基于认可我刚刚所说的这些观点才能适用。”
“自我认知并非是那么不可动摇的事物,实际上,人最擅长的就是欺骗自己。如果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话,就可以先伪装成那个样子,先入为主地为自己赋予形象。藉由自己对于自己的心理暗示,与他人对你形象认知使你得到的侧面反馈,都可以让你逐渐适应新的身份。”
“这是一项可以学习并锻炼熟悉的技能。这也就是所谓为自己‘戴上面具’吧……从表侧来影响内侧。”
每当如此刻长篇大论地阐述自己的思维理解时,余笙的目光总是有些涣散放空,并不太注意得到视野中的变化。当她的视点重新聚焦停在司的身边时,便又看见到他那副瞧不出心中半分阴晴的面貌。
眼神盯着脚边不远的地面,他将手放在下颚,握拳的指尖不住互相揣摩,余笙曾经调侃说他是“思考者”也并非毫无根据,总会这样突然自顾自陷入沉思中什么也顾及不到,在这一点上二人倒是有些相似。
她眨眨眼,伸出舌尖润润干燥发痛的唇:“好像一口气说的有些多了,刚刚说的都能听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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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的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不住叩击着自己的脸颊,丝毫没有想要回答她的趋势。
“司……?”
——他转过那空洞的双眸,无机物般的冰冷对上余笙的视线。虽然这异常只在他的面目上留存了短暂一瞬。
那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没法适应。
“啊,我在听,学姐。”司对学姐突然的呼唤感到有些意外。
余笙的脸上再也装不出平淡,表情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来。
“你刚刚在外面看见了什么东西吗?”
“没……”他如实回答。
“你刚刚的样子好怪,和平常都不一样……没有嫌我,太啰嗦了吧。”
“哈哈哈,完全不会啊。多亏是学姐我才能有所改变啊,我怎么可能觉得学姐有不好的地方呢。”闻言,司好像刻意做出积极搞怪的态度似得,用力过度地揉着自己的脸,“不过我自己倒是看不到自己的脸啦,学姐能大概形容是什么样子的吗?”
也有一瞬间,她的眼中闪烁着仿佛映射着对方陌生神情的色彩。
“啊哈哈,其实还挺……”积极兴奋的话头都还未挑起,余笙便没能接着出声。等到继续开口时,那语调已经骤然低沉了好几分。

