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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佳人cut-6

2023-10-28 来源:百合文库

乱世佳人cut-6


我们目前的境况,一定要等把他弄到手后才让他知道。是的,现在决不能让他知道!哪怕是让他猜到我们有多穷,他也会看清我不是要他的人而是要他的钱了。但是他毕竟是无法了解事情真相的,因为就连佩蒂姑妈也不完全了解我们穷到了何种地步。等到和他结婚后,他就不得不帮我们了。他不能眼看着自己妻子家里的人挨饿呀。”
给他做妻子?做瑞特·巴特勒太太?某种隐藏在她理智的思想深处的反感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了下去。她回想起自己跟查尔斯短暂蜜月中的种种令人尴尬、厌恶的情景来,想起他乱摸乱抓、笨手笨脚的样子,记起他那种捉摸不透的情感——还有韦德·汉普顿。
“我现在不去想它,等跟他结了婚再说……”
想到跟他结婚,又唤起了她的记忆。她只觉得脊梁骨里一阵凉丝丝的。她想起了那天夜里在佩蒂姑妈家的门廊里,自己曾问过他是不是打算向她求婚,记得他当时是多么可恶地笑着说:“亲爱的,我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
假如他仍然是个不结婚的男人呢?假如无论怎么向他献媚,无论怎么诱惑他,他还是拒绝和她结婚呢?假如——哦,想到这一点她觉得可怕极了!——假如他完全把她给忘了,而正在追求别的女人呢?

乱世佳人cut-6


“我想要你,比我曾经想要的任何女人都要急迫……”
斯佳丽紧捏拳头,指甲都掐进手掌里去了。“如果他把我忘了,我要让他重新想起我。我要让他重新再要我。”
再说,即便他不愿跟她结婚,却仍想要她,那她也有法子弄到钱了。无论怎么说,他是曾经想让她做他的相好的。
在客厅朦胧的阴影里,她在与自己心灵深处三股最强大的约束力作着不断的斗争——这三股约束力是对母亲埃伦的记忆、她信仰的宗教教义和对阿希礼的爱。她知道自己头脑里的那种念头,如果让母亲的在天之灵知道了,一定会觉得非常可怕的。她知道这种私通行为是莫大的罪恶。她也知道既然自己深爱着阿希礼,那么她的计划就构成了双重犯罪。
但是,由于内心已变得冷酷无情,有着一种要拼命奋斗的决心,因此所有这些约束力都战败了。母亲已经死了,也许死亡对一切都会谅解的。宗教是要用地狱里的烈火来禁止私通行为的,但如果教会认为她会为保全塔拉庄园免遭侵占和避免全家人挨饿而有所顾忌,不敢干有些事情的话——好吧,那就让教会去伤脑筋吧。她才不去伤这个脑筋呢。至少目前不会。那阿希礼呢——阿希礼并不要她呀。是的,阿希礼是要她的。刚才他那两片温暖的嘴唇还吻了她呢,这便是证明。但是他终究不愿带她逃走。奇怪的是,她跟阿希礼一起逃走似乎算不上犯罪,可跟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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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冬日下午苍茫的暮色中,她走到了漫长旅程的尽头,这段旅程是从亚特兰大陷落那天夜里开始的。当初她刚踏上这段旅程时,还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只顾自己的、从未尝过人间艰辛的女孩子,充满着热情和青春活力,极易被生活所迷惑。现在,在这段旅程的尽头,原来那个女孩子已不复存在。饥饿、艰辛、担忧和长年累月的紧张,战争的恐怖和重建时期的惊恐,已完全夺去了她的青春、热情和温柔。在她生命的核心周围已结起了一层硬壳,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这层硬壳越结越厚。
但是直到今天为止,一直都有两种希望在支撑着她。她希望战争结束后生活可以逐渐恢复它原来的面貌。她还希望阿希礼的归来能使生活重新具有某种意义。但现在,这两种希望都破灭了。从她见到乔纳斯·威尔克森在塔拉庄园门前出现的那一刹那起,她就已经明白了这场战争对她,对整个南方,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因为最残酷的战争、最野蛮的报复才刚刚开始。阿希礼用语言来禁闭他自己,这禁闭比任何监狱都牢固。
和平让她失望了,阿希礼也让她失望了,这两件事恰恰发生在同一天,她生命外壳上的最后一道缝隙似乎都已给封住了,最后一层软膜也已经变硬了。她已经变成了方丹老奶奶曾告诫过的那种女人——她已经历了最最恶劣的遭遇,如今已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她不怕生活的艰辛,她不怕母亲的责备,她不怕爱情的挫折,她也不怕舆论的批评。能够让她害怕的,只有饥饿和饥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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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终于硬起心肠来摆脱过去的一切束缚,摆脱过去的斯佳丽了,于是心目中便出现了一种轻松而无所顾忌的奇怪感觉。她已作出了决断,而且谢天谢地,她已没了害怕的感觉。她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已下定了决心。
只要能骗瑞特和她结婚,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但如果无法办到呢——嗯,她也照样可以弄到钱。有短短的一瞬,她怀着不受感情支配的好奇心,想了想做情妇会是什么境况。瑞特会不会硬要把她留在亚特兰大,正如人们所说的他曾把那姓沃特林的女人留在那里一样?如果他把她留在亚特兰大,那他就得多花钱——这钱得足以弥补她离开塔拉庄园所受到的损失。由于斯佳丽对男人生活中隐蔽的一面一无所知,也就无法得知会出现什么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生孩子。那显然是件要命的事。
