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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镜】记忆里的曾经

2023-10-28 来源:百合文库

【滤镜】记忆里的曾经


倚靠冰凉车窗,静听外头雨滴敲打出的嘀嗒,似乎是谁人寂寞的弹奏。连绵低矮山丘匆匆而过,又有烟雨添上滤镜般的朦胧,更令我看不清重山的面貌。返乡之路已走过不少回,早就习惯两旁一成不变的风景,如今却记不起告辞了多少沟壑。
手中震动一下,黑色镜面里的那个人眼神飘忽不定;又震动一下,才肯投来视线。仿佛凝固了的蜡像,半睁不睁的眼睛异常呆滞,看上去完全没有精神,就剩下深呼吸时鼻孔的略微扩张,还能让人意识到并非是完全的死气沉沉。客车冷不丁颠簸一下,误使我点亮了手机。镜中人已不在,果然又是大伯和堂哥发来语音消息。
划动屏幕查看历史消息,都是文字对话,我猜不出是怎样的情景会让他们选择用自己的声音亲口告诉我。会说什么?我想了很多,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糟,但就是迟迟不敢点开消息。客车驶入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眼前这只手的食指点开了语言,可那只手的拇指抵在音量键上却没有按下。
看着声波传递的图标无声闪烁了七秒后,我终于还是戴上耳机。调回最小音量,我再次点击堂哥发来的语音。客车驶出隧道,山这一头的雨势明显比那一头要小得多,渐渐垂下的云中太阳若隐若现。扎根于此的土坯房,升起了大城市里见不到的袅袅炊烟。我心想着,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沸水咕咚冒泡,灶台前,那个愈发年迈体衰的老人,孤独地准备晚餐,他是否会记起,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年代,能陪父亲上山砍柴,同孩子下河捉鱼,一家人围坐桌前,讲述今天又发生了哪些趣事。

