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卡】你与星辰消逝时

合志文解禁，收录于《符号看象限》。
作者：江湖与顾长行 责编：穆楠森。主题曲链接
Summary：如果有一天，我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忽然消失了，破碎了，远去了。如果，你随着满天星辰一起消逝。
我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
零、谁愿与本王同去去寻长明沧海？
星星坠落在不见尽头的荒野，白鸟飞过沉默的远山，紫罗兰和鸢尾花盛放又枯萎，月光洒满空城。古街上血流成河，尸体横倒在酒肆商铺前。寒风一起，沙尘眯眼，高楼之顶旌旗猎猎，火焰从少年脚下一直蔓延到碎裂的天边，染红一轮弦月。
他早已风尘仆仆，伤痕累累，身上的深紫色长袍早已破损，沾满血迹。但他眼中的希冀不曾泯灭。他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有如被刀剑刺穿过一般沙哑。
“谁愿与我一同寻找长明海？
“谁愿与本王……从皇城离开，踏上征途？”
一、我预感到了布伦达这一生，直到死后，绝不算安稳。
《布伦达自传：星辰逝》是收藏在校图书馆角落的一本旧书，似乎很多年没经过人手了，书脊已经褪色，书名也模糊难辨。我把它从那一栏抽出来。书很厚，有我一个手掌宽，捧在掌心沉甸甸的。

早就听闻过“布伦达”这个名字，但民间传说大多都琐碎且飘渺，我对此知之甚少，一直想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生活在中世纪的王。我之前不是没看过他的自传，只是市面上卖的那些书多是删减过的，并且存在很大的争议，很多人认为此书不是布伦达本人写的，只是后人为编撰的罢了，因为他十八岁后就未再出现于世人眼中。
我捧着那本砖头一样的书翻着，书里的内容完全是古文，没有一丝翻译和注释，若没有点文言功底，读起来可能有些许吃力，但正因如此我才倍感兴趣。
“居然要借这本书吗？这本书和约旦铁皮书一样神秘，没什么人看过，学术界对它的研究也很少。”
“我就借这本。”我执意地回答道，随后告别了管理员老先生。
下午没课，我坐到课桌前翻开书本和笔记本，又戴上了耳机，耳机里刚好播放到那首《蔚蓝色祭奠》。这首歌，据说是布伦达本人编写的，经由后人用钢琴演奏出来。
接着，我翻开了《布伦达自传》。
扉页上印着古老的字形，那应是中世纪时流传的文字。我回忆起专业课上所学的知识，自动翻译出那是两句铭心刻骨的问句。

吾之所盼是为何物？星辰、沧海？死亡、重生？自由？或挚爱？
汝可愿为王承载万古悲哀？
光是看到这两句，我便预感到了布伦达这一生，直到死后，绝不算安稳。
怀着这般想法，我翻开了传记，亦翻开了关于他的回忆。
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是在我七岁那年。教科书上多次出现过他的名字，人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我看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暴君。他生于皇族，身在乱世，早年征战各国，后来平定四方，却还是未施仁政，于是他上位不到三年，雷王城狼烟又起——史书上如此记载，我则认为王朝败落不仅因为这些，因为同室操戈的现象也存在，未尝不是朝代倾覆的理由。而布伦达最后的结局是，他杀死了所有反贼，将皇权交给他的兄长，然后带着一队随从去了海上，从此不问世事，行踪成谜。
我没有经历过那个血雾弥漫，杀气四溢的夜晚，也不懂三殿下为何选择了离开。但是我好奇，我想了解这位王，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包括他所生活的那些年月，我都想找来相关资料查阅。

