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相框中的家人

1
二顺夹了束白花来吃父亲的席。
花细瘦伶仃的,比不得他富态。
红白都是喜,二顺说的。
丧服脱掉,妹妹脸上难得松动。离二顺每近一步,寒冰就融掉一块。
碗筷还没动,热气却早已消散。头顶白帽的大师傅不知所措,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抓了几把。
“工钱不会少你的。”我扯出笑,递出了几团粉红色。目送他走出远门,开始思考,九桌饭菜怎么处理。
这天无风,我晓得雨要来了。
拍照。
妹妹对我下达了指令。短发在风中飘。
相框内的妹妹和二顺挂着相似的表情。
咔嚓——第二张。
我晓得,妹妹要离开我了,就如当年母亲离开父亲那般。
2
那台相机还是父亲的……都老了。
铁树还未发芽,身形高大,一身工装,嘴角坚毅。见证了从先锋队员到劳动模范,却在相框中戛然而止。

妹妹抽噎不用纸巾,我也不用。
深黑西装影影绰绰,浮动着的却是一个个鲜红的“拆”字。
跪在床前,他侧着身子审视我。他唯一的儿子。…见过老年人的眼睛吗?透着精明的深灰色…似未燃尽的烟末。
他的嘴一张一合,明明早已不能发声,我却清晰的听到了熟悉的指令。
我脊背挺直,说:“爸,您走吧。我会照顾好妹妹的。就像您照顾母亲那样。”
烟末熄灭了。
遗物中相机归我了。不是什么高档货,湮灭了色彩, 只剩黑白。
邮箱里静躺着未完的片子,交错的光影低低的映进我的眼睛。
主编话很简洁,符合观众口味,就是好片子。
老城的雨季又到了,灰白的云拧出大颗大颗的水。光忽明忽暗,给父亲烧一柱香。
3
记不清了……没有全家福。
老房子家具很少。收拾起来很快。二顺心血来潮说想看看咱爸咱妈,我想他心还真大。

铜腥味涌上口腔。厌烦的啐了一口,妹妹,怎么看上这样的人?
啪!“将就看吧。”相框重重的合在桌子上。
他的笑慢慢萎缩下去,我晓得,四个黑白的人平视镜头的怪异之感。背后一片漆黑。
顺序从左到右:我,妹妹,母亲,父亲。
我看到的是:两团黑雾把中间掐出鲜红,萎靡成黑白。
二顺不怎么说话了,妹妹出门了,和我在一起,他应该挺不自在。
他若有若无的环顾着整个屋子,昨天晚上还跟妹妹提起,说以后他们的新家要漆成彩色。
整个村子,都打怵我们家的黑白房子。不懂事的小孩子会说是凶宅,是那种再好的相机,拍出也是黑白的颜色。后来人们变了,黑白成了高级感。
来采风的摄影师会由衷感慨:“纯天然的滤镜。”随便拍拍,起个标题叫“包容乡村”,竟然拿了奖,真够黑色幽默的。

4
父亲习于把房子刷成黑白。
“彩色触及不到的角落,黑白可以弥补。”
刺啦刺啦……母亲晃着不合时宜的鲜红出门时,老旧电视传出的,并不比彩电刺耳。
一级…一级…色彩对比甚是强烈。至少——从没在楼梯上滚下去过。
“像走在偌大寂静的钢琴键。”老师给了我很好的评语。
没人知道,父亲撕了我的作文。
“我家没有这个东西。”他在干活时转过头,一字一顿,眼神是清醒的空洞。
手臂上的痛感依然鲜明,习惯性的紧握止疼。很想反驳父亲,我见过。
在母亲曾经生动的眼睛…在她曾经跳跃的指尖…在她曾经热烈的唇彩…在她曾经炽热的裙摆…
为了压制住那抹鲜红,父亲做的够多。
不止憎恨钢琴,也憎恨,钢琴上蒙着的,鲜红的布。恰似女人裙摆的布。

整个家,弥漫着默片的氛围。弥漫着生机勃勃的死寂。
我们在这里活着。
5
日复一日的丁丁当当,父亲干活干的很起劲。他撑起了我们家的一片天。我很崇拜他。
我相信母亲也是。
微笑着对二顺说出这些话,感到心里舒畅了。没错,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二顺憨笑着挠了挠头。要不是我家在村里的风评很好,他会找我妹妹结亲?
村里的人都换了一批了。
他自顾自的絮絮叨叨,讲和妹妹的相识经历。感激我教导出这么个好妹妹。
这话我倒受用。妹妹,是我带大的。
她扎的每一款辫子,都是我亲手编的。她什么都不用做。
父亲在妹妹离家前,很郑重的送她礼物。
她无疑有些胆怯,打开才发现,是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我的嘴角无声的弯了弯,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男人之于女人的约定。

雨果真一直在下…手机持续聒噪,那些亮丽的成片使我不适。
这个领域当真是人才辈出。主编有意无意的这么说。
鼻梁架上墨镜,果然舒服多了。
现在戴着的是第几幅呢?父亲珍藏了好多。
6
消息来的很不合时宜。
妹妹嘴唇那一抹鲜红……让我有种厚涂色彩的冲动。
她希望我能拍一组片子,带色彩的那种。
我早上拍的,她不喜欢。
我的手没有资格写作,画画。只会干端着相机的体力活罢了。
把主编的链接转发给她,总有人比我拍的好。入行多年,我的照片只有黑白。
一开始可以包装成独特的个人风格,可怎么可能一直吃老本…我的技术很差。
我不敢说,我不会拍彩色的。
至少在家里,没见过。
唯一值得吹一辈子的,就是亲手给父亲拍了张遗像。

刚理过的胡楂有些发青,在邻人惊奇的注视下,父亲挺直了腰板,看向镜头。
咔嚓——第二张。
7
紧闭窗帘,隔绝了天色。
十一点还是一点,都没有差别。试着将彩色照片调上黑白滤镜,模特性感的唇就会浮现狰狞的纹路。
父亲一定会觉得好看,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审美。
一身黑白的母亲总是那么美…就算面无表情也很美…那是我难得见父亲面露柔色。
像披上了柔软的钢铁。 他干活多年,所能想到最妙的比喻 。
不是钢琴键的黑白…是钢铁的黑白…
8
我终于醒来了。
重传的照片,妹妹很满意 。
相框中的她和二顺都笑着。
我的眼睛,盲得很彻底。此刻看什么都是永恒的颜色……
年少时,父亲干什么都不避讳我。
我明白母亲战栗的来源。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四口之家。

父亲在我心底种下种子,到了今天,它已经长成枝繁叶茂。
那些被我们亲手剥离的彩色,凝结在一起,混成了无尽的黑色。吞噬掉我。
妹妹的背后是沉沉的雨声,站在和母亲当年相同的位置。
我和父亲眼前所蒙蔽的……自动把彩色识别成了黑白。
手臂垂下,相框定格。
咔嚓——第三张。
9
面前有黑白和彩色的滤镜。
我和父亲选择前者。
妹妹母亲选择后者。
这就是我们的家。
肉控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