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梦

 
岳家枪，杨家枪，六合枪，五虎断魂枪。大漠黄沙，两军对垒，二马盘旋，电光火石间，突刺格挡，扭腰转身，一个利落的回马枪挑敌人于马下，纵马奔出，枪尖带血，远处是夕阳如火，近处是大旗飘飘，唯独你勒马长嘶，夕阳余晖所及，天地金紫，多少中州男儿从小的梦想。
高头大马，一身铠甲三尺红缨，万马军中直取敌酋，博个封妻荫子，旧时代武士们一生的梦想不过如此，然后就是做统领，做老爷，坐八人抬的大轿子，喝茶吸烟，娶小妾，归隐乡林后，打打猎，收收租。
可惜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盘马弯弓射大雕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这已经是大清光绪年间，洋枪洋炮成为了破碎旧时武士梦想的最后一根稻草，东部各处编练的新军开始引进制式枪炮统一装配，花里胡哨的什么凤翅鎏金樘，三尖两刃刀通通埋葬到陈年旧事中去长灰尘了。
京师，不，京郊，八月天气微热渐凉，据京城还有莽莽的五十里路，笔直的官路上走来一个年轻人，头缠白布，身穿黑衣，剑眉星目，腰细肩宽，挑着扁担，合山合山地走着，看来是走累了，时逢正午，天气炎热，路边几株老柳树，一个小芦棚，一片秋蝉声，竹竿儿挑着个破旗，写这一个茶字，年轻人在棚外放下扁担，探身走进茶棚，四张桌子干净异常，一个精瘦老者倚着灶台慢慢地打瞌睡，看见年轻人进来，微微一抬眼皮，提留一个大茶壶，倒了一碗热茶，摆了一盘青皮萝卜。茶微微的冒着热气，年轻人看了看：“有凉茶吗，太热了，喝点儿凉的赶路”，语气略憨，口音略带西北风沙味儿，看来是出远门的，路上学了一些官话，老者慢慢说到：“老弟，京师不比西北凉快，这两天秋老虎正盛，喝凉茶赶路容易闹肚子，喝点热茶就俩萝卜，解暑败火，延年益寿，趁天黑还能进京，不至于关城门。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先咬了一口青皮萝卜，慢慢地吹着热气，对付起菊花热茶来。
当啷当啷銮铃响，年轻人吱着耳朵听，铃声越来越近，抬头看时，四条腿趟起一溜细细的尘土，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有点扎眼。四条腿勒住了，下来黑靴子青裤子，一只手探进茶棚，随后是脑袋，一个精瘦的老者，穿着宽大的旧式军服，提着个小包袱，走进茶棚，一招手：“嗯”，“哎”茶博士应了一声，倒了一壶热茶，排出来四碟小菜，青皮萝卜，紫薯花生，带刺儿黄瓜，糖炒栗子，外加一小碟儿紫姜佐茶。年轻人冷眼看着，知道是老主顾，老相识，呼一下和老者对了对眼神，赶紧低头吸溜茶水，老者微微一笑，拿起块紫姜扔嘴里嚼：“多少年了，还是好这口。”口音不是本地人，略带江湖气，看样是地方军人驻屯北京城，有年头儿了。年轻人听见口音楞了一下，老者咯吱咯吱嚼东西，抬头看是一块紫姜，心想在北方可没这吃法。
老者看年轻人看自己，微微一笑，以为是在看稀罕，也没在意，晃了晃手里半截紫姜，“没见过啊”，茶博士接到：“老郄江苏人，淮军老前辈，南方吃法”，淮军者，李鸿章旧部，中堂大人在朝野说一不二，在国际上纵横捭阖，靠的就是这只嫡系军队。“我父亲也爱吃紫姜”年轻人说道。“西北人也好这口？这倒没听说过。”“父亲在左大帅手底下吃过粮。”这下明了了，敢情都是南方人，左大帅者，左宗棠，号称今世诸葛孔明，文韬武略，天下闻名，组建楚军平太平天国，抬棺材进新疆，打的西北老回民闻风丧胆，抱头鼠窜。这个年轻人多半是当年留在甘肃新疆一代没走的遗卒后人。