所以我选择了历史专业。
所以我借来了他的传记。
所以我试图无限接近那段真相。
二、我恍然觉得这不是梦，是我遗落在前世的一段旧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清明梦。我知道那是梦，可是我醒不了，索性享受，索性等待。
天空湛蓝得不像话，与海洋交接，合为一线。空气里带着不知名的味道，引人往更远的前方去。风呼啦呼啦地吹过面颊和耳畔，清凉而微咸。
我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看到了这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色——是这样，我此前从未见过海。
这是一艘很大的轮船。其实我也没见过轮船，不知道怎样确切形容，但是我看过《泰坦尼克号》，或许它只比电影里拍的那艘小一点吧？它一共有好几层，光从我的视角来看，便宛如一座城。船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往外去，踩着楼梯往下来。但我想到里面去，我想到最上面一层去。我不知道这种冲动的原因，我只感觉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把我往上牵扯。于是我迈开了脚步。

人们穿着中世纪风格的贵族长袍，我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好在他们似乎注意不到我，虽不算行色匆匆，却也不曾有所停留，他们还低声细语，偶尔轻笑，奇怪的是我怎么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是古语吗？不对，古语我也学过，难道是外语？
思忖间，我来到了楼上。我总算发现我的存在就和空气一般，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也许是因为我来自21世纪的未来，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在看这一切？就在我以为没有人会发现我之时，我居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卡米尔？”
我微愣，视线所及之处是个空旷的房间，门开着，没有人走进去。事实上在这顶层，行人已经很少了。我看到一个少爷气质的少年坐在里面的茶桌前，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而他优雅地坐在一旁的皮椅上，捧着一杯茶，作势要喝，略显疑惑地望着我。
出于直觉，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要找的。
原来我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早就确定了目标，只是忘掉了。
“Monseigneur……”

我冷静地走过去，略一行礼，这样喊他。我回忆着，雷狮所生活的那段时期，对皇子是这样施礼的吧？
“卡米尔。”
雷狮放下了茶盏，然后站起身。不知道他今年多少岁？似乎比我年长一些，个子比我高出好多。哪怕确定这不是现实，他也不是真的雷狮，我还是不敢对他无礼，便站着没动。至少在他说免礼之前，我不会动，甚至没有抬头直视他。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我面前，伸出手在我脖颈间停留片刻，忽然落在了我的围巾上，食指和拇指略一用力，抽掉了我的围巾，指尖擦过我的皮肤，微微凉。
我不懂他要做什么，便看着。随后他转过身往衣架那边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紫色的皮质长袍，恍然觉得这或许不是梦，是我遗落在前世的一段旧忆。也许千百年前的我认识他，所以这辈子我才一直在找他呢？
舷窗外有潮鸣不止，海鸥盘旋飞过。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雷狮折回，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这里走来。他把我的那条白色围巾搭在他的手臂上，手上取了一件深红色的，一看就是上好材质的红围巾。他给我系上了，手法娴熟。

我受宠若惊。
“殿下、殿下……”我想拒绝。
“你适合这个。”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尊口。
我脑子里乱得像浆糊。
因为这是我一直以来很喜欢的布伦达•雷狮殿下。
“不喜欢吗？”
“很喜欢。但是……”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冷静分析，“但是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我的一个梦境，所以无论我有多喜欢，即使我收下了，醒后也拿不到的。”
“哦？”雷狮嘴角微扬，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我就把你的这条收下。”
“嗯……啊？”
我愣住了，心想我不会惹他生气了吧。
“这样你醒来以后，发现你的东西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
算了，梦没有逻辑。我这样安慰自己，却又感受到一丝确凿的温暖。
我正想道谢，画面顷刻间转换，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雷狮也在我眨眼之时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卧室。我疑惑地退出房间，来到长廊上，我发现这个走廊是回字形，对面有一个貌似一模一样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沿着栏杆往那边走，船上只剩下我清晰的脚步声。

