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赵郎的选择

（一）
我从未想到，再次见到父亲的笑容是因为圣上宣布迁都。
我们要去安元了。马车上，父亲的双眸晶亮。他带着不加掩饰的真挚笑意对我说。“安元是个好地方，四时温热，尤其适宜休养生息。当今圣上可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望着他盛开的璀璨笑脸，我一时不忍拂了他意，只好淡淡点头称是。
我逃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的朱雀大街。天色尚早，但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流。不用凝神细看，我就已经闻到了鲜甜的味道，是最喜欢的那家小食摊。老板盛汤下面都很麻利，已经有了几个面熟的老主顾围在一起，大口吃面，小声聊天，一派欢畅。
至少我知道那个安元，盛产的是米不是面。这些满面尘灰的吃面人，迁都后大概就吃不到这碗面了。
转过头去，父亲的双眸依旧发着灼灼光芒，有点像今天圣上的华美龙袍，金灿灿的。
要是三年前，我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迁都那就迁都吧，身为先皇钦点的辅政大臣——父亲的嫡子，赵家的辉煌早晚都是我的，我自然也不会对现在的掌权者——我亲爱的父亲多加违逆。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和东宫太子陪读三年后，太子还是那副不务正业的老样子，每日练练书法描描牡丹花。
我却听了很多安邦治国的道理。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就有了取而代之的能力，这种话是在梦里都不能讲出来的。但是从大数据来看，历史上的迁都的案例屈指可数，为数不多的那几例都是在大厦将倾的末代了，迁都是表面上稳定民心的好手法，实际上是百足之虫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我朝三百余年下来，这是圣上头一次下迁都的旨意。将看到的史书和我经历的现在结合，我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是不是即将目睹曾经那样辉煌的我朝崩塌呢？幸好，皇上的锦衣卫听不到我心中所想……
深吸一口气，我谨慎地说：“父亲，也许你可以建议圣上再次斟酌一下是否迁都安元。”
“嗯？”大概是昨夜陪父亲草拟奏疏太晚了。父亲的双眸居然闪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今圣上是先皇亲自定下的最佳继承者，身为人臣，他的旨意自然就要由你我好好执行，“父亲清清嗓子，顿了顿：”我知道你看不上当今太子，但你不能因此就怀疑圣上的旨意。你我皆知，已经不是那时候的盛世了，但是圣上和我都是想要好好干一番大事业，在史书上留个美名的。如今北方的游牧异类虎视眈眈，我们与其固守，不如到南方的广阔天地去，图谋新的发展。“
是是是。
无法反驳的一番话。

父亲是忠于皇帝的乖臣子，更是有着雄心壮志的聪明臣子。
但是我无法停止质疑，关于父亲是否应该遵守皇上的旨意这个问题。
（二）
当然，除去遵守圣上的旨意并将其变为自己的愿望，还有另一种方法让皇帝的旨意和自己的愿望达成统一——谏。文的就讲讲故事，武的直接动手，甚至更激烈的以死相逼。
成的，大抵是各种佳话。输了，那就是各种死法。
可惜，这些言官——如今改头换面校谏议大夫都不好过。我拎着父亲准备的慰问品，在马车上晃悠悠地去看王千里。
印象中他一直是个说话颇有劲头的老爷子，尤其是在和圣上叫板的时候。今日登门一看，果不其然，即使直言迁都无用受了大刑，趴在自家床上蔫蔫的，但抬首一瞪，仍是一副倔老头的样子。
进门、行礼，我放下准备好的东西，简单寒暄两句正要走，却被老爷子叫住了。
“令尊大概笑话我了吧？“老爷子瞪着眼睛，玩笑般的话语也被他说出了气势。
“不敢不敢，家父……“我熟练地客套。
“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王千里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我这才意识到周围服侍的下人早就悄然撤去了。
“简单总结一下我这辈子吧。未婚无子女，无马车无房子。当然，我不是让你笑话的。树活一块皮，人活一口气。我祖父、父亲都是谏议大夫，自然我也要重铸王家荣光，好好规劝圣上。但是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劝谏是没有意义的。“

我害怕被诈出什么把柄来，不敢多说话，只是静静点头，表明自己在听。
“我为什么要冒着见阎王的风险劝谏那个能够主宰一切的人？为了国家吗，可是我的意见真的能让这个国家变好吗？为了自己吗，让自己早点见阎王？我逐渐觉得每次早朝都让人心生倦怠，但是我的职责又不得不限制我上朝。所以今天我想抛弃一切了，我觉得谏议大夫的职责是毫无意义的。唯一的收获大概是死后的美名吧。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在阎罗殿的哪个角落了，又怎能见到这些呢？所以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以人为鉴，谏议大夫始终是圣上和百官最好的镜子，镜面映出他们的正误，让他们改正自己。“我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力争摆出八面玲珑的赵家嫡子姿态。
王千里突然嘻嘻笑了，他枯枝一般的老手缓缓垂下，指着自己的脸：“我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可靠的镜子了。我见过磨镜子的铜匠，他们的成品是从地下的原料一点点制作的，最终的成品抹去一切误会，是那么纯净。而我——生于安元的王家后代，我这面镜子本身就沾染了王家的污渍。有污渍的镜子，又如何能清晰地映出每个人的姿态？“
（三）
王千里苍劲有力的笑声仍旧环绕在我的耳边，但是那已经是九旬之前的事情了。他旧伤并新伤，永久葬在了那个会飘大雪、刮狂风的旧都。

我现在已经到了安元，这里确实温暖如春，和旧都丝毫不同。这里地势崎岖，盛产各类稻米。在马车上望窗外的朱雀大街，这条名字一样的街道上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些脸熟的小食摊，新支起来的是我不熟悉的各色新花样。我心里空落落的，盖上马车的帘子，熟练地扭头回望，没有父亲。他因为舟车劳顿已经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面对反迁都的各种声音，父亲和圣上力排众议，加之几个摇摆的墙头草，迁都竟也顺利地完成了，甚至还有各色休养生息、鼓励百姓发展的政策。当然随之而来的是军事上悄然增加的赋税，因为要应对一路南下的游牧异族。厉兵秣马、一路向北，再创造……
口径一致的对外宣传谁都会说，我甚至比谁都顺溜。
但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轻抚着王千里留给我的铜镜，映入眼帘的是一番有些像父亲的一张面孔。
我也要走上父亲的路吗？或者王千里的路？身为人臣，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跃下马车，我点了一份饺子。寸土寸金的“新“朱雀大街，我只能和路人拼桌而坐。
对面的男子冷眼瞥我一眼，看到端上来的清汤饺子，目光又突然温和起来。我见过这样的光芒，那是父亲面对圣上时的最常见的眼光，似乎能够过滤一些污秽。

“瞅你面生，没想到挺会吃的。这饺子晚了几个月就吃不到了。“他冲着我面前的碗摆摆手，我顺势大口吞了一个。是北方从未尝过的极致鲜甜，和无名小菜恰好融为一体。
对面的男子比我吃的还要快，末了满意地抹抹嘴，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那是父亲面对圣上时常露出的笑容。我无数次旁观过，他是那样忠诚可靠的辅政大臣。但是我未曾在家里吃过这样好吃的饺子。
好想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饺子啊，好想要新朱雀大街的摊子也能多开几天，好想看到更多这样的笑容。
那么就为此努力吧，为了摒除一切后，自己心中特别特别特别想要的。
（四）
无论迎接我的是时间洪流中的注定破灭、还是柳暗花明后的重获新生。
我已经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