【离别之誓】5 前路


失落,忧伤的秋天。
“是跟我认识的你,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跟我想的不一样啊,为什么不更多地依赖我……她莫名泄气地沉下脸,双手也无力地垂下落在两膝间,安静的教室无法阻抵心声般轻细的自语也传进了司的耳里。
但司没法理解那句话的深意,没有回答。
两张脸谱都动用着自己触角般细致的敏感小心地试探着,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判明其中隔阂着的是真实,还是虚伪。
继续吧,还能?
司恍然间感到了一种可怕的——让他无可溯源的厌倦。那种他在人群的拥挤嘈杂中忽而生出的寂寞,又一次循着那污浊的气息找到了他。
“司,你猜我练习这首曲子用了多久?”
“我对音乐方面的事真的没什么认知……”
“连着重拾这么多年没弹过的钢琴,也只用了这几天一共两个多小时哦。”她的语气里有种强撑着的得意,像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古怪的说话方式。
“啊……嗯……”
“我本来,还有些期待你对此感到惊讶一些的。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虽然我的手到弹完都还有些抖。”
她从谱架上取下那一张孤零零的乐谱,遮在自己的半边脸前,对司提议道:“要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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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什么?”
“钢琴,模仿着就好,我会在一旁指导的。也当做是练习吧。”
“练习模仿,和戴上面具吗?”
“没错。”余笙把乐谱递给他,“需要的话,从先装作一个好哥哥的样子开始也行,慢慢来,小律妹妹会理解你的。”
“小律……”
司想要接过那份乐谱,却发觉无法从学姐指尖施加的力量中抽离开,从一开始她便未曾放手。沉沉地,像是被钉死在了空间之上。
“余笙……学姐?”
“因为我不确定。”她低垂眼眸盯着连接二人的乐谱,神色无比黯然。
心中无处可藏的动摇顺着指尖细微的颤抖透过纸张的介质导向了他。
“其实刚刚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依据。‘面具’是我一直用……用过的办法,但也只实验过我一人,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确定它是否正确。可它也是我唯一知晓的关于改变自身的方法。”
那股动摇,像是一阵闯入密林的风,被错综的树干枝叶分割琐碎,越是深入也便越发凌乱难解。
“所以我想,还是再讨论一下再作决定吧,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犹未可知,我没法确定自己就是正确的一方,所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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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加在同一张薄纸上相向而行的两股力量突然分离开来,只是司的左手还保持着那个虚握的动作,而乐谱则已经落到了余笙抽开一旁的手中。二人的表情各自都显得有些诧异。
司下意识地摊开激痛的手掌进行确认,便见到点点血珠从掌心泌出,连成一道横渡半掌的血线,他猛的反应过来握拳遮住伤口,血液却被挤压地向外溢流,染红指缝滴落在地。
血液在黑暗中弥漫。
纸张,特别是新纸的边缘,事实上比一般的刀刃还要锋利,被新印的传单或者小册子割伤流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对于黎司而言,这则是一件让他永远小心翼翼挂念,完全不能令其发生的事。
——是脆弱无比的“真实”。
被掩饰着的真实从他体内逃逸而出,是那连同过往的记忆一并埋于自己体内的恐惧。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没有人可以逃离过去。
又开始了,身体比记忆更早回想起了那种感觉。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忽视便可以掩饰真相。
视觉正朝着天花板坠落,身体却落水一般向着地心沉没。数枚血滴飘升到天际,勾勒一副诡异的画像。
齿轮缓缓转动,视野螺旋扭曲着,心跳呼吸甚至血流的声音在耳内一并轰鸣。在余笙的呼喊追上之前,司便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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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晕血。”他移开自己的手掌,眼前的景象正颠覆破坏着常规的认识。
已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这句话来。就算说了,是否又被转化成了无意义的惨叫,就如同过去那无法言语的自己,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身体向后倾斜旋转,就算用尽最后的力气,也只是将一只手搭上钢琴作支撑,让自己没有直接向着地面栽倒,造成更大的伤害。
滑动落下的手臂,无意间敲打出一串渐低的音调,正是一曲终末,戛然而止。
他的重心正向着地心沉没,虚无嘈杂的水声漫过他的头顶。寻求希望一般望向天际高悬散射光辉的月轮,皎洁的月辉透过风铃重叠一起。月光飞速向外扩张,直到将世界化作一张白纸才会停止。
风铃下的字条写着——“幽灵小姐”。
司看不见她的模样,他向她的方向伸出沾染血污的左手,星星的血迹在空中绽出鲜红的玫瑰花,指尖却只揽碎了她的幻影。在苍白的噩梦将他完全封闭之前,即便那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于事无补,他也只想再呼唤一遍她的名字,将那音节铭刻心间。