“我现在不去想它,等以后再考虑吧。”她把这种讨厌的念头丢到脑后,以免它动摇自己的决心。今天晚上她就要告诉家里人,说她要到亚特兰大去借钱,如果必要的话,就拿农场作抵押。现在只需让他们知道这些。等那不幸的日子来临后,他们发现情况并非如此时再向他们解释也不迟。
想到要采取行动,她便昂起了头,挺起了胸。她明白这件事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办成的。以前,是瑞特求她,大权掌握在她手里。现在她成了叫花子,叫花子是不能提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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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决不能像叫花子似的去见他。我要像王后似的去给他恩赐。他是怎么也不会看出来的。”
她走到穿衣镜前,高高地抬起头看着自己。在那面嵌在镀金镜框中布满裂痕的耀眼的镜子里,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年来,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她每天早晨都照镜子,看看脸是不是干净,头发有没有梳光,不过她总是在忙着别的事情,以至于从没真实看清自己的面孔。然而这个陌生人!这个面容憔悴、双颊深陷的女人决不是斯佳丽·奥哈拉!斯佳丽·奥哈拉可有一张漂亮、迷人而生气勃勃的脸呀!现在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的这张脸一点也不漂亮,这脸全然没了她清清楚楚记得的妩媚。这张脸是苍白、紧张的,那双乜斜着的绿眼珠上,两条黑眉毛就像受惊鸟儿的两只翅膀那样在那煞白的脸颊上拼命地扑腾着。这张脸上笼罩着一种困难重重、走投无路的神色。
“我不够漂亮,不能迷住他!”她暗自想,心里不免又绝望起来,“我瘦了——哦,瘦得不成样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又拼命地摸了摸自己的两条锁骨,发现它们从紧身上衣里突了出来。她的乳房也变小了,似乎跟玫兰妮的一样小。她得用棉絮垫胸脯,让自己的乳房显得丰满一些,过去她是一直瞧不起别的女孩子们使用这种东西的。说起棉絮,她想起自己的服装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用两只手把衣服上修补过的褶皱拉直。瑞特喜欢女人穿漂亮的衣服、时髦的衣服。她记起自己刚刚脱下孝服穿上那套镶荷叶边的绿裙时的急切心情,她穿着那套绿裙,配上他带给她的那顶插着羽毛的绿帽,记得他还说了些恭维话呢。她又想起了埃米·斯莱特里穿的那套大红方格呢的长外衣,那双系着红穗子的红帮漆皮鞋,还有那顶像只烙饼的帽子,于是不由得妒火中烧,她那身打扮,尽管样式很新很时髦,也很惹眼,但却俗不可耐。哦,现在她自己是多么需要能惹眼呀!特别是要惹瑞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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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他看见自己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那么他准会看出塔拉庄园的境况不妙。决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情况。
刚才她多傻呀,居然以为她现在这种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像饿猫似的样子竟能跑到亚特兰大去让他乖乖地听话!以前,在她的美貌处于巅峰,衣服也穿得最漂亮的时候,都没能引诱得他向自己求婚,现在她人丑了,穿着也破烂了,怎么还能指望他来求婚呢?如果佩蒂小姐说的是事实,那他在亚特兰大一定是比谁都有钱,漂亮女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他说不定都可以随意挑了。对,她坚定地想,我有件东西却是大多数美丽女人不具备的——那就是我斩钉截铁的决心。只要有一件漂亮的衣服,那——
但塔拉没有一件漂亮的衣服,也没有一件没翻过两次面、没缝补过的衣服。
“情况就是这样。”她闷闷不乐地望着地板。母亲留下的那条苍绿色天鹅绒地毯,已经被不计其数的士兵睡得千疮百孔、污渍斑斑了。这景象更让她感到灰溜溜的,她意识到塔拉庄园现在也跟她一样褴褛。这时整个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她觉得心情沮丧,便走到窗前掀起窗框,推开了百叶窗,让冬天落日的余晖从外面照进屋里来。她又关上了窗子,将头靠在了天鹅绒的窗帘上,望着窗外一片荒凉的牧场和牧场那片坟地上黑沉沉的雪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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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贴在那苍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上,觉得那绒毛既柔软又有点扎人,便像猫似的在它上面惬意地蹭了蹭。她忽然又对着窗帘看了一会儿。
一分钟后,她将一张沉甸甸的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从屋子的一头拖到了另一头,桌脚上四只生锈的小滑轮发出吱吱嘎嘎的反抗声。她将桌子拖到窗口,撩起衣裙爬到了桌子上面,踮起脚尖,伸手去抓挂帘子的粗棍子。那棍子很高,她几乎够不着,于是她便使起性子将棍子猛地一拉,竟把钉子也拔了出来,窗帘跟棍子什么的一齐啪啦一声掉在了地板上。我要见一个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长。”
“又是巴特勒!这人交际倒很广,”队长将嘴上嚼过的雪茄拿下来笑道,“你是他的亲戚吗,太太?”
