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 第四章 城阳的群山

第一章 长乐宫钟室
第二章 柏人传舍
第三章 临淄齐王宫
城阳郡是天下皆知的恶地:冬天酷寒,狂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大地全被冻的龟裂,随处可见宽达数寸的地缝。春天来得很晚,农夫焦急地盼望着泥土解冻,趁着转瞬即逝的时机,把小米和大麦的种子播下去。然后就到了夏天,晴雨不定,溪流时涨时落,每一个村庄都燥热不安。群山犬牙交错,连绵不断,环抱着狭小逼仄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宽阔平静的沂水岸边。
别处的群山有很多种颜色,城阳的群山只有两种颜色:春夏是淡黄绿色,秋冬是灰色。因为土地贫瘠、存不住雨水,植物长不茂盛,只能有气无力地敷衍生长。说来也怪,围绕城阳的诸郡都是善地:东边的琅琊郡,负山面海,尽享鱼盐之利;北边的临淄郡,聚集着三十万户人家,有天下辐辏之称——这两个郡都归属齐国。西南边的薛郡,就是战国时代的鲁国故地,现在是天子同姓鲁王的封地;南边的东海郡,土地肥沃,乃是气候温和的膏腴之地,现在是天子同姓东海王的封地。

唯有城阳郡一无是处。兵家说:城阳易守难攻,是齐鲁大地的枢纽,尤其适合防备来自南方、西南方的敌人。不过,在天下太平的年代,恐怕没人记得这种好处。上一次齐国经历战争,究竟是多少代以前的事情了?反正活着的人都没有目睹过。
“今天又是一无所获。”周齐光皱着眉头,听取手下的报告。他顾不上擦洗脸上、头发上的尘土,就算擦洗了也会很快再沾上吧。连续七天一无所获,自从来到城阳就一无所获。他手下有三十骑武士,给他们当向导的是一位不甚可靠的乡民,他经常一惊一乍,指着远处的某个影子说:“就是它!我有印象。”等到武士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扑上去,却发现眼前不过是一头野山羊、一根枯木或者一块巨石。
没有一个人不想拔剑把乡民砍成碎肉,包括周齐光本人在内。但是,在这种地方不能没有向导:丘陵沟壑实在过于复杂,许多时候不能骑马,只能牵马而行。仲夏方至,眼看就是雨季,在溪谷中行走非常危险,不是长久之计,大家的心无时无刻不提到嗓子眼。

说到底,他们寻找的那个东西,谁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乡民发誓说,他看到的不是普通野兽,而且看到了不止一次,任何人看一眼就知道了。所以三十个武士就在无数条峡谷之间穿来穿去,见到了无数的普通野兽:身形肥硕的熊,成群结队的野山羊,在溪边筑坝捕鱼的水獭,等等。夏天是禽兽出没的季节,本来可以打几只充做晚餐,但是任务紧急,不可能抽出时间打猎;就算打到了,也没人带着锅。每日两次,大家找个阴凉的地方散开,吃点干粮、休息片刻,然后又开始漫无头绪的搜索;晚上就找个最近的高敞之地休息。
休息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支起帐篷的,因为天气酷热,还不如在干燥的地面上和衣而卧。最近几天没有下雨,临近清晨时,草地上会生起白露,经常沾到周齐光的面颊,让他提前惊醒。如此重复了七天七夜,周齐光随时可以看到部下的抱怨之色。翁主没有给任务设立期限,理论上可以永无休止地找下去。可是,哪有那么多时间呢?翁主说过,朝廷的密使已经在路上了。随时可能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眼看又到了傍晚宿营的时候,周齐光对向导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山坡的背面,无人看见的地方。然后,他眯着眼睛,好像猫看老鼠一样,盯着对方:这个乡民即使在这穷乡僻壤也属于穷人,身上只穿了粗布麻衣,那是中等人家戴孝时才穿的衣服;手上满是老茧,夹杂着擦伤的痕迹,皮肤像水牛皮一样又黑又粗糙。他这辈子肯定是第一次跟郎中令这种贵人如此靠近,嘴巴张开,喉结蠕动,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周齐光说:“你当时真的看见了?”
乡民急忙跪在地上,张口结舌,一时无法发声。郎中令收起可怕的表情,轻轻拍着他的背:“如果没有看见,就直说。说实话,不要怕。”
乡民缓过气来,用硬邦邦的声调说:“大人,我确实看见了!看见三次,不会有错!”
周齐光竭力维持着最后的耐心:“你确定,看见的不是山羊?獐子?花豹?……”