——余笙学姐。
司的意识跌落无法逃离的深邃梦境,融入到笼罩世界的浑浊月光之中。无形的画笔正在搅动整个世界,褪去连同他眼瞳之中的一切色彩,化作浓稠寂静,同一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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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一如一张白纸,在无望中消失。
谁都好……谁都好……
——请不要……丢下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噔噔蹬蹬,噔噔蹬蹬。
当司从睡梦中醒来时,他才察觉自己还坐在火车上。对面的座位上,便坐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妹妹还有自己。
自己和妹妹在昨晚都因为安排在今日的出游计划而兴奋过了头,因为父母工作原因,一家人很少一起出去玩的机会,让二人直到12点钟都还没有睡着,对于两个才七八岁的孩子而言的确是有些太难熬了。从早上起来便是一副睡眼朦胧,互相嘲笑了对方一番,再之后彼此又吵吵闹闹了一路,直到上了车后才各自在父母的怀中沉沉睡去。
“他们还在你的肚子里就有这么闹腾了吧?”爸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爱妻及一双儿女。
“还不是随你?”妈妈不留情面地回嘴。
二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容,注视着自己调皮的孩子,在身体得到确实的休息之前,心灵就已经得到充足的休憩了。平日里工作积攒的疲惫和压力也好在这一次的旅行里释放出来,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一切都还是一如既往。幸福亦如明日的太阳一样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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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自己一家四口还是这副让外人不忍打扰的温馨光景,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的司也放下心来。扭头看向窗外,气节正值谷雨,路旁的水田生着绿油油的色彩,隔着玻璃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湿湿的暖意。玻璃上,也映着司那张难以让人留下印象,还没完全长开的高中生面庞,但如若挂着正如此刻自然而然的微笑,纵是外人也会觉得这张脸颇为俊俏可爱。
“希望一切永远都能如此就好。”
有个声音出现在司的耳边,虽然不知对方到底是在做何所指,不过司却很是赞同这个说法。
“希望一切永远都能如此就好。”他替那声音重复一遍。而后听见了对方的笑声,他也不以为意。
驶入了一段绵长的隧道,冗长的黑暗盘踞着前方,间断的橙色灯火于两侧从眼前交替闪过,明暗闪烁切换,仿佛是这辆列车误打误撞闯入整片向后飞散的烟火流星,随即一鼓作气便向着虚幻的天际彼方进发。
现实的羽翼染上梦境里夺目的光辉。熠熠生辉,引人注目,而后——燃烧,殆尽。
——隧道,塌方了。
眼中的世界如同镜面一般破碎四散,露出隐藏着的虚无本质。
崩塌,碎裂,玩笑般捉弄人们的作用力,突如其来的黑暗,在列车的空间中如同雪花般飞舞的人们。一瞬的轰鸣接续着长久的沉默寂静,将长夜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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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抛飞了母亲的怀抱,最后一幕,他只看到浮在空中的母亲惊愕的眼神。
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司拉回了自己年幼的身体里,让二者挤压重合。
光芒交闪停止,这一次,它将列车停在了黑暗的一边,永远地,到站了。
那时,年幼的司没法完全理解方才发生的状况,也没有预测往后事态发展的能力,连本能性的恐惧都还未发生作用,心中只有茫然。
他不理解为何刚才自己还依偎在母亲的怀中,而现在却置身一片漆黑之中。
冰冷先于痛楚贯穿了肩部和腿部,折断的钢条刺透了他幼小的身体,不管是外力还是由于痛苦,身体都丝毫无法动弹,只能瞪大眼睛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我好痛啊妈妈。
司想要这样呼唤,根本却没法张嘴发出一丝声响。而身边也是一样的寂静,没有人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声音,如同深陷海底。
漂浮亦或是没有漂浮,司沉沦在黑暗中慢慢沉落。失去了时间概念,一切都混淆在了一起。就好像是在他曾有一次在画油画时,把所有颜料都挤进一个杯子里搅拌而出的浑浊灰色。可他从没有干过这样无益的事,这不是回忆。
第一个念头,是想起本来下了车到站后应该要记得把自己的车票交给检票员姐姐看的。然后便是难得的一次全家出游,这一次就看在大家都份上不和妹妹较劲了,要给爸爸妈妈都留下一个好的回忆。不过如果她硬要一直纠缠不清,那也可别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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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在想为什么还没有开饭呢?有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从腹部传来。明明想要吃完饭后再把剩下的作业都解决掉的。
人在遭受到巨大的变故时,心理往往会无法立刻跟上现实的变化。
当司的内心跟上了现实的脚步,他很久没有再思考第三个想法。只是一直在心中无声无泪地哭泣,因为早在前两个想法的时候,眼泪就已经哭干了,即便那时他还未接受眼前的黑暗。