然而我到了那边后，还不等我推开那扇门，我就莫名其妙地醒了，映入眼帘的是黑漆漆的天花板。应该还是半夜，窗外一片漆黑，佩利的呼噜声仿佛就在我耳畔。我发了会儿呆，想起围巾的事情，翻身下床，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借着略微刺目的灯光翻找起来。
可是找不到了，我的围巾可能真的被布伦达拿走了。
三、这不能找到真相，只能无限接近。但无论多么遥远，我都会去尝试。
为了吃透《星辰逝》这本书，我到图书馆借了七八本其他有关的书。因为布伦达写的这本传记里，涉及了不少我没接触过的领域。用来抄录和注释笔记本我不到两个月就写完了，可是《星辰逝》我才只看了不到四分之一。
布伦达写的文章我很难读懂。他的文风时而严谨，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森罗万象。时而豪放，气势磅礴，大气凛然，让我想到裴多菲的《自由颂》。
自传是在他出海之后才提笔写的，他先用四万字左右简写了他的前十八年，也就是于皇城度过的生活。他好像不喜欢那里。之后的几十万字全是记载的他在海上的经历，其中有不少我无法理解奇观。其中也夹杂了很多他的感想。通篇阅读下来，我感觉在看一本游记小说。

我一度以为他出海是为了自由，所以往距离天空更近的地方而去。
除了上课和课后的音乐社活动时间，我其他时间大部分都用在钻研这本书上面。
帕洛斯和佩利总是在宿舍打游戏，发出很吵的声音，尤其是佩利在的时候。所以我总是去自习室待着，一待就是一上午。偶尔他们会安静一些，我便留在宿舍戴着耳机看，有时候帕洛斯会和我聊几句。
“你还在看这个啊，据说你还做笔记。”他啧啧道，“你真的好爱雷狮。”
我就当他在开玩笑，没说话。
帕洛斯买了一堆油炸食品回来，还给我带了一杯我让他帮我买的蜜雪冰城柠檬水，少冰多糖。
“卡米尔。”他一边拆袋子一边问，“你对雷狮是怎么看的？”
我呷了一口柠檬水，怪甜的。
“我尊敬他。”边说着我的脑海里边涌入了许多他写过的句子，“他真的很厉害。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便做了王，之后提出过一系列的政策、变法改革，果断废除前朝兵制，换了新的方法，让雷王城变得安稳。我不信他是暴君，他征税是为了兵部，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帕洛斯皱了皱眉说：“我不是学历史的，我不想听这些，好无趣。”
我无奈地简略总结道：“总之他在位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没有给自己最富贵的生活，甚至没有立后，也没有妃子，吃住是雷伊看了都嫌简单的那种。”
“……如此。”
我看了一眼手边的《星辰逝》，一边回忆一边说：“雷狮后来离开皇城，来到海上，也只是带了十几个随从而已，而且都是自愿的，并不是像史书上记载的百来人，也不是因为传闻中所说的——寻找什么长生不老的方法，他根本不相信这些。”
帕洛斯开始吃薯片，目光却在我身上打量。他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说：“那他是去寻找什么呢？他到传说中的长明海了吗？”
……我还没看完，但十之八九是没找到吧。
帕洛斯仿佛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不再说话，准备找佩利打游戏去了。我忽然想起来什么。
“帕洛斯，我们学校，考古和历史学可以一起学吗？”
他顿了顿，语气微怔，“你还想为了雷狮学考古啊。”

“我想学。”
“可以。不过寻找真相是个很无趣的过程。尤其是关于雷狮，正史上他在十八岁之后便杳无音信，极有可能葬身海底。”他说，“明天你去教育科吧。”
“不是这样的，帕洛斯。考古不能找到真相，只能无限接近。但无论多么遥远，我都会去尝试。”
四、蔚蓝色的梦坠入深渊，蔚蓝色的回忆终将老去。
越往后看，我越不解。
《星辰逝》的主题极散，散得完全看不出雷狮想要表达的东西。他好像什么都写了，把万物都囊括了去，又好像什么都没写。他很擅长描述，我好像切身感受到了一次次船沉、海啸、雪灾、不明生物的袭击还有生离死别……随从一个个或寿终正寝或病死、战死、失踪，到了他二十八岁那年，新船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开始了又一次轮回。他面朝无尽沧海，无所牵挂，所以无所畏惧。
所以他为什么离开雷王城？
所以长明海是什么，在哪里呢？
所以雷狮殿下一直以来所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呢？