越说越近，都是吃粮当兵的，李中堂左大帅在朝堂挣得剑拔弩张那是他们的事，淮军楚军都是打太平天国起的家，说来说去都是南方人，军服老者索性端了花生板栗，准备坐一桌好好谈谈陈芝麻烂谷子，端起来刚走一步，冷不丁抽鼻子一闻，一股子硝石味儿，停住了：“带着家伙啦。”“唔，路上不太平。”“准头怎么样？”“雀不飞。”
老者放下盘子，坐下，往椅子上一靠，也谢这眼：“怎么，这世上还有俩雀不飞。”茶博士插话道：“年轻人嘛，老郄认什么真。”年轻人感觉自己说多了，脸一红：“我跟我爹学的，他这么叫，我瞎跟着叫。”“你姓杨？”“唔”“你爹叫杨二，大号杨鹏飞？”“唔，看来您是郄统领了。”这下更不是外人了，茶博士看着这一老一小，心想今天又是一场恩怨，几十年前，洪天王还纵横天下， 号令群雄时，宣扬上帝，拆孔庙毁四书，天下读书人为之侧目，儒生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白衣起兵，湘军淮军楚军百战沙场，李鸿章组建洋枪队，手下汉人里第一个神射手就是郄步飞，一次喝酒比武，左大帅手下侍卫长杨二跟郄步飞比武，一枪崩掉了头盔上红缨，从此号称雀（郄）不飞，郄步飞偷袭，几十丈一枪打掉杨二马的銮铃，从此号称百步穿杨。可惜私下比武被九爷看见，为此都丢了差事，成了大头兵。

看来今天，恐怕又是一场决斗。
老者拿起包袱，探手掏出一杆洋枪，德国造，有年头了，但枪管儿笔直，微微闪着蓝光，年轻人慢慢掏出一杆枪，像是俄国步枪，看来改装过，枪托和枪管都锯断了，还焊着几个零件。茶博士起身道：“仇不隔代，坐下喝茶罢，你爹呢。”年轻人指了指白布缠头：“没了。”老者叹一口气： “老规矩，各百步，等午炮。”
棚外，骄阳似火，以近正午，一丝风掠过，柳叶轻摇，蝉声吉吉，微微有金戈铁马之声，年轻人没马，两人步战。郄步飞走出一百步，没有回头，估摸着时间，掖了掖宽大衣襟，头微微有些发烫，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教军场外，千人万骑，鸦雀无声，两名年轻骁勇，盔明甲亮，鞍韂鲜明，背对着静静地等着帅营午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太阳似乎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绝对到了正午，太阳已经过了正午。
老者趴下身，匍匐转身，看见远处年轻人小小的身影也趴下了，转过了身。两人同时举枪平端，摇了摇，站了起来。走到茶棚，坐下喝茶，茶已经凉了，茶博士重新续上，两个人慢慢喝着茶，讨论着午炮为什么没响。日头渐渐歪了下去，夕阳遍地金黄，年轻人说起自己进京找左大帅，父亲新研究的连发枪不比洋枪差，特地进京献给大帅，最近毛子在西北又肆意妄为，问问大帅可还要兴军。茶博士说，延路上传来消息，左大帅已经没了，要不去找李大帅？郄步飞说，李中堂的门连我也进不去了。听说曾小侯爷在俄国被毒死了，你也不用想了。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日头逐渐耶斜，远处静安寺想起钟声，“第九声？”老者道，年轻人不答，忽然起身，装好连发快枪，却不提包袱扁担，往来路上奔。茶博士看了一眼，走回柜台，稀里哗啦的忙活着什么，钟声悠扬浑厚，不紧不慢，已然是第八通，郄步飞忽然一跃而起，一抓洋枪，子弹上膛，飞身上马，狂奔十步，钟声响起，转身勒疆，“啪”分不清几声枪响，同时响起，郄步飞菊花青洋马銮铃应声而落，年轻人头上白缠头达拉的玉坠儿也不见了。
两人同时一愣。定睛瞧时，茶博士站在大道中央，手持双枪，青烟缕缕，身上并无一处异样。
茶博士是湘军旧部，湖南儒生蒋屏山，读书刻苦，后随曾国荃起兵，任山字营统领，一杆洋枪百发百中，号称山不应，跟随曾国荃打进南京，立下大功。曾左胡彭手下出了十几个封疆大吏，督抚将军遍布天下，唯蒋屏山当年三杯酒下肚，听说两雄相争，一时兴起，跟两大神枪手校军场比武，亲自放午炮，准备两人比完，跟胜者比武定高下，不料两人刚比完，三个大帅就听说了，各自带走处分，蒋屏山没参与比武，处分轻，派定跟曾少爷做侍卫统领，风风雨雨几十年，老帅故去了，次帅也故去了，小少爷成了曾小侯爷，山不应垂垂老矣，去俄国前正好生病，没去成，小侯爷一死，树倒猢狲散，山不应收拾些财务买了小房子，闲来摆摆茶摊，不料遇见几十年前老友，几十年前的比武。

夕阳余晖，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