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记录》第41章·往昔

列车越往西气候越恶劣，霜雪覆满窗户。不过这辆诛魔部专车内部舒适得很，完全把寒意拒之门外。
西北风与列车行进的轰鸣交响，许弈觉脑内噪声大作难以集中精神，只能坐卧铺上发呆。
正无所事事时一道黑影窜入他怀中，比起地板踏雪更喜欢窝在别人腿上。这场远行归期难知，也不好意思一直劳烦浪起，干脆带它来陪嬴诺了。

顺毛抚过踏雪脊背，小猫翻过身轻松愉快地打起呼噜，许弈觉见状也长长呼出胸中闷气。
“踏雪、踏雪？”嬴诺轻声呼唤着探头进车厢，她才沉迷一会儿暖气就弄丢了小猫。
踏雪听闻呼声纵身跃至嬴诺跟前，蹭蹭她裤脚。

“好无聊啊”陈实脸贴车窗抱怨，外面景象因风雪而朦胧。
这趟也不知何时能到站，他突发奇想：“队长，我猜你不清楚外域是什么。”
许弈觉颔首，他对外域一无所知，明白了又一个常识随前半生记忆一起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实找到打发时间的好差事，提起兴致宣布历史讲座开始，他煞有介事道：“跟所有故事一样，要从很久很久前说起……”
从炎黄那时起神州西侧就是连绵“死境”，雪山、沙漠、裂谷……极端环境从上至下竖断整片大陆，自数支队伍消失其中后再无人胆敢涉足。

即便如此秦始皇仍下令沿西部无人区修建了长城，以御不知是否存在的外敌。
秦始皇以法治天下，然而严苛统治亦埋下无数祸根，所幸继位者扶苏与往后数代多为明君，王朝才得以稳固。
一晃千年，历史长河淹没无数过客，仅寥寥数人在岸边刻下名讳，其中就有位男人名为郑和，使神州与外域头一回有了关联。

东海深处的风暴壁千年来无人成功逾越，而郑和自幼眷恋着海洋，殷实的家底令他有资本投身于兴趣。
狂风、巨浪，他深信海洋是自己的归宿。
散尽家财组建船队，当朝秦帝听闻后更是授其旗帜、并移驾东岸送行。那天东岸人山人海，飘扬黑底龙旗的大船队一往无前，驶向“归墟”死境。

“因为想找不死药，当初始皇帝也是。”嬴诺突然插话道了些家事。
传说东海深处有座“蓬莱”岛，上有仙药服之可不老不死，那时东海还风平浪静，始皇帝派遣术士徐福领船队出海寻找。
可惜此去音讯全无，往后海上风暴终年不息再无机会探索，未能寻得长生之法的始皇帝最终也在一次巡游中病逝于沙丘。

如今已无人知晓郑和穿越归墟时遭遇了什么，世人只知他抵达了另一片大陆、上面也有人生活。
双方语言不通难以交流，但郑和仍得知这片大地的东方雪山沙漠密布，那一刻他恍然大悟。
原来死境的另一边，外域里有同类。

郑和还了解到外域仍停留类似“春秋战国”的时期，数百小国彼此征伐不休。他急于将举世皆惊的发现带回神州，留下金银珠宝作赠礼后匆匆启航回程。
然而船队返程时却遭遇灭顶之灾、郑和葬身海底，最终只剩名精神失常的船员乘浮木漂回了东岸。

他不断重复着大海的愤怒，闪电击碎船体、浪潮倾吞日月，连船长所在“宝船”都未能幸免。
外域因此知晓了神州、天堑另端是“黄金遍地、香料盈野”的丰饶之地。
这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插曲，车轮继续向前，直至又遇上一道大坎。秦朝末期最后一任皇帝昏庸无道，当时又逢灾年民不聊生。