海上风起雨急，雷光黯然远去，天边日升月落，星辰归于沉寂。蔚蓝的沧海，承载了对蔚蓝色苍冥的深情。蔚蓝色海风，卷袭着蔚蓝色的忧郁。蔚蓝色的梦坠入深渊，蔚蓝色的回忆终将老去。
雷狮，你这一生充满孤独寂寞、战火纷飞、悲伤与别离。你拨开重重迷雾，浪迹天涯，没有归途也没有未来，沉默着呼喊，直到声嘶力竭。是什么支撑你走下去？是热爱还是自由，是光明还是黑暗，是死亡还是希望，还是……
我的沉思被旁边讨论数学题的某两个人打断了。
学期的最后几个星期过得很快，所有同学都忙着复习，帕洛斯和佩利也不打游戏了。但对我来说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我每天依然能抽出至少两个小时看书和做笔记，那本书我已经看了一大半了，偶尔还能去音乐社弹弹钢琴。
继上次梦见雷狮给我系围巾之后，雷狮再也没入过我的梦。上次的雷狮应该还是王吧，无论从穿着还是轮船的样式来看，都不像抛弃了皇族身份的旅者。我想看看航海之后的他。
只可惜，从那以后，故人再未入过我梦。

说来也讽刺，我明知道他不可能认识我，也不可能真的给我系过围巾，他和我完全是两条平行线，却还是期望在自传的字里行间看到相关话语。
弹那首《蔚蓝色祭奠》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喊着雷狮的名字，而不发出声音来，一遍又一遍，把对他的感情深藏在心里面。这是一首貌似欢快，细听却能感到温柔入骨，又和月色一般凄哀的曲子，我仿佛能看见他站一个人在甲板上，仰头望着深邃的星空，喧嚣海风缠绵于耳侧诉说离殇。我好像能看见他的背影，遥远又迷离，不羁而落寞。
他无疑是最自由的，天底下哪儿都可以去。
他似乎也是迷惘的，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
某一次去琴房，室内只有我一人，我信手弹来，忽然诧异地发现我已经可以完全背下谱子，闭着眼弹完整首曲子，那种满足感连弹了一个下午，累了之后我干脆趴在琴盖上睡着了。直到晚饭之前佩利到教室来捞人。我自知理亏，默默跟他走了，他却盯着我看。
“卡米尔，你是生病了吗？”

我立刻否认：“没有，你想多了。”
奇怪的是，那天我状态很好，他是从哪儿觉得我病了呢。
五、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汹涌澎湃的悲哀，如月光一般浸透了我的内心。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我没和任何同学打招呼，一个人坐上了去往雷王城遗址的列车。我准备去一趟雷王城，然后顺路去看看海。我把手机关机，抱着《星辰逝》倒头就睡。
第二天凌晨醒来，行程过了一半，于是我看了一上午的《星辰逝》，下午到站之前我把它看得差不多了，还剩下约莫两万字。雷狮无数次地出海，无数次地靠岸补给，游历人间，然后重回海上。长明海这个名字他鲜少再提到，我隐约察觉到他要找的不再是长明海，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长明海，甚至连一片海都不是，海只是一个代词。
长明海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而雷狮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得出了如此结论。
他把他的一生都交给海洋，以自己祭奠名为自由的恶行，星辰是最痴妄的执着，白昼吞噬了忧伤与挚爱。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不停下脚步。