“是的——是的——是他妹妹。”
他又笑了起来。
“他的妹妹可不少啊,昨天刚来过一个妹妹呢。”
斯佳丽的脸刷地红了一下。准是常跟瑞特厮混的妓女中的一个,也许就是那个叫沃特林的女人吧。现在这些北方佬准把她也当作其中之一了,这怎么让人忍受得了!哪怕是为了塔拉庄园,她也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侮辱了。她转过身去,忿然伸手去抓门的把手,突然另一名军官走到她跟前,他脸刮得很整洁,年纪很轻,长着一双明快而和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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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一下,太太。请在火炉边烤会儿火,好吗?我来替你想想办法。你叫什么名字?昨天来的那位——那位女士他拒绝见呢。”
她在他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朝那个一脸窘相的胖队长狠狠瞪了一眼,报出了自己的姓名。那位和气的青年军官匆匆披上大衣,离开了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另一头,一边抓着文件一边压低嗓门交谈着。斯佳丽满怀感激地把脚朝火炉伸去,她这时才觉得自己那双脚已冻得冰凉,后悔没想到垫一片硬板纸在鞋底的破洞上。没过一会儿,她就听到门外隐隐约约有说话声,接着她听到了瑞特的笑声。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刮进屋里来,瑞特出现了,他没戴帽子,肩上胡乱披着一件长斗篷。他没刮脸,身上很脏,也没系领带,尽管衣衫不整,但他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一见到她,一双黑眼睛便闪烁出欣喜的光芒。
“斯佳丽!”
他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她跟从前一样,顿时觉得他的手充满了热情、活力和兴奋。她还没来得及想他会怎么样,他便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小胡子扎得她怪痒痒的。当他感到她受惊的身躯想挣开时,便立刻搂着她的双肩说:“我亲爱的小妹!”一边低头朝她笑,好像见到她对他的爱抚无可奈何觉得喜滋滋似的。见他趁机为所欲为,她只好报以微笑。真是个流氓!连坐牢也没有使他有一点儿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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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胖队长衔着雪茄正和那个目光和蔼的军官叽叽咕咕说着话。
“你真是乱来,怎么能把他带出消防站。你是知道命令的。”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亨利!要是让这位太太待在那车库里,准会冻僵的。”
“好吧,好吧,这事儿由你负责。”
“你们放心,各位先生,”瑞特一面转过头去对他们说道,一面仍把斯佳丽搂得紧紧的,“我——我妹妹没有给我带锯子、锉子什么的帮我逃跑。”
他们都笑了,这会儿斯佳丽立刻朝四周望了一下。哎呀,我的天,难道让她当着这六个北方佬军官的面跟瑞特谈话吗?难道他真是个重犯,非得随时有人监视不可吗?她为难的神色被那个和善的军官看了出来,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两个士兵,见他进去立刻站起身来,他低声跟他们说了几句。那两个士兵便拿起枪,关上门走到门厅里去了。
“你们可以待在值班室里,”那青年军官说,“不过不许把门闩上,外边有人守着。”
“你看,他们把我当成铤而走险的家伙了,斯佳丽,”瑞特说,“多谢了,队长。你这人真太好了。”
他随随便便向他鞠了个躬,便抓住斯佳丽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推着她走进了那间肮脏的值班室。她永远都不会记得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样儿,她只知道它很窄小,光线很暗,并且一点也不暖和,破破烂烂的墙上钉着手写的纸条,椅子上铺着还残留着毛的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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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特随手掩上门,迅速走到她跟前,低下头来。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赶忙扭开头,与此同时从眼梢上送给他一个媚笑。
“现在我还不能真正吻你一下吗?”
“像个好哥哥那样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吧。”她严肃地说。
“不,多谢。那我宁可等待,等待你真正愿意让我好好吻一下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到了她的嘴唇上,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你能来看我,真是太感谢了,斯佳丽!自从被监禁,你是第一位来看我的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见到朋友来探监总是很感激的。你是什么时候到城里来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来看我了?哎呀,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他朝她微笑着,那种真正感到快乐的表情是斯佳丽从没见过的。斯佳丽心里是又兴奋又好笑,便装作腼腆的样子低下了头。
“当然,我是马上来看你的。佩蒂姑妈昨晚谈起了你的情况——我,我一夜都没睡好,这事太糟了。瑞特,我心里可难过了呢!”
“怎么了,斯佳丽!”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颤抖。斯佳丽抬起头看着他黝黑的脸庞,丝毫没发现那种她熟悉的怀疑和嘲弄的神色。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心里一片纷乱。事情进展得甚至比她想象的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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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再见到你,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就是坐牢也值得。刚才他们把你的名字报给我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那天夜里在马虎村附近,我是出于爱国心才干出那样的事来的,我总以为你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可是,现在你来看我了,我想这说明你已经原谅我了。”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事,尽管隔了这么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烧,然而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扬了扬头,那对耳坠便晃荡了起来。
“不,我并没有原谅你。”她说,还噘了噘嘴。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曾把自己献给了国家,在富兰克林的雪地里赤着脚战斗过,还患过最严重的疟疾,我吃过的苦是你闻所未闻的,事到如今你难道仍然不给我希望吗?”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吃苦的事,”她答道,一边仍噘着嘴儿,一边却从眼梢里朝他微笑着。“我一直认为你那天夜里的行为很可恶,我也永远不打算原谅你。你竟然不顾我面临的危险,把我扔下一走了之!”