乡民硬着脖子说:“大人,我全家世世代代是猎户,什么野兽都认识。老虎、豹子、熊、獐子、鹿,长得都不是那样,跑得也没那么快。那东西竟然能停在山顶的石头上,旁边连棵树都没有,看看都觉得害怕!一转眼,它就跳下来了,就像……就像……”
“就像一道闪电?”郎中令问。
乡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一朵云。飘在风里面,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我起码看见了两次,每次都是一眨眼,就飘走了。”
郎中令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也不知道,到底有还是没有。也许就是眼花了。”
“我用性命担保,绝对没有眼花。我是靠眼睛吃饭的,眼花了还不如去死。”乡民颤抖但是执拗地说。说的也是,这么贫苦的农民,很少有活到老的,只要眼花齿摇了,就会自己去死吧。

沉默片刻,郎中令从怀里掏出一个五钱的小金锞,扔给乡民。乡民的眼睛瞪圆了,大喜过望地伏地拜谢。郎中令低下头,对着他的耳边低声说:“时间不多了……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你知道后果。”
次日一早,周齐光在溪边洗漱,顺带擦拭外罩的软甲。昌乐翁主说过,此行不必带甲,可是谨慎总没有错,至少身为领头人有必要备甲。擦洗甲胄之类的杂务本来应该由部下做,但是周齐光喜欢亲力亲为,部下也习惯了不去打扰他。清晨的丘陵,空气格外清新,让人忍不住深呼吸,把多日以来郁积的酷暑之气都吐出来。突然,一个高亢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二三十步之外传来:“大人!快来看!这里有东西!”
发出声音的是三十武士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周齐光记得他姓王,好像只有十六七岁,最为好奇、精力旺盛,不像其他人只为完成任务而来。说实话,此人不甚可靠,太年轻、未经历练的人都不可靠。不过,周齐光还是满怀希望,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才走出一半距离,他已经感到一丝异样,因为所有武士都陆陆续续地围上去了,而且开始发出高高低低的私语……

那是一行动物的足印,分为五趾,前四后一,宽阔平整,几乎与老虎的足印一样大。足印的主人肯定有锋利的爪子,尤其是靠后的一趾,印迹极深,就像长长的铁钉的痕迹。周齐光见过虎爪,这肯定不是虎爪,因为虎爪的五趾伸开的角度更大,而且老虎行走的时候会收起爪子,很少深深嵌入地面。最重要的是:这行足印是在岩石上踩出来的。
没错,在山腰裸露的青石上,这行足印骤然出现,向东南方延伸了七八丈,然后骤然消失。周齐光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青石——触感粗糙、坚韧,表面毫无风化,在他手上只留下少许尘埃。就算拔剑戳击,大概也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窝吧?可是那爪印嵌入青石足有两三寸之多。最初的那几个爪印最深,好像将巨大的力量集中发泄出来,坚韧的青石在这力量之下与随意揉捏的粘土无异;越到后面,痕迹越浅,最后两个简直就是随便划了两下,留下若有若无的线条。爪印消失的地方在大片岩石地带的正中,四下空无一物,既没有泥土也没有树木,清晨的露珠让岩石表面带上一点点寒气。

周齐光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抬起头,看见最近的山峰,约有四五十丈之遥,山顶是一块平坦的台地,可以看见稀疏的青草。从这里跃起,力量再大,也是不可能到达任何地方的,除非是御风而行……不可能,肯定是想多了,他用力摇摇头。这种荒诞不经的念头要赶紧排除掉!
周齐光唤来了那个年轻的发现者,问他:“这行爪印,你碰过吗?”
“我只摸过第一个爪印!有点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是假的……”年轻人拼命解释,说话像连珠炮,脸涨的通红。周齐光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这么深的脚印不会是任何人伪造的。
周齐光又问:“会不会有别人碰过?”毕竟不能排除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年轻人非常认真地说:“绝对没有。昨晚我睡不着,自己在附近转了很久。昨晚没有云,月亮很大,我记得这片地方我来过,当时完全没有这个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睡下的?”周齐光脱口而出,他竭力克制抓住年轻人衣领的冲动。
“月亮刚落下,我就躺下了,其实……其实没睡多久。”年轻人意识到了郎中令的急切,但还是毫无胆怯地直视他。周齐光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白皙修长,没有茧子,指甲光滑平整,不像是农家子弟或者城里平民的手。难道是世家子弟?这也不奇怪,宫廷侍卫的最重要来源,本来就是临淄城中的贵族、世家之子,乃至其他诸侯国的远支王孙。
周齐光虽然平易近人,也不可能熟记自己麾下每一个人的身份背景——郎中令的下属,包括期门、羽林、虎贲等宫廷近卫军,也包括诸郎、谒者等王室亲信侍从,总共有三四千人。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但是留出的准备时间太少,周齐光不可能仔细挑出每一个人选,只能从期门、羽林诸兵中,选出了三十个服役时间较长、日常记录良好的人。对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叫“王宇”,按照档案,已经在羽林服役三年之久——十三岁就入值宿卫,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是太罕见了。那时,周齐光还是区区三百石俸禄的执戟郎中。