孤注一掷，即是狂恋。
到站之后我先找了一家旅社。雷王城本来就不算是旅游景点，除了这里的居民，来往旅客并不多。我借了一台电脑，订了平安夜那晚的飞机票，然后才进了城。不需要有人指路，我照着书里的描述，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我要去的地方。皇城以内行人禁入，我站在城门紧闭的门口，透过细小的洞口看向里面。望眼欲穿。
雷王城没有被翻修，但仍然住着人，千百年不停止人来人往，古风犹存亦有烟火气。而皇城，在最后一位王死去后，它就被封锁，千百年极少有人踏足，虽略微破损，却近乎完美地保存了当时景色。
是雷狮……是雷狮生活过的地方。
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汹涌澎湃的悲哀，如月光一般浸透了我的内心。
听一曲《蔚蓝色祭奠》，看一本《星辰逝》，读二十年历史，还是大梦一回，大醉一场，都不如亲自来这里走一遭来感受得真切。
只可惜，无论我怎样追寻，如何热爱，我都再也赶不上他。
我注定不能与他并肩，哪怕一瞬间。

平安夜时，我一个人去了海边。从雷王城坐列车，一天之内便会抵达。据说布伦达离开皇城，便是从这里出海的。
我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黑魆魆的对面思考，或者说是发呆。当年的海也是这般深邃且不见光亮吗？雷狮殿下，您是想找什么，是光吗？海的那边是无边无际，您是想找什么，是自由吗？您不喜欢皇城，所以您离开，是要放纵地热爱一场吗？
初读时，我以为是。现在我觉得，并不是那样。
您在传记里写，三十六岁时，您最后一次登岸，您发现你最开始以为你想要的，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后来拥有过，您发现自己并不在意它们。天要下雨，海会呼啸，人将老去，星辰寂灭。这些和您都没有关系。
书的最后，笔者回忆起他在皇城的日子。
谁愿与本王一同追寻长明沧海？
谁愿……与我离开皇城，踏上征途？
雪花飞舞起来，冬天降临此处，悄无声息。我不明白雪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落下来，一如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一如您也不知道，您这一生都在找什么。

您不知道，于是我帮您寻了那么久——所谓的真相。
比起自由，比起光明，比起希望。
我们都缺少一种信仰和陪伴。
我听着耳畔轮回了的潮鸣，只觉得安静，安静到仿佛能感受到独断万古的悲哀。我想再念一遍您的名字，却发现无论如何我都开不了口了。于是我闭上了眼，阖眸一瞬我似乎看到了一个背影，骄傲亦孤独，疯狂而偏执，无惧又迷惘，承载了太多。
最后被浩瀚蓝海所吞噬。
六、他们就和屋外落下的雪一样，发生过了，就与我毫不相干。
我在圣诞节前一天回去了，去学校之前我先去买了一条红围巾，并不是因为我真的需要，而是路过店铺时我被那一抹红吸引，我觉得它似曾相识。帕洛斯说，这条比我中学时那条白色的好看多了。
我和他们两个一起去吃烧烤。听说雷狮特别喜欢喝酒，于是我点了好几杯酒，这回我喝得格外多。陪我的帕洛斯和佩利都和我一样，是有家难回或是不想回家的少年，其实全部都是疯子，否则也不会在圣诞这天聚到一个小酒吧喝酒。他们酒量比我好，两个人一起玩划拳，而我在旁边一边看他们玩一边喝，喝到脑子发热之后，我开始哼《蔚蓝色祭奠》的调子。

“星辉倾斜，海潮枯竭。我妄想着千秋不败，抬眼已不见你……”
一曲终了，我从千年前的长明海回来，我放下了手里的酒瓶子，跌跌撞撞地从酒吧里走出来，屋外还在下雪，落到我的手和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抬头望天，慢慢伸出手，也许是酒精作用，我觉得我距离天空很近，只有一步之遥。忽然很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藏起来，封存起来，寄出去。那么寄给谁？
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停在我身边，问我：“在看什么？”
“海…”
“海？”
目光流连于夜空，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远处万家灯火，传来飘渺的音乐，我推开某人的肩膀，迈开双腿，在雪地里狂奔起来，迎面是寒冷的夜风，刮开我的皮肤、骨头，我体内的血液开始叫嚣，我想重温一遍风的速度。我没有目的地，恍如迷失海域的孤舟，不能停留，亦无处可去。
我心里一直响着一首绵绵长歌，编织起我都不曾看清的去路。
后来帕洛斯和佩利找到我了，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因为我们彼此都清楚，无论是雷狮也好，中世纪的一切也罢，他们就和窗外落下的雪花一样，发生过了，与我们毫不相干。