“可是结果你没碰到什么危险呀。所以,你看,我对你的信心并没错。我知道你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路上会有老天保佑的,也不会遇到北方佬。”
“瑞特,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蠢事?你明明知道我们会被打败的,为什么临到最后还要去参军呢?你一直说,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的身体送去当枪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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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丽,原谅我吧!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惭愧!”
“嗯,既然你能为自己那样对我而感到惭愧,我就高兴了。”
“你误解了。抛下你不管那件事,抱歉得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问心有愧。可是参军的事——我一想起当初参军,穿着亮晃晃的靴子,雪白的亚麻布制服,身边只挂着两支决斗手枪——我还想起穿破了靴子光着脚在寒风凛冽的雪地里一走就是几十英里,身上没大衣,肚子里空空如也……我实在是不懂,当初我怎么就没逃跑?当初全凭一种非常单纯的狂热。但是这种狂热确实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血液中。南方人永远也无法容忍自己的事业遭到失败。不过,不用讲什么理由。只要你能原谅我也就够了。”
“我没有原谅你啊!我觉得你是一头猎犬。”不过她说到“猎犬”两字的时候声调非常亲热,那亲热劲儿简直可以用“宝贝”两字来代替了。
“别骗我了。你已经原谅了我,不然像你这样年轻的太太,怎么会不怕北方佬的岗哨,到牢里来探监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表示仁慈?还穿着天鹅绒的衣裳,插着羽毛,还带着海豹皮的小手笼,这么漂漂亮亮的。斯佳丽,今天你真是美极了!谢天谢地,你不用再披麻戴孝,不再是衣衫褴褛了!我看见女人穿得破破烂烂,或者老是披着黑纱,就觉得讨厌。你现在看上去就像巴黎大街上的时髦女人。来,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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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已经注意到这身衣服了。当然,像瑞特这样的人,怎么会注意不到这类事呢?她稍显兴奋地笑了笑,便伸开胳膊,踮起脚转动身子,还翘起裙箍让那镶花边的小裙子露出了一点。瑞特那双黑眼睛从头到脚细细端详着她,什么都不曾遗漏,那粗鲁的目光,仿佛要把她的衣服扒去似的,过去曾每每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上去那么珠光宝气,打扮得那么干干净净,可爱得几乎让人想把你吃下去。要不是外面有北方佬守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亲爱的。请坐下吧,我不会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捉弄你的。”他假装悔恨,摸了摸面颊。“说实话,斯佳丽,你不觉得那天夜里你有点自私吗?想想我为你做的一切吧——我冒着生命危险,为你偷来了那匹马,而且是匹好马!为了‘我们壮丽的事业’我冲锋陷阵!我吃了千辛万苦,得到的却是什么?一顿臭骂,脸上还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她坐了下来。谈话并没有完全按照她所希望的进行。他刚才初见到她时显得十分和蔼,对她的到来也感到非常高兴。他几乎像是一个好人了,而不是她过去熟悉的那个坏蛋。
“你吃的苦头非得都得到报酬不可吗?”
“嗯,当然!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这你是知道的。凡是付出的东西,我总是要得到报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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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她微微打了个寒战,但是她又振作了起来,又将那副耳坠子摇得嗒嗒直响。
“哦,瑞特,你其实没有这么坏。你只不过是想表现一下而已。”
“哎呀,你变了!”他边说边笑了起来,“你怎么突然变得大慈大悲了呢?我经常从佩蒂姑妈那里了解你的情况,可是她从没说起过你已经变得更有女人味,更温柔了。说说你自己吧,斯佳丽。跟我分手之后,你一直在干些什么?”
他当初在她心里激起的恼怒和对抗情绪,至今依然十分强烈,她真想说几句刻薄的话以解心头之恨。然而,她露出了笑容,脸上呈现出一对酒窝。他拖了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她便不知不觉地将身子靠了过去,轻轻地用手扶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直都挺好的,谢谢。塔拉庄园现在一切都好。当然,在谢尔曼的军队来抄家之后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吃尽了苦头。不过,幸好他们没把我们的房子烧掉,黑人把牲口都赶进了沼泽,所以大部分也都保全了下来。今年秋天的棉花收成还不错,也有那么二十包。当然,这跟塔拉庄园的实际生产能力简直是无法相比的,可我们现在人手少啊。爸说,明年境况准会好些。可是,瑞特,现在乡下日子过得可真单调啊!你想想,没有舞会,没有野宴,人们在一起唉声叹气的!天哪,我真是厌烦透了!上个星期,我实在是烦闷得受不了了,所以爸爸说得让我出门去走走,好好玩一下。这样我就到这儿来了,打算先做几套衣服,然后到查尔斯顿去看姨妈。又可以跳舞了,真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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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她想,自己刚才编的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把自己说得太阔,也没把自己说得太穷,心里确实很得意!
