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 《第三件毁了我父亲的事》
2023-10-28 来源:百合文库

战后文学如同走出神山,我们不再能看到麦尔维尔(Melville)笔下奇绝勇武的深海斗士或者霍桑(Hawthorne)所言在紫雾浓浊的溽热的林间密地里缓缓焚烧的红字。
卡佛(Carver)痴迷于选取失意者生活中一些傫傫的横截面加以拍打,激起回旋的厌浥之花。
尤擅美国中下层平民速写:交流的大厦在彼此戒备的沉默中坼裂,即将合拢的浪潮也被隔绝。将潜藏在海洋下的痛苦、虚妄、险恶以某种轻盈的形式呈示,郢匠挥斤般。在他的小说世界里,连言说本身都是阴翳的。生活的表层构筑只是裙楼——幻灭的苦闷才是荦荦大者。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一.“愚人”的谱系回溯:
哑巴、疯子、蠢货、傻蛋……这些不同的能指最终指向一个黯淡的身影——被排斥在理性外的“非人”。“疯癫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福柯《疯癫与文明》)在远古时代,文明边缘的“病人”乘坐“愚人船”往返于绵延的河流,久不靠岸。于是要眇宜修的湖水沦为苦囚。在近世,他们被禁闭或被抑按。Heathcliff(《Wuthering Heights》)、Darl(《As I lay dying》)、哈勒尔(《荒原狼》)、罗德里克(《厄舍府的倒塌》)、沟口(《金阁寺》)……他们的共通之处在于无法饶恕命运的无常与毁弃。

二.隐喻的文本缝隙
在父亲的建议下,哑巴决定供养鲈鱼——来自路易斯安那州巴登罗吉的三个包裹箱。当“我们”来到哑巴家的水塘边时,哑巴把木桶移到水边倒入池塘,父亲自告奋勇说“让我来弄剩下的箱子”时,哑巴却“摇了摇头,缩了回去”,并且“在干这件事时他划破了手,在木板上留下了深色的血滴”。
遥遥地令人想起《包法利夫人》中的一处细节,查尔在喝汤时不停夸赞妻子的厨艺优秀,可他不知他无意的吧唧声已引起爱玛的厌恶——她用刀叉在桌子上来回划着,仿佛在宣泄内心的不满。这是常人容易忽略的文本缝隙,因为距离的遥远,光芒从未到达我们。叙述中偶尔的停顿却能使文之心腹一并炳蔚有姿。
此处既可仔细钻研亦可轻轻放过,“木板”与“深色的血滴”构成了隐喻。生活中的变化可巨可细,大而言之是陶潜所言“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拟古》);小而言之是何逊所言“林密户稍阴,草滋阶欲暗”(《酬范记室云》)。血滴会渐渐干涸,但晦昧的红色会长久地存在于木头上,并且不断唤起尘封的往事。卡佛塑造的这个句子真乃颊上三毫。就如同他的前辈所做过的尝试:喜剧与悲剧并置打到不连贯互相违背的形式,象征着美好的童话终将以现实收尾。在克莱尔与苔丝相爱的日子,哈代(Hardy)将这对恋人浸入迷雾当中,然后又在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一下将情绪破坏掉——写牛奶场老板痛骂老黛博拉没有洗手导致在优质的牛奶中发现“大蒜”的味道,锐利的叙事转换让现实的味道迅速打断浪漫的氛围。Aristotle提出剧情的突转,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在这熙熙之世,言谈自体构成一种真实,却又像扇上烟云、水中倒影。于是卡佛说:“从那晚起,哑巴就不一样了。”此处令人有惊心动魄之感。这是莱辛(Lessing)推崇的“包孕性时刻”——前一段组合的显现和后一阶段渊流的前响。想象力凝缩至最大密度却还未到达终点。西方文学中首推弥尔顿(Milton)的史诗《失乐园》耐人寻味的一句。“他们,手牵手,步履踉跄,步伐缓慢,穿过伊甸,踏上他们的寂寞旅途。”人类受撒旦诱惑,不幸离开伊甸园,可是他们的表情我们无法得知,只能通过想象来弥补与现场的距离。但丁于《神曲·地狱篇》第五章描绘了一个爱情故事,地狱中弗兰齐斯嘉和保罗共同阅读的书是十二世纪法国骑士传奇《湖上的朗斯洛》,当两个鬼魂读到浑身颤栗悲痛欲绝时,但丁却急急停下:“那一天,我们没有再读下去。”地狱的惨烈与爱情的美好交融在一起,可但丁选择了克制、切断,那必然的结局变得含而不露。
就像电影《罗马假日》结尾公主盛装的一笑,《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曾极尽热闹之态:“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闻讯而来的记者包围着清扬的美人,使原本空无冷寂的场地熠熠生辉,观众们期待着爱情的狂热告白,结果却以款曲衷素的对望收束这一段奇异葛藤的时光。对应了中国古典章回小说中常言的“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琵琶半遮面的阴翳美,卡佛把握得举重若轻。在中国诗文中,“留白”的包蕴美亦比比皆是。“曲终人不见”(钱起《省试湘灵鼓瑟》)之外,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白居易《宴散》)、“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寻隐者不遇》)、“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王维《书事》)等句往往为人所击节。因为在恰当的地方停止,使读者的幻想无穷地延宕下去,并在脑海中浅浅地回旋往复。