我差一点就拥到雷狮的影子了，紧接着却发现，我们原来毫无关联。
所以我多想就死在中世纪的一场沉船海啸里，或是在回忆里死无葬身之地。而今，他没有我，我也没有他，这就是一个不合理的结局。
音乐从我耳边飘过，就像邮差送来一封不属于我的信。
我心里的歌戛然而止。
他们最后搭上了回家的车，准备回家过这个寒假。而我告别他们，转过身一个人回了宿舍。
第二天，我去了校图书馆。真没想到年老的管理者还在那里。他看到我有些意外，问我是要还书还是借书？
我说都不是，我想买一本书。
《布伦达自传：星辰逝》。
续、我起誓，我将永远追随您。
雷狮最后一次来到大陆时，已经病入膏肓。他的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气质。他随便敲了一间小屋的门。他想，他已经不指望病能好起来了，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至少能死得体面一些。
名叫雷鸣的少年为他开了门。他好像是一个人住的，住在村里最东边，守着一院子的鸢尾花。他说他一辈子没出过海，希望旅者给他讲讲海上的故事。雷狮笑了笑，说可以，但是……

他挣扎着从行李里翻出了一堆旧得泛黄的手稿。
“请在我死后，把我的尸体送回雷王城。”
接着他开始说起了海上的事情，谁料越说越没有力气，雷鸣便招呼他去休息了，独自一人坐下来，翻开了雷狮的手稿。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他一翻就翻到了雷狮离开皇城的那一天。
“谁愿与我一同踏上征程？”
屋内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雷鸣走过去，对着他跪下，声音发颤地开了口。
“Je vous jure que je vous suivrai toujours！Votre Altesse…”
「end」
我徒留在这世间的躯体，也不过是你的遗物。——日本俳句
附：同名歌曲词。
作词：顾长行
作编：魏枫宸
如果绚丽星风就此消逝
如果我闭上眼还能呼唤你名字
如果梦坠入深渊化作瑰丽长诗
如果浩瀚蓝海将它吞噬
如果我抬起头还能拥抱你影子

如果夜告别清晨追寻荒唐明日
如果星辉为画 潮鸣为诗
如果惊雷过处 明灯照路
如果宇宙无疾而终 若世上再无你
我想摘一颗星藏入风里
我希望在回忆中死无葬身之地
我来时沉疴未愈醒后无悲无喜
我奔跑到竭力 踉跄不已
我等星辉倾泻 海潮枯竭
我转身且踽踽独行 此生无可抛弃
如果绚丽星风就此消逝
如果我闭上眼还能呼唤你名字
如果梦坠入深渊留下几行情诗
如果浩瀚蓝海将它吞噬
如果我抬起头还能拥抱你影子
如果夜告别清晨追寻荒唐明日
如果星辉为画 潮鸣为诗
如果惊雷过处 明灯照路
如果诗人写下残歌 唱过未来可期 
我想摘一颗星藏入风里
我希望在回忆中死无葬身之地
我走时长夜未央别后风起雨急
我愿以风的速度挽回你
我期盼能追随到呼吸化作空气

我看见雷光黯然远去与我别离
我奔跑到竭力 踉跄不已
我等星辉倾泻 海潮枯竭
我转身且踽踽独行 旧梦相背而去
我奔跑到竭力 踉跄不已
我等星辉倾泻 海潮枯竭
我妄想着千秋不败 抬眼已不见你
如果风声渐渐远去 星辰归于沉寂
如果梦的尽头 我孤身一人还记得你
我写了最后一页日记 然后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