“你穿起跳舞衣服来可漂亮着呢,亲爱的,而且糟糕的是对此你自己也知道,我看你这次出来走亲戚的原因是你跟县里那帮乡巴佬朋友混厌了,想到别处去找点新朋友吧。”
斯佳丽想,谢天谢地,瑞特这几个月是在国外度过的,最近才回亚特兰大。不然的话,他决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来。她稍稍想了想那些乡巴佬朋友:穿得破破烂烂度日如年的方丹兄弟、一贫如洗的芒罗家的小伙子,还有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的那帮公子哥儿,都成天忙着犁地、劈柴,喂养又老又病的牲口,哪还想得到什么跳舞呀、打情骂俏呀这类事。但是,斯佳丽没有再回忆,故意吃吃地笑了起来,装作给他说对了。
“哦,得了。”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真是铁石心肠,斯佳丽,不过也许这也正是你的魅力所在。”他笑了,那笑容像过去一样,一只嘴角向下歪着。不过她知道,他那是在恭维她。“因为,当然,你知道你的魅力已超过了律法所能允许的程度。就连像我这样感情麻木的人,也会为之所动。我认识不少比你漂亮的女人,也肯定比你聪明,而且为人恐怕也比你诚实,心地也比你善良,但我总是只对你一个人念念不忘,这真让我百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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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见一个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长。”
“又是巴特勒!这人交际倒很广,”队长将嘴上嚼过的雪茄拿下来笑道,“你是他的亲戚吗,太太?”
“是的——是的——是他妹妹。”
他又笑了起来。
“他的妹妹可不少啊,昨天刚来过一个妹妹呢。”
斯佳丽的脸刷地红了一下。准是常跟瑞特厮混的妓女中的一个,也许就是那个叫沃特林的女人吧。现在这些北方佬准把她也当作其中之一了,这怎么让人忍受得了!哪怕是为了塔拉庄园,她也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侮辱了。她转过身去,忿然伸手去抓门的把手,突然另一名军官走到她跟前,他脸刮得很整洁,年纪很轻,长着一双明快而和蔼的眼睛。
“稍等一下,太太。请在火炉边烤会儿火,好吗?我来替你想想办法。你叫什么名字?昨天来的那位——那位女士他拒绝见呢。”
她在他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朝那个一脸窘相的胖队长狠狠瞪了一眼,报出了自己的姓名。那位和气的青年军官匆匆披上大衣,离开了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另一头,一边抓着文件一边压低嗓门交谈着。斯佳丽满怀感激地把脚朝火炉伸去,她这时才觉得自己那双脚已冻得冰凉,后悔没想到垫一片硬板纸在鞋底的破洞上。没过一会儿,她就听到门外隐隐约约有说话声,接着她听到了瑞特的笑声。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刮进屋里来,瑞特出现了,他没戴帽子,肩上胡乱披着一件长斗篷。他没刮脸,身上很脏,也没系领带,尽管衣衫不整,但他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一见到她,一双黑眼睛便闪烁出欣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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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丽!”
他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她跟从前一样,顿时觉得他的手充满了热情、活力和兴奋。她还没来得及想他会怎么样,他便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小胡子扎得她怪痒痒的。当他感到她受惊的身躯想挣开时,便立刻搂着她的双肩说:“我亲爱的小妹!”一边低头朝她笑,好像见到她对他的爱抚无可奈何觉得喜滋滋似的。见他趁机为所欲为,她只好报以微笑。真是个流氓!连坐牢也没有使他有一点儿改变。
那个胖队长衔着雪茄正和那个目光和蔼的军官叽叽咕咕说着话。
“你真是乱来,怎么能把他带出消防站。你是知道命令的。”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亨利!要是让这位太太待在那车库里,准会冻僵的。”
“好吧,好吧,这事儿由你负责。”
“你们放心,各位先生,”瑞特一面转过头去对他们说道,一面仍把斯佳丽搂得紧紧的,“我——我妹妹没有给我带锯子、锉子什么的帮我逃跑。”
他们都笑了,这会儿斯佳丽立刻朝四周望了一下。哎呀,我的天,难道让她当着这六个北方佬军官的面跟瑞特谈话吗?难道他真是个重犯,非得随时有人监视不可吗?她为难的神色被那个和善的军官看了出来,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两个士兵,见他进去立刻站起身来,他低声跟他们说了几句。那两个士兵便拿起枪,关上门走到门厅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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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以待在值班室里,”那青年军官说,“不过不许把门闩上,外边有人守着。”
“你看,他们把我当成铤而走险的家伙了,斯佳丽,”瑞特说,“多谢了,队长。你这人真太好了。”
他随随便便向他鞠了个躬,便抓住斯佳丽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推着她走进了那间肮脏的值班室。她永远都不会记得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样儿,她只知道它很窄小,光线很暗,并且一点也不暖和,破破烂烂的墙上钉着手写的纸条,椅子上铺着还残留着毛的牛皮。
瑞特随手掩上门,迅速走到她跟前,低下头来。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赶忙扭开头,与此同时从眼梢上送给他一个媚笑。
“现在我还不能真正吻你一下吗?”
“像个好哥哥那样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吧。”她严肃地说。
“不,多谢。那我宁可等待,等待你真正愿意让我好好吻一下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到了她的嘴唇上,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你能来看我,真是太感谢了,斯佳丽!自从被监禁,你是第一位来看我的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见到朋友来探监总是很感激的。你是什么时候到城里来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来看我了?哎呀,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他朝她微笑着,那种真正感到快乐的表情是斯佳丽从没见过的。斯佳丽心里是又兴奋又好笑,便装作腼腆的样子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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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是马上来看你的。佩蒂姑妈昨晚谈起了你的情况——我,我一夜都没睡好,这事太糟了。瑞特,我心里可难过了呢!”