没时间回忆那么多事情了。如果王宇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真话,而且记忆准确无误,那么,这行爪印是后半夜留下的。侍卫出身的周齐光一贯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昨晚却没有醒过。同行的三十人全都是侍卫,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大家在同一时间丧失了感官;要么,在那行爪印产生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周齐光不禁紧紧咬住嘴唇,直到血的味道渗透出来,在牙缝间弥漫。他这才想起来呼唤向导,向导早就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等待很久了。然而,向导根本没见过这种爪印,也不知道什么动物能留下这种爪印。不是老虎,不是獐子,不是豹子,不是狗熊,什么都不是,不知道是什么。山里有什么会飞的怪兽吗?不可能,几代人都没听说过。周齐光感觉自己带着一个废物,这个废物大部分时候只会说两句话:“就是它”以及“好像不是”。

还是王宇用冒失的言论打破了沉默:“大人,那行爪印,是朝向东南方的,不如干脆……”
不如干脆向东南方搜寻吗?这也太一根筋了,山里的飞禽走兽经常绕弯子走路,还有走到一半又掉转回头的,它们跟人的思维方式可不一样。周齐光烦闷地想张口驳斥,很快又想到:眼下没有任何其他线索,向哪里搜寻不都是听天由命吗?经过无数次思考,他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在思考的过程中,他的眼神没有离开那行爪印。那是他前所未见,不,是人人前所未见的东西。在前方,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东西等着他们?
那么就向东南方前进吧。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七天之后,总算有了一点点收获,武士们稍微有了一点活气。发现爪印的年轻人充满了热情,第一个收拾起全部行头,牵起马匹,等待出发。周齐光叫住他,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叫王宇,对吧?”

年轻人立正着说:“大人说的是。”身姿笔挺,表情严正,一丝不苟。在羽林军服役三年的人,毕竟还是有基本功的。
这个姓名平淡无奇。齐国没有姓王的世家大族,民间姓王的人又太多了。郎中令再次审视着王宇,除了年轻的冲劲,他似乎还带着一股奇特的顽强。“你是怎么入选羽林的?”他决定问到底。
王宇犹豫了,他好像在组织语言:“呃,我,一开始,是做杂役的。后来,过了几个月,上面说,让我正式做羽林军。我特别高兴,然后,就一直做到现在。”
“上面说”?理论上,羽林军的每个正式成员都要经过齐王、郎中令的首肯;实际上,贵人们很少亲自插手小兵的事情。究竟是“上面”的哪个人看中了王宇,早就不可考证了吧。周齐光点点头,用拳头轻轻敲打王宇的胸口,以示嘉奖和鼓励。他想到当年的自己,也是平民出身,父亲勉强当过几天下级军官。他只得到一个临淄城门守军的缺额,因为各种好运气,阴差阳错,升为三百石的执戟郎中,这已经是家中祖祖辈辈都没出过的贵人了。周齐光一直想,如果父亲多活几年,看到他身居二千石高位的样子,该是多么美好、多么荣耀啊。