外域就在这节点大举侵攻，靠某种古器制造的通路跨越了绝境和长城。
异族已不满足于在自己土地上争斗，开始窥伺富饶的神州。流淌血脉中的贪欲令他们在对外侵略这点上意见分外统一。
神州久未历战事，秦军也腐败地七零八落，那是段灰暗时光，大半国土焚于战火、民众颠沛流离。

异族志在必得，却不料入侵停滞于开战几个月后，他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击、阻碍并非来自秦军。
纵夜再深、亦有星月当空，炎黄儿女从不屈服，没有任何存在能击垮他们，连掌握自然的蚩尤都落败于涿鹿，更何况区区外族。

敌人妄想侵占神州的土地、瓜分神州的财富，贪婪驱使他们奋进，而战争则令神州诞生无数英雄。
神州地大物博不乏领导者与军事家，广袤土地令侵略者不得不放慢脚步，同时也让神州人有了时间站稳脚跟。
外域军队中怪力乱神者大有，穿着重甲的骑兵、顺江而下的弩舰、寒暑不侵的莽汉……

那段峥嵘岁月留下一段段传奇，战争寸土寸血，神州人民将敌人一一击败，连带腐朽的王朝一并摧毁。
宜将剩勇追穷寇，侵略者溃败后妄图靠天堑顽抗，暂存实力以图日后卷土重来，然而神州军队却义无反顾徒步跨越死境，最终抵达外域将敌人打了个稀碎。

战争到此为止，神州以礼仪之邦自居未占外域一城一池、未夺外域一针一线、反而统合外域为其恢复秩序，后称之为“联邦”。
至于秦朝这统治了千年的庞然巨物，历经大战后它轰然坍塌，神州不再有皇帝。
讲述终了，陈实一直没停嘴已口干舌燥，急忙跑去找水解渴。嬴诺也发觉踏雪再度失踪，想来它也听不懂人话、早早开溜了。

许弈觉咀嚼着信息，外域的样貌在脑内逐步成型，他们此行或许会受敌视，但神州余威尚存、真正的阻碍不会来自当地民众，只要他们一心向西专注于元素者，行程应该会很顺利。
“话说清明呢？”许弈觉突然想起这茬，自上车起就再没见过清明现身。

陈实皱眉回忆：“他好像在驾驶室。”
“我去看看。”
几分钟后许弈觉端着杯热水走进车头。清明果然置身驾驶位上倚窗发呆，他察觉到有人接近迅速把一张照片塞进口袋，回过头问好。
说是驾驶室不过这辆专车完全沿着轨道自动行驶，司机偷会儿懒也无伤大雅。

不过堂堂宿将为什么自告奋勇驾车？
清明布着胡茬的脸尽显疲惫，他看出来者好奇便在许弈觉问出口前回答：“我从前也当过这趟车的司机，故地重游就缅怀下从前。”
“您为何要跟我们远行？”许弈觉从月华那儿了解到清明是主动报名的，一个跟易谒君同代的元老级人物居然会在退休前夕参与这种高危任务。

清明接过许弈觉递来的水啜饮，忽而回想起段往事，哀思难掩、出口却是些别扭话语：“不敢与日月争辉，做颗星星足矣。再说你们需要个镇场子的人。”
清明自始至终只想陪衬那些大人物，结果同代的猎人如今仅剩自己。

世界属于许弈觉这代新秀们。
视线又转向窗外，想当年雪也很大、她同样进来递了杯热水。
许弈觉识趣地悄悄退出驾驶室，任清明享受来之不易的宁静。
天色不早、众人早早上床睡觉，明儿就要与朔风为伴，许弈觉裹紧被子久违做了个短暂的梦。

静谧的海中雕刻六芒星阵的平台供奉着一颗明珠、迸发出无形的力量，始祖大阵？他正纳闷时海水灌入口鼻，冷冽感溢进肺的角角落落。
许弈觉猛然惊醒才发现原来是被子闷住了口鼻，挣扎着坐起后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意识仿佛仍停留在幽邃的深海。