而在内心完全融入这片黑暗之后,他便已经不恰适宜地将眼泪流光,一滴也不剩了。
爸爸妈妈,妹妹都在哪呢?当第三个想法进到脑中以后,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身子四下观察,便被肩膀处撕裂样的疼痛制止了。而然这样的痛楚也已麻木,只是强制地停下了司的举动,却没能在他情感上搅起什么波澜。
因为他的思维已经被重塑成了,生命的意义便是困顿于疼痛和黑暗之中。没有希冀,自然没有多余的痛苦和伤害。
失血和缺氧让他的想法越发模糊,意识向下坠落,当到了某一个点的时候,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司的本能也正在对抗这种坠落,可他也不知为何要抵抗它,分明一切都无比痛苦,而到了终点时,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就都将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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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思维逐渐向外展开,与黑暗本身连接一体,让司听见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形体的“声音”,全都各自蜷缩在自己漆黑狭小的襁褓中。无意识的哀鸣,细声的啜泣声,对自己所不相识某人的呼唤,都传入司的耳中,然后只是几番恍神的功夫,那些声音便都又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迷离短暂的感觉,仿佛是升上水面随即炸开的气泡。
“救救……我。”有某个虚弱的声音不断在他的耳边萦绕,仿佛近在咫尺。就算已经有好几个声音出现然后又消失,这求救的呼唤声却依旧还在坚持着。
于是他想,必须要去救那个人。即便自己无法得救。
“我现在……就去救你。”
试图用麻木无感的手支撑起身体,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指磕在坍塌碎裂的石壁上被轻易地全部折断了,但所幸也没有痛觉。甚至没有什么实感,好像这是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没有该有的恐惧,没有该有的慌乱,甚至连为其思考都显得多余。在那片黑暗中,身体仿佛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得隔着一层浑浊的屏幕,看着电视机里上演的众生百相,纵使其中纠缠再如何的激烈汹涌,却也与身为观众的自己无关。
由上至下刺入的钢条限制了司的位置和行动,原本已经习惯的伤口经这一番挣扎再度刺激,每试图往上移动丝毫便又是一分彻骨铭心却还堪堪可以忍受的疼痛,这种尴尬的痛感像是无数的蚂蚁啃噬身体,让他莫名诡异地兴奋,又莫名无奈地恼火。他想一口气解决这样的困境,于是身体猛的用力往上一抬,而在钢条的另一端所碰到的却依旧是曾经的列车车身,这才明白,原来他像一只小老鼠一样被死死地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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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刺穿身体的剧痛,也是当下维系他生命的唯一支点。
如果不是这根钢条支撑,他早就被上方的铁板压死了,而他想要自己逃离,也必须把这上边整片的塌方和碎块全部背起来。
那当然没有人做得到。
身体顺着钢条再度向下滑落,伤口横向地撕开一片,温暖的血液喷涌而出,司顿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都撞倒在地上,额头抵上石砾,磕破见红。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司转醒了过来。因为他听见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这片荒谬错乱的昏暗中,那个声音就好像太阳一样让他能够回想起正常的世界,以及像是面条碗底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一般的温暖。那个声音,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妈妈!
他想大声回应妈妈的声音,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快来找到我,我好想你。哪怕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便是戏剧性地恰巧耗尽气力死亡,他也完全不在乎。
——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欢呼,低吼,惨叫,悲鸣,哭诉,他什么都试过了,可就是一丁点声音也没法发出。这让他背脊发凉,重新唤起了恐惧的感情。
喉咙好像被人用手指用力塞住,不管嘴巴舌头还是别的什么如何拼命地动着,他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回应母亲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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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在哪里?妈妈看不见你的样子。”
我就在你身边,妈妈。
“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对不起啊,现在妈妈也没办法帮你。不过相信妈妈,爸爸和小律都在这边,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嗯,我相信妈妈。我会加油忍耐的。