想到这里,周齐光回头对着王宇的方向,大声喊道:“今天由你带路!仔细点!”
多达三十人的队伍在群山和丘陵之间寻找獬豸,总不可能没头乱撞。每天清晨,周齐光都要指派一个人,或者是两三个人,带着向导,骑马或牵马走在最前,观察一切可能与獬豸有关的蛛丝马迹。向导基本是个废物,所以带路者的责任就更重大了。王宇这样年轻的人本来轮不到带路,但是他既然能发现疑似獬豸的爪印,或许也能发现更多的奇迹。年轻人的朝气永远无可匹敌,王宇与向导一起骑着马,很快就消失在溪谷深处。每隔一会儿,从他消失的方向,就传来犀利的口哨声,示意队伍沿路前进。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溪谷里刮起了大风。每次万里无云之夜,第二天都会有大风。风从东南方来,也就是迎面扑来,附近所有山丘上的草木一起摇动,发出巨大的簌簌声,仿佛全天下的筛子在同一时间筛动着全天下的粟米,令人不寒而栗。因为天气炎热,没有人穿着深衣长袍,更没有人带甲,所有人都穿着行猎的短衣。遇到大风,每个人的衣袖都无可遏制地飞扬而起,马鬃也被吹的凌乱不已。风声在巨石和峭壁之间反复回荡,整个溪谷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风箱,早就把带路者发出的任何哨音淹没了。周齐光竭力用一只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梳拢发髻,考虑着要不要让全队暂时停下避风。真是活见鬼,这种大风,一般都是大雨甚至冰雹将至的前兆,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一刹那,风停了,溪水和草木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只有几块被吹落的石头,还在继续下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三十武士加上一个向导,在荒僻无人的山野中,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缓慢艰难地前进。周齐光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大风之后的大雨,可是大雨没有降临。
当天仍旧一无所获。周齐光以为王宇肯定会一惊一乍,发现很多无用的线索;可是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谨慎,遇到可疑的痕迹,总是亲自下马,仔细辨认。溪边的脚印几乎都是鹿留下的,这个季节的鹿经常成群结队地到溪边喝水,脚印也是杂乱无章的一大片,往往延伸到几百步之外;野山羊、獐子的脚印要少得多。唯一值得审视的,是溪谷深处一块巨石上的两处印记。王宇报告称,那与清早发现的爪印很相似,只是角度不同;周齐光也这么认为。但是,那块巨石风化非常严重,表面几乎一碰就碎,根本没法仔细端详那两处印记。

走出这条溪谷,来到另一座山,地形还是那么支离破碎,山的那边还是山。太阳早已低沉,周齐光吩咐大家各自准备休息,自己则找了一块远离人群的空地,心烦意乱地枕着马鞍,仰望渐渐变暗的天空。远处传来下属的干杯、行酒令的声音;在执行任务时本来是不能喝酒的,可是他现在不想管,管也没有用。他不停地翻身,努力什么都不想,直至内心深处的疲乏将他带入梦乡。
郎中令梦见了两年前。他经常反复梦见同一段岁月。那时,齐王因为不知名的怪病,卧病长达三个月,所有宫廷活动为之暂停。齐王究竟得了什么病?六十多岁的人,一病不起也很正常吧。他只剩下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传说很聪明,可是有几个人见过呢?朝臣开始讨论齐国的继承人,追溯两代、三代乃至四五代之前的王室旁系血脉。街头巷尾流传着无穷多种谣言,几乎所有齐国高官的名字皆在谣言中出现过。身为执戟郎中,每日轮值宫廷四门,周齐光竭力不去理睬这些谣言;可是,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同僚窃窃私语,甚至公然谈论是非。

上巳节当天,朝会取消了,民间的庆祝活动一律停止。临淄变成了一座死城,就连街上卖汤饼的也不敢大声吆喝。人们暗暗等待着命运的巨变。那天傍晚,周齐光当值金马门,那是齐王宫最深处的一道门,分割前朝和后寝;从南司马门入宫,经过宽阔的广场、高大的端门、壮丽的前殿,才能抵达此处。他拄着大剑,心烦意乱,却维持着纹丝不动的站姿。突然,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他五步之外,曲裾垂地,衣鬓生辉。金马门附近当值的几十名卫士一时惊呆了。这是一位贵女,不应出现在此处……
“诸位辛苦了。”那位贵女沉稳地走出金马门,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人又敬又怕。她看上去非常年轻,梳着少女的双鬟,身材娇小,宽袖之下露出纤细的手腕。她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侍女,皱着眉头,一脸凝重。望着大家紧张而不解的神色,那位贵女抬高声音:“我是昌乐翁主,你们的主人!”