【滤镜】记忆里的曾经


与此同时,耳机里响起的是堂哥激动的喊叫,那是连最低音也抑制不住的雀跃。
“阿泉,医生说叔叔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可能明天就能醒过来!”
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是安全带瞬间的紧绷硬把我拉回坐垫。旁人似乎投来惊诧的目光,但我现在只顾增大音量,同时点开了大伯的语音。他的声音更平和些,却也能听出仿佛是某件大事如预期般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愉悦。大伯大致复述了遍医生的话,由于身体健硕、厚衣缓冲、草地松软、未伤要害、及时救助等等原因,父亲受伤并不算太严重,现已脱离生命危险。
打字太快,删去错按的拼音后,一时间我又不知接着该说些什么,想不出哪些词汇能描述我现在的心情,索性把拟好的一段也给删了。还在思考如何向亲人表达自己的情绪,眼角竟先湿润,不得不放下手机,两只手止不住地拭去涌出的热泪。客车驶离雨云影响范围,余辉照耀滑落的雨滴,晶莹剔透。
印象中的那个男人,总是不惧任何风浪,仿佛无所不能一样,只要我哭喊着,就一定会微笑地伸出援手。躲在他身后,牵起厚实而温暖的大手,便无须再有顾虑。不仅是我,村里人各个都很敬重父亲,虽然只是个果农,但遇事找他帮忙准不会错,是乡亲们公认的可靠。谁家办喜事,被请去掌勺、主持、奏乐歌唱都是常态;哪家盖房装修,有他帮忙往往事半功倍;偶有夫妻不合,也总能凭他巧舌使二人和睦。即使搬去县城后,村里人有困难,打电话询问父亲的意见不失为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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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存在超人,那父亲便是我心中的超人。即使年过六旬,依旧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自从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后,更是会每天拍摄一组照片,记录每日工作与生活。
大伯和父亲这两兄弟一直以经营管理果园为生。自堂哥继承大伯衣钵后,做兄长的便退居幕后,很少再亲自下地干农活,一方面是年事渐高,另一方面是这些年果园发展得好,已不缺人手。父亲亦可如此,但不明白他为何仍在坚持,还总是挑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干。家里人问过不少次,他都以比园里的一些年轻人还能干为由,说自己还能帮上忙。
无视与父亲私聊时,历史记录里那些无聊的争吵。翻看父亲某一时期的朋友圈,是顶着烈日上山丘巡视、一双巧手精心修剪枝条、亲自给每一株果树施肥、摘下橙红蜜桔时收获的喜悦。一直上划至昨日,他都从未间断。而这些照片每看一次,都会令我忍俊不禁。我问他为什么要加那么多滤镜,都快看不清脸了。父亲说,他了解到现在的年轻人拍照都喜欢加滤镜玩。
划过一张张照片,欣赏他那焕发精气神的笑容,灿烂得连年轻人都自愧不如。曾经我也深信,父亲还是那个父亲,身强力壮,腿脚利索,即使摔个跟头,也不过拍拍袖子。直到今早收到大伯的电话,说父亲不慎跌倒,从山坡上滚下去后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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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相信迄今为止的一切只是场梦境,当一觉醒来时,我仍躺在农村那张会吱呀吱呀叫的木板床上。父亲煮的鸡蛋面,永远先他一步把我叫醒,撒上一把葱花,弥散的飘香即使在二楼也能闻到。若不赶时间,能在出发前喝完面汤,总会感到额外的满足。这份洋溢的幸福,怎么也无法被超越。
从村小学回来,兴奋地跟家人分享今天老师讲的一篇关于放风筝的课文,却又无奈得知附近不卖风筝。父亲知我好奇,又见家中无竹条剩余,当即取来竹扫把,竖劈下半截竹竿,削成竹条绑成骨架。白纸上画有西游记师徒四人、刘关张三兄弟、黑猫警长、葫芦兄弟等,都是电视剧、连环画、动画片中我喜欢的角色,虽然画得粗糙,但颜色分部正确,大体上能看出个形似。去田野间放飞风筝,我追逐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两人的影子从椭圆伊始,愈发变得狭长。
不小心绊倒,磕伤了膝盖,摔得身上沾满尘土,父亲也不会有责备,永远在慈祥地微笑。他蹲下身问我还能不能走。其实回答什么都无所谓,因为父亲会毫不犹豫把我抱上肩头。两只小手按在浓密而又乌黑的头发上,迎着风,眺望不远处母亲招手的身影愈发清晰。
手机频繁震动,家庭群头像右上角的数字不断攀升,任谁也无法再假装忽视不见!大伯连续发来好几条消息,详述了当时的经过。父亲一直比其他人起得早,天微亮就上山巡查果树生长状况,大家都劝等天再亮些也不迟,可他总是笑着摇晃脑袋,拍胸脯强调能看见,能看见!无奈逃不过墨菲定律,抑或是俗话讲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父亲这次意外,虽不能全归咎于起早摸黑,但它终究是发生了。万幸有偶尔早起的帮工见到了这一幕,这才及时送父亲去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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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买了飞机票和车票,衣服行李都来不及收拾便出发返乡。一路上反复询问父亲的状况,得到的字样无非是“还不确定”、“尚不清楚”、“仍在昏迷”、“没有消息”。久而久之,每次打开消息前,都愈发忐忑。而此时终于得到了大伯肯定的答复,我这颗紧紧勒住、悬吊着的心脏,总算稍微松绑了些。
抵达县医院时,各家窗户亮起光快有两三个小时了。这一天还没吃口像样点的东西,连我也疑惑从哪来的余力还能快步疾驰向父亲的病房。大伯守在门口,已等候我多时,见我从走廊那头过来,凝重的神情倒也变得缓和了点。他上前止住我的步伐,做了一个提醒安静的手势,随后说道:
“消息你都看到了。别太着急,会没事的。”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探头看向病床上的那个老人,他打上石膏的左脚正垫在床尾叠好的被子上。
“没事的,没事的。”大伯重复着这些话,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
今晚由我守夜,大伯也许还在担心我会过分紧张,打算暂留一段时间再回去休息。
我坐在病床旁,端详父亲憔悴的面孔,那是他从未有过的面容,这一跤跌散了父亲的精气神,直接让他苍老了十几岁。突然地!仿佛是在一张白纸上发现了突兀的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慌忙拿出手机,点开了父亲平日里的晒出的照片,放大脸部逐一比对。额头、眉间、眼角、面颊,皱纹就像是用凿子一道一道刻出的沟壑。深褐色脸上密匝匝一片苍白胡须,与被反复蹂躏的杂草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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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得出结论:简直与照片中的他判若两人!
我伸手试图抚摸他生硬的面庞,捋顺他稀疏的银丝,可手掌悬停在半空,颤抖着!恐惧着!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张脸。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退而求其次,握住了父亲的手,亦如他曾牵起我的手。