“怎么了,斯佳丽!”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颤抖。斯佳丽抬起头看着他黝黑的脸庞,丝毫没发现那种她熟悉的怀疑和嘲弄的神色。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心里一片纷乱。事情进展得甚至比她想象的还顺利。
“能再见到你,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就是坐牢也值得。刚才他们把你的名字报给我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那天夜里在马虎村附近,我是出于爱国心才干出那样的事来的,我总以为你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可是,现在你来看我了,我想这说明你已经原谅我了。”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事,尽管隔了这么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烧,然而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扬了扬头,那对耳坠便晃荡了起来。
“不,我并没有原谅你。”她说,还噘了噘嘴。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曾把自己献给了国家,在富兰克林的雪地里赤着脚战斗过,还患过最严重的疟疾,我吃过的苦是你闻所未闻的,事到如今你难道仍然不给我希望吗?”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吃苦的事,”她答道,一边仍噘着嘴儿,一边却从眼梢里朝他微笑着。“我一直认为你不得其解。投降后的那几个月,我在法国和英国,见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虽有机会跟许多漂亮女人接触,我依然时时刻刻想起你,惦记着你,不知你近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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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他说别的女人比她漂亮、聪明、善良,她心里便生了气,这时又听他说她有魅力,并且对她念念不忘,她那一时之气也就消了。这么看来,他并没有忘掉她!这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他现在的态度也非常好,竟差不多像个上等人了。现在,她只需把话题转到他自己身上去,以便可以暗示他,她也没有忘记他,于是——
她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臂膀,重新露出一对酒窝来。
“哦,瑞特,你怎么没完没了地戏弄起我这个乡下姑娘来了!我心里清楚得很,自从那天夜里你离我而去,你从来就没想到过我。你跟那些漂亮的法国姑娘和英国姑娘厮混,哪儿还会想到我?不过我今天大老远来,不是来让你取笑的。我来这儿——我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哦,瑞特,我真的替你愁死了!真是替你担心得很!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让你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他连忙把手合在她的手上,将它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臂膀上。
“我很感激你的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那可说不准。说不定要等他们把绞索拉紧一点以后。”
“绞索?”
“对啊,我看我要到挂在绞索上后才能从这儿出去呢。”
“他们难道真的会绞死你?”
“他们会的,只要能再找到一点我有罪的证据。”

乱世佳人cut-6


“哦,瑞特!”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叫了起来。
“你会伤心吗?你要是非常伤心,我会在遗嘱里提到你的。”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瞪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朝她放肆地笑着。
遗嘱!她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便急忙垂下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照北方佬看来,我应该立一个周密的遗嘱。他们似乎对我目前的经济状况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们每天都要提审我一次,问的全是些愚蠢的问题。现在好像流传着一种谣言,说邦联政府有一批神秘的黄金被我吞了。”
“哦——真有这事?”
“亏你也会问这样的问题!你和我一样清楚,邦联政府只有一家印刷所,没有造币厂啊。”
“那么你那么多钱是从哪儿弄来的?投机来的?佩蒂姑妈说——”
“你可真会盘问!”
该死的!他当然有的是钱。她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没办法用温柔的口气跟他说话。
“瑞特,你被关在这里我真为你难过。你觉得自己有出去的希望吗?”
“我的格言是‘Nihil desperandum’。”(拉丁语,有“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译者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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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或许有希望’,我迷人的傻瓜。”
她眨着浓密的睫毛看着他,随即又重新低下了头。
“哦,你那么精明,哪里会等着他们来绞死你呢!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战胜他们,然后离开这里的!到那时——”
“到那时怎么样?”他将身子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哦,我——”她装作有点窘迫和害羞。要装作脸红并不难,因为这会儿她正气喘吁吁,心跳得像打鼓。“瑞特,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你知道,就是在马虎村——我对你说过的话,我觉得很后悔。当时我——哦,我心里非常害怕,也非常沮丧,而你当时却那么——那么——”她低下头去,看见他那只棕色皮肤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我想,我是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然而就在昨天佩蒂姑妈说起你——说他们说不定会绞死你——这消息突然紧紧抓住了我,于是我——我——”她连忙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她还在那目光中加进了一点心痛欲碎的神情。“哦,瑞特!他们要是真的把你绞死了,我也宁愿去死。我真受不了!你知道,我——”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芒在闪动,她被刺得受不了,于是垂下了眼皮。
她在诧异和激动中想道,再过一会儿我真的要哭出来了。我到底该不该哭?哭了是不是会更自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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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说:“天哪,斯佳丽,难道你是说——”他的手捏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的手都给捏痛了。
她紧闭双眼,想挤出点眼泪来,但却想起应该把脸稍稍抬高些,好让他方便地吻自己。好吧,只要一会儿,他那两片嘴唇就会跟她的嘴唇接触,她忽然清楚地记起,他那猛烈而持久的吻曾曾使她全身瘫软。然而,他并没吻她。她异常失望,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他那满头黑发的头低了下来看着她的手,她看着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抓起来亲了一下,又将她另一只手抓起来,放到自己的面颊上贴了一会儿。她原以为他会有猛烈的举动,想不到他竟如此温文尔雅,绵绵柔情,这倒让她很诧异。她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头是低着的,她看不清。