说来也巧，列车汽笛适时鸣响，到终点站了、长城。
“做噩梦了？这么大动静？”上铺陈实边穿衣服边探头问。
“没什么，没事”许弈觉调整着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
对铺抱着踏雪的嬴诺还迷迷糊糊，想起床又被绊了下、卷着被子滚到车厢中央。

车厢口已整装待发的清明见状不禁扶额，有气无力提醒：“你们动作快点。”
匆匆折腾一阵总算可以下车，打头的陈实才迈出半步就被逼了回来：“再穿件衣服！”他哆嗦着告诫。
所幸车上备了不少御寒衣物，众人裹得严严实实才出发前往守军营帐。

还有一段路要走，暴雪迎头、每迈一步都在与寒风对抗，唯一昂首阔步的是清明，他平举陌刀“乌啼”、一切阻碍似乎都自发避让。
“离谱，真亏这里的人待得住。”陈实不惜呛风都要说，话憋在嘴里比要他命还难受。

终于来到长城前，人类生存的极限就在此处，众人在营区外与驻军的人会面，由许弈觉负责交涉。
对方手持杆大旗、鲜红旗帜飘扬于风雪中，大老远就一目了然，靠近后更是压迫感十足。
对方于雪中巍然不动，坚挺如矗立千年的长城，许弈觉一米八个子都要矮其一头，未开口已分高下。

见来者出示有月华署名的证件，军人仔细确认后说：“我叫封途，担任你们去外域的领队，跟我来。”僵硬的声音冷若生铁。
这里纪律严明，长城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不时有成队士兵经过，众人止步于一个最大的帐篷。

封途收好旗帜掀门帘走进，其他人紧随其后。内外一热一冷简直两个世界，掺了元素结晶的营火带来温暖，而帐内坐着另外三人。
其中一位见面就过来自我介绍：“鄙人向导付墟，别见外、我可是百分百神州血统。”他身材瘦削举止斯文，肌肤雪白、一双蓝瞳隐于圆框眼镜后。

付墟伸手许弈觉也没拒绝，只是相握时有股寒意钻进掌心。
“我也百分百信你戴了美瞳或者贫血”陈实悄声嘀咕。
至于另一位，许弈觉现在就想掉头离开，无奈外面实在太冷、只好硬着头皮应付：“阴魂不散的家伙，这回又有何说辞？”

刘星晓也一身“冬装”、纯灰斗篷蔽体，她托着水晶球欠身：“又见面了、我的许弈觉，近来可好？”
“如你昨天所见，好得很。”许弈觉一如既往回以白眼。
嬴诺躲到许弈觉身后，因为刘星晓那些只有她看得见的眼睛正齐刷刷盯过来。一声尖啸响起，踏雪窜出嬴诺外套一沾地就冲刘星晓炸毛。

付墟也走近，半蹲嬴诺身边眯着眼问：“请代我向祖龙问好，如今秦已几世？”
“你消息不太灵通啊，大秦早亡了”陈实不由分说跻身两人间，嬉皮笑脸按住付墟肩膀暗暗发力。
旁观的清明不明所以，见气氛微妙便退开几步，他一向无意掺和别人私事。

所幸刘星晓所作所为只停留在调戏层面，她幽幽说：“我想跟你到天涯海角，可惜作为影支部部长出不了神州，可恶——”
话到此处她掩面哭泣，转瞬又破涕为笑：“所以我现在不是部长啦，自降三级后地位还不如你呢。”

炮语连珠冲晕了对声音极敏感的许弈觉，回过神时她已不在帐中，徒留他整理凌乱的思绪。
另一边付墟也算识相，发愣一阵后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我滞留外域久矣，消息不太灵通，请原谅我的唐突之举。”随即告退。

他出帐门时念念有词：“很正常，夏亡于桀、商亡于纣，这种制度下覆灭只需一代昏君和一些霉运，能坚持这么久反而奇怪啊。”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散入漫天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