“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沈从文《边城》),湘西茶峒云蒸雾绕,片片竹林,寒灯明灭,远山仄径。浣纱小女欲眠,太传神,以为真有其人。这一经典的句子也因竹节的苍翠而永垂不朽——因其显现了那唯一通往宇宙的时刻。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三.鱼、栅栏、河水,命运的两极
得鱼之前,哑巴的日子并不好过,在过去的生活中,他不停地被人嘲弄,“但哑巴总是不声不响地忍着。”智力平平,工作平平。生活中被朋友嘲笑,家庭中被妻子轻视。这是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寄予希望的边缘人群的代表之一——青年学生、无业游民、残疾者……本来无一物,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了。
鲈鱼本来是哑巴重整旗鼓的希望。但得鱼以后,他变得夕惕若厉、如履薄冰,先“用栅栏把草场围了起来”,“然后用带倒刺的铁丝电网把水塘围住”。在“我”父亲的回忆说:“鱼彻底改变了哑巴的性格。”回忆本身是模糊不实的,也许鱼令哑巴变化太大。但我们对此的态度不应是鄙夷不屑的,难道我们能责怪一个行将渴死的人于冬天饮雪水吗?所以哑巴的那些怪异行为都是情有可原的。

栅栏的隔绝是一种象征,就像kafka笔下壅围的地洞,又或者是普鲁斯特那绝无粉尘的卧室。人——隔离物——外界是文学史上数见不鲜的公式。正如大观园之于宝黛、密西西比河之于渴望探险的哈克贝利·芬(Huckleberry Finn)、塔希提(Tahiti)之于思特里克兰德(Strickland)、圣母院之于卡西莫多……充当隔离物的存在往往是一种前现代性的已逝桃源。人物在它的包围中才能别开玄冥一般。而栅栏就是哑巴的内缩防御机制。
希望毁于河水,河水象征命运。
水是人不能掌控的力量,它温柔至极,也恐怖至极。洪水的记忆植根于人类的心底,这份战栗与觳觫不应年代而改变。“
“所罗门说:普天之下并无新事。正如柏拉图阐述一切知识均为回忆;所罗门也有一句名言: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
——培根《随笔》,五十八
今天的一切都存在过去的魅影,不同民族关于神话的“言语”都被置于更高的符号系统,我们内心的哀伤、无奈与闵忧和在鸿蒙初辟时的古人面对雷电水火的心情大抵相似。《中庸》载:“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但我们也不会忘记丢了脑袋的鲧。更不必说《圣经》中天窗大开的四十日夜。“马孔多在下雨。”——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哑巴的鱼塘被洪水毁灭,就像他的美国前辈福克纳所运用的技巧一样——《我弥留之际》唤起一阵洪水让桥梁不复存在。可福克纳毕竟心存仁慈,让本德伦安葬了妻子完成了诺言。哈姆雷特和头戴花环的奥菲利亚在夏日湖边走着,这是世界上所有悲伤和误解是美丽比喻。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奥菲利亚从树上坠落,花落如霰,这一宿命性的终局与盛唐那位捞月而亡的诗仙竟遥相呼应。
河水孕育一切又吞噬一切。
四.关于父亲
应当注意到,卡佛原作名为《哑巴》,后来才芟减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毁了我父亲的第三件事》。题目的转换标志的人物聚焦的不同。但从实际阅读来将,父亲与哑巴的重要性是相当的,谁也离不开谁。
他给哑巴看的鲈鱼广告是出于何种动机已不得而知。
“我父亲从来不取笑哑巴。”
在听说哑巴的老婆与别人鬼混的传言时还隐约透露着不满。“他对哑巴的鲈鱼寄以厚望。”并且也主动提出帮忙搬运箱子。
到“那一晚”之前,也许能将两人视为堂吉诃德与桑丘的关联。鱼就是哑巴所幻想的杜尔西内娅。洪水就是哑巴永远无法预测的红酒袋、风车、盗匪。这一路的旅程前期或许还有所温情,桑丘兢兢业业地为瘦弱骑士保驾护航,可是斗转星移间人只能叹叹“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桑丘曾在旅途中途脱离骑士,而骑士从不后悔地拿着生锈的长矛驰骋着。父亲却一直暗中关注着哑巴,明知不讨喜却依然劝其合理控制鱼池。人在临终前发现自己过往的荒唐比死亡本身更难以接受。一生的追求轰然倒塌任谁也只能迅速衰朽。桑丘仍然存于世间,只是不再能看到一个执着到可爱的愁眉苦脸骑士。卡佛在结尾写道:“除了坏时光,再也没别的什么了。”就像桑丘流着泪说:“他不是疯,是勇敢。”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关于我被后辈缩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