“如果你听到的话,就回我一句吧。妈妈好想再听你说一句话。”
我就在这啊,妈妈……
“为什么……不肯理我呢?你一定已经逃出去了吧?所以……才没有回答我,一定是这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不对,妈妈也会得救的,你一定要等着妈妈,好吗?”
……一时间,司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存在这里。
“为什么老天会要我们遇到这样的事?我们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会要这样伤害我们……一个都,不剩了……”
……不管是哪个司,那时还是现在的他,都没法给这个问题一个遵从逻辑的合理解答。
“为什么这么残忍地……丢下我一个人……”母亲的声音,自这句话之后便中断了很久。
司被钉在黑暗中,涣散的瞳孔茫然地眺望着眼前的地面。身躯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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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想,是啊,为什么呢?妈妈。
似乎很久以后,母亲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小司,妈妈没能保护好你,连这样的想法都没能坚持到最后。我一定是一个……很不称职的母亲吧。”
“但是,你一定要听好。至少我希望你们……你可以活下去。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努力地活下去。请原谅我这自私的愿望。”
“我可怜的孩子……”
母亲的声音越发缥缈,随后就此消失。司只感觉一团微弱的火光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向他缓缓移动,那最后的一簇火苗就挣扎着停在离他脚尖不远的地方,熄灭了。而这一如先前各种各样的声音消散时的感受,如出一辙,丝毫没有分别。荒唐而又自然。
司没用太多的时间便领会了这番感知所伴的现实意义,而后花了更久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司的眼角渗出鲜血,代替泪水划过鼻尖打湿在地上,溶进土里,染出一片片暗红的花朵。猩红的花瓣随风搅动翻腾着,将一切都搅作一团。
他感到一阵梦魇似的眩晕,仿佛要跌入又一层的梦境。
“救救我……”
在司的感觉中度过很久以后,他才又听见了,最初的那个让人感到熟悉的求救声。那纤细到仿佛伸出手指就可以掐灭的声音,还不断在他的周身悠然环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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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哪里才会是没有恐惧的地方?如果不被救赎又会如何?司想不通,他本不想再理会那个声音。但直到最后,他才发现,那凄楚的声音是藉由自己喉中的伤口,撕扯着渗血的黏膜而发出的。
“我现在就去救你。”
“救救我……”
……我现在,就去救你。
可到底哪里才是救赎呢?
司闭上了眼睛。
不断循环重复的自问自答中,司沦为了黑暗中最后一团熄灭的火花。
司回到了列车上,然后被再度坍塌掩埋。怀着同样的恐惧,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即便祈求,即便祷告,也无济于事。然后每一次重置,他最初与“家”之间座位的距离也就越远,而他也动弹不得,一层无形的壁垒将他们远远地隔开。最终直到再也看不见自己家人的模样,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可怕的循环才终于停下。但这也并不是结束。
哪里才是结束呢?
蜷缩着横躺在列车过道的地板上,司已经弄不清时间过去多久了。车顶的灯光让他觉得很刺眼,他不愿意从座位下的暗处挪开脑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很多座位的布面和填充物被撕扯下来,露出光秃秃的钢铁骨架。墙面,地面,玻璃上到处都是干涸已久的血迹,拳头上无法愈合的伤痕只是稍微动动便会又一次从血痂的缝隙间向外渗血,而指甲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全部扣断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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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那一段时间里,还尚且可以保持正常的神智。可对于永恒而言,任何正常的时间概念都短暂的叫人羡慕。
司慢慢回想起了“现实”的记忆,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受困于此。每一次晕血失去意识后,自己都会回到这让他失去一切的地方来。
这是一辆完全无人的列车,哪怕从头走到尾,甚至是车头的驾驶室中里,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列车一直向前行驶,两侧车窗的黑夜漫无止境。
途中,司曾在自己疯狂嚎叫声中拼命地捶打过车体,毫无意义地流血,宣泄着无处释放的不安与毁灭,最终又在全身的剧痛中沉沉睡下。之后再没有做出什么事来。
感官中的时间过得太久,司已经无法确信到底那一侧才是梦境了。他想象着,有另一个世界,有着让人着迷的光芒和肆意流动的溪流,湛蓝的微风扫过新生的嫩草与发丝,有一切值得让人感到幸福的事物。
哪样的世界才会有这样美好到仿佛梦境的地方呢?
他的脑中浮现出很多事来,杂乱无章。其中有一个叫做余笙的名字在那些繁杂的思想中格外醒目。可他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由于他无法忍受痛苦,在永恒的黑夜中,给予自己的一丝温暖的幻想吧。