她唯恐他突然抬起头来,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于是便急忙垂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肯定充满了洋洋自得的神情,他看一眼就会明白。只要一会儿,他就会求她嫁给他——或者至少会说他爱她,然后……透过自己的睫毛,她见他将她的手翻了个个,让手掌朝上,也在上面亲了一下,接着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掌,这是一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只手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异常担忧。这是一只陌生人的手掌,不是她斯佳丽·奥哈拉那只雪白粉嫩、长着浅浅波纹而显得纤弱的手掌。这只手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由于日晒而变得黝黑,上面布满了斑斑点点。指甲都是破损的,长长短短地参差不齐,手掌心长着许多老茧,大拇指上还有个没结痂的水泡。上个月被热油烫伤留下的红疤显得很丑,也很刺眼。她看着自己那只手,心里害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把手捏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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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没抬起头来。她也仍然看不见他的脸。他毫不容情地重新掰开她的拳头,对着她的手掌盯了一眼,又将她的另一只手拿起来,并排抬着她的两只手,低头默默地端详着。
“你看着我,”他终于抬起头来,声调异常平静。“别这么一脸正经的表情。”
她情不自禁地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现出倔强而烦乱的神色。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耸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你在塔拉庄园的日子过得不错,棉花的收益很可观,所以你就可以出来玩了。你这双手到底是干了什么活儿——犁地吗?”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却被他抓得紧紧的,他还用大拇指摸着那些老茧。
“这不是一双太太的手。”他说着把那两只手扔回到她的裙兜里。
“哦,住嘴,”她大声说,现在她可以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了,心里暂时感到了一阵轻松。“我这双手干了什么活儿你管得着吗?”
我多傻呀,她暗自忿忿地想。要是把佩蒂姑妈的手套借来或者偷来戴上就好了。可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会这么难看呢。他当然会注意到这双手。现在我使了性子,事情看来全给弄糟了。哦,就在他正要表白的时候,竟然出了这事!
“你的手当然不关我的事。”瑞特冷冷地说,身子傲慢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呈现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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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他就变得难以对付了。出现这种情况让她觉得厌烦,尽管如此,如果她想克服这困难的话,她还是得逆来顺受!要是对他说上几句甜言蜜语,也许——
“我觉得你把我这双可怜的手一扔太无礼了,我不过是上个星期去骑马没戴手套才把手弄坏的——”
“骑马?见鬼去吧!”他仍然用平静的声调说着,“你是一直用这双手在干活,就像那些黑人一样。你想怎么回答?刚才你干吗骗我说塔拉庄园一切都好?”
“听我说,瑞特——”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看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你那样卖弄风情,装模作样地说为我担心,为我难过,我差点就相信了。”
“哦,我确实为你难过!说实话——”
“不,没有的事。他们就是在绞架上把我吊得再高你也不会在乎的。你的心思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正如你干苦活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写在你手上一样。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并且你的要求非常迫切,所以就假惺惺地演起戏来了。你干吗不痛痛快快地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如果那样的话,你得到的机会会大得多,因为我只看重女人的一个品性,那就是坦率。可是你却没有。非要把耳坠摇得嗒嗒响,一会儿噘嘴,一会儿摇晃,活像个拉客的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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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一句话他既没提高嗓门,也没加重语气,但是在斯佳丽听来,这些话像噼啪作响的鞭子在抽打她。她看出指望他向她求婚的希望已经破灭了,心里一阵绝望。假如他也像别的男人那样,出于虚荣心受到伤害而暴跳如雷,或者谴责她一顿,那她还是有办法对付的。但是,他的声调却平静得令人难以忍受,让她害怕,让她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尽管现在他做了囚犯,隔壁又有北方佬的士兵把守着,但她突然觉得瑞特·巴特勒是个危险的人物,怎么也惹不起他。
“我看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本该想到你和我一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别有用心的。这一次,让我想想。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汉密顿太太?难道你竟会如此地鬼迷心窍,以为我会向你求婚吗?”
斯佳丽脸涨得通红,没有回答。
“可是你不可能忘记我屡次跟你说起过的那句话——我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突然暴跳如雷地说:
“你没有忘记吧?回答我!”
“没有。”她可怜巴巴地说。
“你活像个赌徒,斯佳丽,”他讥讽道,“你以为我关在牢里,无法接近女人,就趁机来试一下,以为我会像条鳟鱼那样,一见诱饵就一口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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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不就差一点一口咬住诱饵了吗?斯佳丽心里忿忿地想,要不是因为那双手——
“好吧,现在事情真相都已经揭穿,只剩下你这么做的动机。那么请你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我跟你结婚?”
他的口气很温和,而且几乎带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于是她又产生了勇气。也许事情毕竟还没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当然,结婚的希望成了泡影,但即使在绝望中,她仍然感到高兴。这个人竟会如此毫无改变,让她觉得害怕,所以她现在一想到要跟他结婚心里就害怕。但是,要是她机灵一点,对他的同情心和对往事的记忆耍一点手腕,说不定可以向他借到一笔钱。她在脸上作出一副和解和稚气的表情。
“哦,瑞特,你是能帮我大忙的——只要你还存有好心的话。”
“我最喜欢的就是对人存好心!”