手心冰凉,但尚有一丝温感。掌上的老茧已令我完全感受不到肉体的柔软,而手背似有铁锈斑驳,更像棒槌一样僵硬。我使劲咬住自己一根手指,以免会哭喊出声音打扰父亲的休息,但终究是忍不住从牙缝里漏出一声:
“爸!”
大伯唉声叹气,也拿出了手机,点开父亲分享的照片。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老实说,我也不敢肯定你爸为什么六十多岁人了还这么拼。白天上山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晚上上网学习年轻人间的新知识。但他毕竟是我弟弟,我多少能感觉到一些。”
“大伯?”
“你爸他从小就很好学,动手能力也强,上学那会不仅书念得好,还自学过不少手艺,真是让别家羡慕,大有出息的好孩子。后来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你爸就放弃了去读大学,跟我留在家里种橘子,但他从未停止学习,都是自己想方设法买书看。肚子里有知识,手上还能干活,这些你小时候也都见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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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了!为了满足你的各种愿望,真是用尽了他毕生所学。哪怕你上中学了,他还能自学课本来指导你!如果是我的话,你堂哥上初中后我就已经看不懂他的作业了,呵呵。”
“你很崇拜这样一个父亲吧。但我看得出你是个犟脾气!小时候喜欢粘着他,可长大后再遇到你爸的熟人,他们张口闭口就说‘你是那个人的儿子’、‘不亏是那个人的儿子’、‘没给你爸丢脸’……活在你爸的背影下,很安逸,也很不好受吧。”
“你上大学后,虽然学业上他已经指导不了你了,但人生经验他还能教你很多。我看过他发给你那些建议,其实都对你很有帮助。只是你已经受不了被他指指点点了吧,相信自己独立生活也能处理好身边的人和事。”
“大伯,你怎么知道的?”
“你偶尔会向安子倾诉,我多少也了解些。”大伯又笑道,“可别怪你安子哥,都是我主动问的。”
听到这,我仍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像大伯一样进入半退休状态。情绪暂且让大伯稳定住了,我两只手握住父亲的手,一遍遍抚摸,这宛若老树皮一般的粗糙,足以想象平日里的工作有多辛苦。
“我说过,你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无论多大,在父母眼中你永远都是孩子。哪怕你现在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他依然把你当作儿时模样,想竭尽所能去帮助你。你流露出的那点厌烦情绪,早就被他捕捉到了。他或许会想,是不是儿子嫌自己老了不中用?不了解年轻人的世界产生代沟了?他不服老!坚持做着以往的工作,空闲时间就用来学习网络。若你哪天再遇坎坷,他希望身为父亲依旧能帮助到你,不为别的,只因你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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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静得仿佛脑中产生了点滴中药水滴落的幻听。大伯忽然站起身,整理好衣服离开病床。
“我回去了,明早安子会来看望”大伯一只脚已踏出门槛,现在却伫立在原地思索了会,“泉啊,你已经很出色了,但你爸是活在过去的人,所以别再让他为你担心了。早点休息吧。”
步伐声渐行渐远,整个病房更是只剩下了我的呼吸。大伯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激荡,我沉思着,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活在过去的人呢!竟妄想着父亲从未老去,那日夕阳下未曾追赶上的背影,似乎永远只能望尘莫及。我也想过另辟蹊径,摆脱对父亲的依赖,但如今才明白了,骑在父亲肩膀上的那一刻,是遥望得最远的那一刹。
他老了,但仍想竭尽所能去帮助孩子。再一次握住父亲伸出的援手,又有何不可呢?莫再去勉强,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就足够了。怀揣这样的想法,终于在某一点钟抵挡不住倦意,我躺在旁边的空病床上睡去。
巧合的是,我和父亲可能是同时醒来。清晨时分,当我打着哈欠起床,见他也一副睡眼惺忪的状态。
二人仅简单交换了眼神,就仿佛一切都明了了。只是我没想到,没等我先开口,他操着沙哑的语音说道:
“你吃饭了吗?”
“还没。”抹掉鼻涕,我倒了杯温水喂父亲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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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不管出多大事,都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能饿坏了身体。你去卖点什么吃的来吧,不要吃太快,也不要吃太多,慢慢来。”
“我打电话叫安子哥送过来。都不着急,到时候我们边吃边聊。”
“好,好。”
父亲只盯着我看,便自然而然露出呵呵傻笑,傻得可爱。我也跟着笑了。
一个月后父亲出院,伤势自然还没恢复,但完全可以回家调养了,医生也惊叹这位老人竟有这般恢复力。后来他跟我说,从伤势不大、及时救助,再到摔跤后没有引发其他毛病,这一切都归功于“运气好”显然不大合理,子女照顾得当让老人心情愉悦,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出院这天,我给堂哥和嫂子打下手,准备了一桌团圆饭迎接父亲回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正要动筷子时,父亲突然打岔,说想要先来张合影。因为家里有打印机,父亲又叫我打印照片,还叫堂哥取来一个铁盒子。
起初我还不明白这里面装的什么,但见父亲抠开盖子,取出一叠一叠的照片,我随即想起来曾经父亲还是个摄影师,专门记录孩子成长的足迹,相片几乎贯穿了我的童年和青春。大学以后父亲便收起了相机,而那些照片,原来就保存在这么个小小铁盒里。
老照片上的涂鸦,父亲陪我玩耍的那段时光似乎还历历在目。只见他拿起了最近的一张照片——说是最近,其实也有十几年了——与新打印出的照片比较起来,又扶稳了眼镜看向我,缓缓开口欣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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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都长这么大了啊。”
人们总是对时间带来的变化而后知后觉,名为“追忆”的滤镜让我们习惯了那些曾经的美好。或许不是不愿面对现实,反而是太过于珍视那段时光,仿佛它从未离去罢了。若当我们摘下“过去”,“现在”又是否会成为“未来”的一面滤镜呢?
我看向堂哥他们。嫂子擦去侄女脸上的酱汁,一边说着“小火车进山洞”,一边轻轻吹凉勺中热菜后,送入她的口中。妈妈笑了,女儿也跟着傻笑,肉嘟嘟的小脸蛋,傻得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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