与此同时,侍女走到主人的身前,高高举起两方印章——“齐王之玺”,那是君主大权的象征;“少府之印”,那是主宰宫廷内务的官署的象征。期门、羽林诸军都认识字,也知道重要印玺的形制;在确认两方印玺的龙钮、龟钮之后,他们就齐刷刷地跪倒,以额接地:“唯殿下之命!”
翁主飞快地对卫士下令,周齐光已经记不得具体措辞,只记得大意:立即收取郎中令、卫尉、中尉印绶及兵符,送至翁主府邸;宫城各门立即紧闭,没有翁主手谕不得开放;当天留在宫中的朝臣显贵,一律软禁起来;封闭王室公文及档案,无论多么要紧的事情也暂缓处置。在宣布命令之后,翁主用清冷的眸子扫视跪在面前的卫士们:“我亲自去收缴玺绶,谁愿意领头?”
或许是年轻气盛,或许是被翁主的气势所感召,周齐光第一时间跃起,高声回答:“我愿为殿下效死!”翁主颔首同意。很快,他们冲进南司马门旁的郎中令官邸,收缴印绶;有了郎中令印绶,宫门之内的卫士就全部被掌控了。到了半夜四更前,临淄城内的武装力量均落入翁主的直接管辖之中,她立即分出一半兵力包围了相国、内史、卫尉等重臣府邸,另一半兵力加强宫城警备。期门、羽林、南军、北军的营内灯火通明,不当值的士兵也全被叫醒,他们的怨言很快烟消云散——翁主从自己府中带出了无数珠玉,直接倒在军营的辕门内。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翁主代替齐王,召开上巳节朝会,震慑群臣,维持朝局,直至齐王出人意料的病愈。

然而,那并非全部真相。大部分人选择性忽略了血腥的一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几百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倒在临淄的集市上,他们的首级高挂在临淄四门,任凭乌鸦啄食。每个首级上都插着木标,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几个首级上方,写着“郎中令”“少府”“护军中尉”“骑都尉”的官衔。自从他们的首级被挂起来,齐国就变得太平了,街头巷尾的谣言少了很多,直到今天。
重归宝座的齐王说:“最危险的反贼已经授首了,但是不要高枕无忧。永远不会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这一刻,周齐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这段话不是他亲耳所闻,而是昌乐翁主转述的。关于翁主讲过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遗忘。
下一个瞬间,梦境的主角变成了昌乐翁主。她穿着轻便的罗裙,裙摆刚刚遮住脚面,头上没有珠翠,而是戴着素面银钗。在现实中,周齐光从未见过翁主如此打扮——她永远一丝不苟地穿着吉服或盛装,按照自己的等级佩戴首饰。翁主露出微笑,她的手中拿着一卷竹简,面前摆着一盘水果,好像是杏子。他曾听说翁主喜欢杏子,只是从未亲眼目睹她吃过。

昌乐翁主用一贯的冷静语气问:“交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周齐光下意识地俯身行礼,然后马上想起在梦中不必行礼。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翁主,两人只有一臂之遥。翁主脸上还挂着微笑,却是那种严肃警惕、拒人千里的微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靠的更近,就摊开手,摇着头说:“毫无头绪。”
昌乐翁主收起笑容:“如果办不好,会有很坏的事情发生。”
周齐光跪在地上,抬起头,仰望翁主的下颌。他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翁主的表情很柔和,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表情。他说:“我知道,齐国有危险……”
“齐国一直很危险,”翁主平静地说,好像在讲外人的事情,“每一代人都在努力化解危险。如果做不到……”
“麒麟、獬豸也是危险吗?”周齐光忍不住问。
翁主没有回答。按理说,郎中令应该知趣地停止追问。但是,在梦中,他竟然倔强地抬起头,直视翁主的视线。

翁主笑了,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告诉你的事情,可能太多了。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更多。”
清晨的阳光让周齐光醒来。脸上又沾了露珠。他感觉头痛欲裂,喉咙干燥,心乱如麻。这是他第一次梦见翁主。他能想象,现在的临淄王宫是什么气氛:齐王、翁主和相国都在等待城阳的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没有消息好。他挣扎着站起来,无论多么疲惫都要坚持下去……
王宇适时地走过来,帮郎中令穿上软甲、给马上鞍。疲惫的感觉挥之不去,郎中令用嘶哑的嗓音问:“最近的县城在哪里?”
王宇躬身回答:“向东六十里就是莒县。”
“今天就去莒县过夜。如果早到就早休息。”周齐光用力按着太阳穴,想要驱散头痛。天边布满了乌云,看样子大雨不远了。
魏无羡怀孕了沉睡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