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回魂夜

屋外，本应繁华热闹的大街因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而变得冷清了不少。夜幕下的天空带着些许殷红，不时还降下几道闪电，几声轰鸣。
屋内，两人对坐。面前茶几上摆着茶盘，茶盘上是一套茶具，茶壶的嘴正腾着热气。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伴随着沉闷的雷鸣声。
“看起来，你一时半会是走不来了呀。”说罢，主人拿起茶壶，为客人倒了一杯茶。他的左手手背上，有着一道非常大的伤疤。
“正好，能多听您几句话。”客人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啜饮。
“哈哈哈哈哈，”主人放声大笑，“我可不是什么圣贤，听我一句话，读一分钟书都抵不上。”主人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我可以跟你讲讲故事。” 
“徐老师周游四海，阅历丰富。想必有不少奇闻轶事，能让晚辈开开眼界。”
主人饮了一口茶，笑着看着客人。“讲些啥好呢？”主人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带着一分红色。路灯照亮街头，没有人流，空空荡荡。
“好红的天啊，跟我家乡一样……”主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徐老师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啊……”主人回过神来，“也不算不开心吧，但是确实挺离奇的。你愿意听嘛？”

“晚辈当然愿意听一听从前的事情。”
主人喝了一口茶，“我家乡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像现在这样的一场暴雨。但又不同于你现在看到的，我们那儿的天更红，也更阴沉。那时候村前有一条小溪，这个时候就会变成红色，还带有丝丝腥味。”主人又抿了一口茶。
“想不到，徐老师也是迷信的人呢。”
主人笑了笑，“如果我说是真的呢？你难道不怕？”
“我相信科学，你说是真的我也不怕。”
“你要怕。”主人微微仰头将茶喝得只剩下了一层底。“为什么要怕，你听我说。”
我们村向来不会阻止小孩子晚上出去玩，毕竟村子就那么大，也不存在走丢的问题。唯独这一天晚上，各家各户的小孩都会被关在家里，就连大人在非必要的时候也都会闭门不出。并不是说暴雨影响有多大，而是出了门的人，多半都出事了。
出事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精神出了问题。要么是变得魔怔，整日说疯话，要么是变得偏执，仇视自己见到的一切。村里的人都说，每年的这一天，上天就会降下血疫，附近的恶鬼就会出来游荡。但凡见到活人，就会附了他们的身，让他们染上这可怕的血疫，最后被折磨到发疯。所以这一天也被村里人叫做猩红回魂夜。

十二岁的时候，我一个发小的父亲因为当天要探望亲戚，也没顾虑太多，就出了门。结果这一去就是一周不见踪迹。等后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左臂的肉已经被啃食了多半，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整个人的精神状况，你也知道的，不会有多好。
最离奇的是很多出了事的人身上都被什么咬伤过，但是没有哪个人说自己看到了野兽。你说，这不是野兽干的，那还能是什么干的呢？只能是人自己干的。而且，那些人身上的咬痕，非常像牙印。
说完，主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现在，你怕了吗？”
“我不怕。”客人将杯中的茶饮至将尽。“老师你说的这些，不过是道听途说，并不真实。”
“你会怕。”主人接过客人手中的茶杯。“我还没讲完呢。”
直到16岁之前，这些对我而言还只是传闻。而在那一年，所有的传闻都变成了见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敢的，一个人带着一把雨伞和一只塑料瓶就偷偷从卧室的窗户溜了出去。那一天的雨也有现在这么大。走在主路上肯定会被别人看见，所以我走的小道。村里的小道平时也没什么人走，因此没有修水泥路，只有泥巴，在大雨之下就变得泥泞湿滑。
小路一直通向村口的小溪。就在我看到小溪的时候，我滑倒了。这一跤虽然摔得不重，却让我直接在那条小溪里洗了个澡。你没有听错，我一路从坡上滚到了小溪里边，雨伞也被我摔断了好几根伞骨。当时我就觉得，这溪水好腥，明明平时煮一煮就能直接喝的。

我用溪水擦洗了身上的泥巴。等站定睁开眼睛一看的时候，我脑袋翁的一下就炸开了。溪水从最开始的清澈透明变得泛红，就好像真的是血水一样。愣了一会儿以后，我想起了我带着塑料瓶就是想，万一真要是红的，可能是这天空的颜色照的。于是我打开瓶盖装水。
我记得，当时雨点很大，打在我的脸上还挺疼的。装水的时候瓶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心跳一样。也许你听的时候会觉得这压根儿没啥关系，我也觉得。但是我当时就是把它们联系在了一起，甚至感觉村头的山里就藏着一只正在跳动的心脏，而这是它的一条血管，流淌着它的鲜血。
咕噜声停下了，我顿时感觉少了些什么，把瓶子拿出来，倒空，又放进了小溪。咕噜声再次响起，我仿佛听见了一种渴望，一种对血肉的渴望。我看向了自己拿着瓶子的左手。我把瓶子拿了出来，也没盖盖子，直接对着我的手背咬了上去。
钻心的疼痛让我立马清醒了过来。我头也不回地就跑回了家，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我敲响了家里的门，随后就晕倒在了家门口。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我觉得你怕了。”主人微笑地看着客人。
客人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真的吗？哦，我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主人指着左手手背上的伤疤，依旧微笑着：“那你觉得，这是我老徐现编的故事吗？”
客人不语，眼神中透露的全是恐惧。
“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你不能怕。”主人为客人又倒了一杯茶，“你要是怕了，又怎么能找到真相呢？”
我大学毕业了以后，家里人就告诉我，我们村地下是一个电石矿，旁边的山是一座铁矿。我当时就在想，每年的这个时候的红水，是不是就是酸雨冲刷了出来的铁离子。但是另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里人在当天出门都会疯掉，就连我也不例外。
又过了几年，村里人都拆迁走了，矿场也正式开工。但是没过多久矿场就关闭了，说是工人的精神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他们找到了我，说我是本地人，多少会比别人更了解这里的情况。想要复工复产，只能先解决这里会给工人带来影响的东西。
后来经过我们的努力，我们发现村地下的电石矿含有一些会产生致幻气体的杂质。每次下暴雨的时候，下渗的雨水就会和它们反应，带出这些气体。而采矿工作的时候也会让这些气体散逸，从而影响附近人的精神。
而我也顺便测了测雨水的酸碱性。每年这个时候，村里下的那场暴雨就是酸雨，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小溪的水样也被我带出来了一些，平时的时候就铁离子含量极高，当天更是达到了可以滴定的程度。

主人饮了一口茶。“那你现在还害怕吗？”
客人摇摇头：“不怕了。”
窗外，雷声渐息，雨水渐弱，看起来暴雨将要停了。街头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但是你不能不怕。”主人依旧微笑地看着他。
“你要怕，因为你要保持敬畏；你会怕，因为你不能不畏惧权威；你不能怕，因为你要寻找谜题的真相。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能怕，我想，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说完，主人将杯中的茶饮至将尽。
“后辈受教，这真是难忘的一课。”
主人又倒好两杯茶，一杯递给了客人。“让我想想，接下来，讲些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