【离别之誓】5 前路


“为什么不动了?”列车广播响起了某人的声音,那声音很是古怪,听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幼,仿佛只是“人”的声音罢了。
“因为没有意义。”司很自然地对它回答,听到这个声音,他完全没有感到奇怪,或许这就是梦吧。
“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也没有人需要我。”
“什么没有意义?”
声音的连续追问,让司一下就觉得很是烦心,为什么对方要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意义啊!白痴。”
似乎有种看不见的尴尬气氛在司的身边聚集又散开,过了很长一阵子,那声音才接着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才不懂你在说什么呢,白痴,神经病。”司感到莫名的情绪暴躁,用自己匮乏的词汇量骂了对方而且还是连着两次,真是少有的情况,司很少觉得他人会比自己要笨而去贬低对方,而这个声音却让他觉得怎么骂也不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不能懂那你就别问了啊。”
“受不了,为什么这对话总在打太极拳。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让别人明白你在想什么的话,至少也应该试着努力交流一下吧。即使感情可能无法共通,但从交流的起点就放弃了,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明白理解你的想法?你的自以为的孤独和无望的付出,不都是你这般行径的咎由自取吗?你敢说,你没有享受过这种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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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越发高且激昂,也让司心中的无名怒火更是随之一同燃起。
“享受?那是什么鬼话!你又懂我的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司咬着牙低声嘶吼,可声音从激烈到发颤到细不可闻,只用了不到两句话的间断。
声音给了他大约三秒的间隔用于喘息。
“是不是没想到原来有一天,你也会说出一样的话来?司,该说可喜可贺吗?你也是普通人的一员。”
司动了动蜷缩的身体,从卷起好几层的窗帘里伸出手,停在了自己的眼前,盯着看了很久。
“可我就是没法战胜它们啊……破碎、死亡、离别,这些东西都是无可避免的,无论我做什么。一切都是虚无且无意义的……”
“那现在呢?”
“什么……”
“你说的这些和你现在想做的事有什么关系吗?”声音向他质问,令司一时不敢回应,“完全无济于事的绝境,不就只有那一次吗?从那以后,你不过都只是在把过往的痛苦,当做堕落的借口罢了。只是一味地沉湎在自己的悲伤,停在自己的世界里。伪装成受害人的游戏,你玩够了没有?”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孤独和欺骗,失去和背叛。所有的痛苦,难道就都是我自找的么?”司半握着自己鲜红的指尖,心有不甘地自语着,也向着声音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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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真的很惨吧,但那也并非是继续沉沦的借口。你以为这是在哪里?”声音向司抛来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他。
等待对话继续的这段时间里,列车哐哐轧过铁轨的声音久违地又一次传进司的耳内。透彻冰冷的声响让头脑稍微,只是稍微地平静了一些,但对现在的他而言也已足够了。
“对与错,全都在乎于你的想法。我也无法确定我便是对的那一方,可我只想说,那肯定是不值得享受的感觉。”
“你说得对……”司了眨眼,“你说得对。我说真的。”
“你一直在逃避现实。”声音说,“你没有想过吗?在你所遇到的所有困境之中,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想解决根本问题,就要擅长归纳总结,否则错误将永远只是你的伤痕而非具有价值的经验。”
这一次,司迎来了最长久的缄默。
口中吐出缥缈的白气,颤颤地向着车顶升去,可水汽在空中便已消散不见。倾斜的视野中,无人的座列整齐的向外排列,连接到连通车门后的下一个车厢,延伸到这双眼无法企及的远处。深邃而空无,摇晃着的黑暗就在那里等待着。
“答案是,全都有我在吗?”
“如果你是这般所想,那这便是正确。在你所遭遇的所有困境里,你都是组成部分之一,甚至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块。”声音说。