“瑞特,请你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帮我个忙吧。”
“那么,这位手上长着老茧的小姐到底要说出自己真正的使命来了。恐怕你此行的任务不是‘探望病人和囚犯’吧。你想要什么?钱?”
她本想使用感情手段迂回曲折地提出这件事,可经他这么开门见山地一问,她的希望成了泡影。
“别那么小气,瑞特,”她娇声娇气地说,“我确实需要一点钱。我要向你借三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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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说实话了。嘴上说的是爱情,心里想的却是金钱。好一个地道的女人啊!你急需这笔钱吗?”
“啊,对——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我需要这笔钱。”
“三百块。数目可不小啊。你到底要用它来做什么呢?”
“付塔拉庄园的税款。”
“原来你想借点钱。好吧,既然你跟我谈生意,我也跟你谈生意。你拿什么作抵押呢?”
“什么,什么?”
“抵押。就是用来担保我付出的钱的东西。我当然不想让这笔钱白白丢掉。”他的声调几乎平滑得像丝绸。他分明是在哄骗她,但她没在意。或许事情到头来会变得顺利的。
“耳坠。”
“我对耳坠不感兴趣。”
“我愿意用塔拉庄园给你作抵押。”
“我现在要农场有什么用?”
“嗯,一定有用——一定有——这是个很好的庄园啊!你的钱决不会白丢掉的。等明年收起棉花来我就还你。”
“我倒觉得靠不住。”他朝椅背上一靠,将两手插进裤袋,“棉花的价钱在跌,现在的日子难过,钱紧得很呀。”
“哦,瑞特,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知道自己有几百万呢!”
他用眼睛窥视着她,眼神里充满着极大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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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一切都挺好,并不怎么缺钱用。哦,我听了很高兴。我巴不得老朋友们都好。”
“哦,瑞特,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发急了,勇气和镇定都瓦解了。
“小声点儿!我想你不见得是想让北方佬听见吧。别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说你的眼睛像猫——黑暗中的猫?”
“瑞特,别这样!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我确实急需这笔钱。我刚才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一切实在都糟得很!父亲他——他——精神失常了,自母亲去世后,他一直都那么呆呆的,一点都帮不了我。他简直就像个孩子。而且现在家里是一个干农活的人都没有,棉花没人种,吃饭的人倒有十三个。还有那税款——要的很高。瑞特,我全告诉你了。这一年多来,我们都差点饿死了。哦,这你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从来都没吃饱过,早上醒来是挨饿晚上睡着也是挨饿,这日子可真受不了了!再加上身上没有暖和的衣服,孩子们老是挨冻、害病,还——”
“你这身漂亮衣服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用母亲的窗帘改做的。”她回答道。这话说出来很丢人,但她心里实在是着急,一时竟编不出谎来。“如果单单是挨饿受冻,我是能挺住的,可现在——现在提包客提高了我们的税款,而且这笔钱得马上付。我只有一块五元的金币,此外是什么都没有。我一定得筹到这笔税款!你明白吗?如果我付不出这笔钱,我就会——我们就会失去塔拉庄园。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丢掉塔拉!我们决不能放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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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一切,偏要先来折磨我这颗易动感情的心呢?凡是涉及美貌女人的事情,我这颗心一向是很脆弱的。不,斯佳丽,你别哭。除了这套把戏,你什么手段都使用过了,这我可受不了。现在我既然已发现你要的是我的钱,而不是我这个颇有魅力的人,我的感情已经由于失望而受到了伤害。”
她知道每当他这样嘲讽自己也嘲讽别人时,往往吐露的是肺腑之言,所以她急忙抬起头来看着他。难道他的感情真的受到了伤害?难道他当真有意于她?刚才在看到她的手掌之前,他难道是真的打算要向她求婚?或者是仅仅像以前那两次一样,再次提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建议?假如他真的对她有意思,那她说不定还能收服他。然而,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在折磨她,一点不像是个情人,接着他轻轻地笑了。
“我不喜欢你的抵押品,我不会经营农场。你还有别的可作抵押的东西吗?”
哦,终于又谈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机不可失!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与他的眼睛正面相对。这时,她振作起精神,去办这件她最担忧的事,并且也顾不上做出媚态来卖弄风情了。
“我——还有我自己。”
“是吗?”
她下颚的纹路紧绷成了四方形,眼睛转成了翡翠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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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围城时有天夜里在佩蒂姑妈家门廊上的情景吗?当时你说——你说你需要我。”
他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紧绷的脸,黝黑的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他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可他不吭声。
“你说——你说过你从来不曾像要我这样迫切地要一个女人。你如果仍然要我,你可以得到我。瑞特,我会对你百依百顺的,可请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开一张支票给我吧!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可以赌咒,决不食言。哪怕你要我写张字据也行。”
他古怪地看着她,脸上仍是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她急匆匆地说话时,无法看出他是高兴,还是反感。要是他能说句话就好了,说什么都行!她觉得自己的脸渐渐变得火辣辣的。
“我得立刻得到这笔钱,瑞特。他们要把我们赶出门,爸当年那个该死的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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