【离别之誓】5 前路


它好像很了解司似的,在司再有所动静之前,声音都耐心地等着他,也并非是在等待司的回应,而只是等他初步地消化掉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答案,将包裹心间十余年的苦涩感触混着血腥味咽下第一口。
“我懂了,谢谢。”过了很久,司才开口。
他在车底上翻过身,大字型地将四肢张开,眯着沾有泪痕的浑浊双眼,如释重负般,又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车内浑浊干燥的空气。
“为什么不动了。”声音几乎是叙述地问道,平静无波。只是明知道答案,正向自己的学生出题的一位老师。
“因为没有意义……凭我的能力,什么都办不到。不管我怎么做,结局都不会发生变化。不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而已。”
“真的吗?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吗?”
他的眼中闪过些许光芒。
“但是,事实上其实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啊。我没有真正的家人和朋友,谁也不在了,也不会有人在等我了。”
“那就先假设真就如此惨淡吧。可又为什么一定要用其他人的想法和来为你锚定价值和位置?”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没有他人的目光,人是无法确定自己模样的。”

【离别之誓】5 前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现在的想法。”
司缄默不语。但这一次却是最短的一次的。
“为什么又动起来了?”
“啰嗦。”司无力地扯起嘴角,冷漠回应。
他摸向底层口袋的手,抓住了一支蓝色的玫瑰花。不知为何,他一直将这朵花藏在最靠近心口的口袋中。
如果一切都当真毫无意义,那么为何我还会感到痛苦,又为什么想要将其摆脱。
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身体因为许久未曾动弹半分,力量已经萎缩不少,但应对当下也已经足够了。只要他想总是有办法的,来到这世上之后,司头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令他为之振奋不已。
只要不计代价,借助全身的动能,用这具孱弱颤抖的身体,也足以从焊接连接的脆弱处蹬翻一个座椅。足够,踹翻命运安排一个小阻碍。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知道答案。”前路一片迷茫,但司心中却已经充满决意,“我会找到出去的路,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三次的尝试,司因为反作用力扑倒在了身后座位上,全身的钝痛如同钟鸣般沉重,但在眼皮的夹缝间看见一副曾经还是座椅的大铁块轰然落地后,他还是兴奋又逞能地咧嘴笑了。搞不清,反正这也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原来他也能为了一个目标运用简单的暴力,而感到这样的热血沸腾。

【离别之誓】5 前路


“这辆列车,是我无法‘亲手’打破的,自我封闭的牢笼对吗?”司向着周身的沉默问道,虽然无法看见那个声音的源头,但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和信任,他知道那声音一定还在好好听着他的话。
他用脚试了试地上躺着的那张座椅的重量,如果是稳稳地施加力量,似乎便堪堪可以举起。
其实如果有好好想的话,他早可以这样做了,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这样做过呢?
想不通。
司用力从地上抄起那沉重的钢筋座椅,脱离地面只消一刻的沉重动能,分别地打击在窗户的四角,沉闷的响声伴随着钢化玻璃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痕在最后一次重击中一同炸开,整张碎裂的玻璃和变形的座椅都一同甩出了车外,伴着铁轨长鸣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中,那一瞬间,似乎整个空间都碎开了一角。凌冽冰冷的风压夹杂着雨一样的腥味,从空窗灌入车内,激寒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领,可却比世上任何的气味都要让他觉得香甜。
“我做到了,怎样!?”司扭回过头,迎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巨大风压,兴奋地向着同样被狂风冲刷的整个车厢大喊,宣告着他的战果。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正卷入远处车厢的猎猎风声,以及自己怦然加速的心跳。

【离别之誓】5 前路


再见了。
说完,司好像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双手扶在破碎的窗沿上,动作停在了发力前的最后一刻。
“我为我开始的言行道歉,我不该说得那么过分的。”
司没有心思再停下片刻,在最后说过一声谢谢后,他便踩在破碎的窗沿上,两手艰难地攀在了车顶。狂风呼啸让人几乎睁不开一丝眼来,霎时间,在黑夜中看不见首尾的车身剪影映入他的眼底,而他后下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就是正被这辆列车飞速抛开的整片漆黑大地。
他想起来,在车轨汽笛与无序狂风交响轰鸣的世界之中,他第一次做到这样的地步。随着他从车体中的逃离,车厢内的光源与布置便开始逆向他的方向扭曲逃逸,整个列车世界,第一次因为他的举动而产生变化。
原本近在咫尺的车厢被诡异地拖入虚无,一切都被搅碎在一起,并且范围仍在扩张,留给司保持现状的时间不会太多。在那片不祥的黑暗延展到他的脚边之前,他必须得再进一步。
“如果你想回到的那个世界,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美好,你还会愿意前往吗?”那个被逐渐拉远的声音,在最后的时刻,说出了仿佛不祥预言般的话语。比起周身的险境,司却不得不更在意起了它的话。

【离别之誓】5 前路


“至少我愿意尝试!”为了对抗搅动世界的飓风,挂在窗沿上的司撕咬着因用力过猛而渗血的臼齿回答。
“如果,缥缈的美好才是真正的梦呢?”
“可是我想要相信!”
“如果,一切早已命中注定,你是否……”
“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接受了吧?”
在虚无的色彩吞噬掉他立足之处的前一秒,司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翻身倒在了列车的车顶上。而似乎,只要到了高于车厢的部分,那向内坍塌崩溃的黑暗便无法再往上蔓延。
耳边只有轰轰作响的风声,仿佛车厢内的声音只是他一开始的幻听罢了。
司独自面对着一切。
恢复过力气后,司起身,却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四野的漆黑中,分明是怀着一腔热血和希冀逃出了车厢,而永恒的黑暗却仍然依旧,统治笼罩着此处。
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司裹紧单薄的外套抵御寒风,如同是苦行僧的朝圣,硬着疾风一步一停向着车头走去。每一步的向前进发,都让那令他不安的推断于他的心中便越发化作确凿的真相。当他许久过后站在车头的部位,指尖拾起用透明胶简单地粘在车顶上不断翻腾的一张相片后,知晓真相的司终于再无法抑制悲伤,泪水划过面颊,被裹入大风向后流逝。

【离别之誓】5 前路


泛黄的照片,是在他记忆中便已遗失了的,唯一的全家福,记录着一家人正在外出旅行的一幕。无论是其上的哪位成员,都笑得仿佛无论是谁都可以窥见他们十年之后的幸福生活那般。
飘散的泪水渗入刺骨的寒,绕过漫长的一圈打在司的脸上。
他也终于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眼前的不远处,正是这辆绵长列车的车尾——从那一天起,他自始至终都乘在这辆环形行驶的列车上,甚至连十余年前的那段时空都一并封存。他在此不断重复着痛苦与挣扎,却从未能够逃离。
司跪倒在地,不住地低声啜泣。
逐渐减小的风势在不经意间卷走他手中的相片,随着气流越发上升,引导着司的眼神望向天际,而后他才看到——一轮暗淡的巨大月轮,隐匿在重重乌云后的无界高处,以深空寰宇为背景,回旋牵引着四下所有有形之物,黑夜、大气、那张相片、甚至是列车中破碎四散的空间,如黑洞般吸引扭曲着所有被黑暗所笼罩的一切,那些碎片在高空中飞旋碰撞所遗留的轨迹,于那月轮两端留下对称的梭状,仿佛那根本就不是任何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事物,而是通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门。
好像是回应他的视线一般,“它”动了起来。那正中的月轮依旧是一片苍白如尘,可司却切实地感觉到,“它”已经看向了自己。

【离别之誓】5 前路


仿佛是一只透彻洞察世间的漠然巨眼,带着怜悯,带着疲惫,带着空洞,与跪倒仰面的他对视着,几乎也要一并取走他的灵魂。
“司,你一定要去拯救——”
从刚才到现在的声音,一直都是……
那声音穿透长夜的帷幕,向他呼唤。而那通天彻地的声响,最终也被狂风所抹去。
环形轮回的列车于黑暗中呼啸而过,不断发出窃窃的悲鸣,向着无始无终的前方继续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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