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老先生

1.
我的邻居是个怪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虽然不曾见过他,但我知道邻居是一位身体不大好的老人。
当我下了晚班后回到家,烧壶水准备给自己泡一碗面时,我听见邻居家的门打开又关上。
随后便是拐杖落地和虚弱的咳嗽声,从楼道里传到我耳边。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其实我很想透过猫眼,看一看这位邻居的模样,却又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像个变态。
如果只看一眼的话,应该不算是变态吧?
可惜水壶烧开了,水蒸气从它所能找到的一切缝隙里汹涌而出,尖锐的声音提醒着我去关火。
等到我从厨房里出来,楼道里已经重归于安静。
2.

我背上包,踩了双平底鞋,急匆匆地去赶地铁。
“那个周老头,唉,就是五楼小赵对门那个。”
“就一整天都不怎么出门,也没个儿女回来看看的那个?”
“我上个星期看见他了,戴了副眼镜,拄了个拐杖,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我那天脚崴了,坐在地上都起不来,还是这老头,不知道用了什么药,一抹,嘿,一下子就不疼了。”

“怎么可能有这么神啊,我就说,你脚崴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发现是住在同一个单元的两个老人在八卦那个邻居。
应该是刚买菜回来遇到对方,于是就在路边聊了起来。
“呦,小赵,上班去啊。”
“李姨、刘姨,买菜回来了啊,赶地铁,先走了啊。”

我打了招呼,接着往地铁站走去。
身后两个老人的聊天内容被我的出现打断,随后变成了“现在的小年轻真不容易”之类的话。
3.
这是个难得不用加班的日子。
我终于可以去菜市场买点菜,让自己吃一顿正经的晚饭,还可以顺便补个剧。
拎着两三袋蔬菜水果,我走在小区里的人行道上,心情简直轻松到起飞。

当我准备从包里掏出电梯卡时,三楼的孙姨突然扯住我的手臂:
“小吴啊,你看没看见我家玲玲?”
玲玲是孙姨家的孙女,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我这刚回来,孙姨,玲玲怎么了?”
“我就和你王姨聊了会儿,玲玲还扯着我的袖子呢,突然就不见了啊!”

孙姨哭得满面的眼泪,我没办法放任一个精神状态不好的老人在这里不管。
何况孙姨平常对我不差,逢年过节,她家里包的饺子、蒸的馒头,都没少过我的份。
“孙姨,你赶快报警,然后等我一会儿,我回家放下东西,来帮你一起找。”
我安抚好孙姨,立马奔进楼里,幸运的是,电梯正好处于空置的状态。

五楼很快就到了,我拿出钥匙拧开门,把手上所有袋子都扔在玄关处的地上,换上双运动鞋,捏着手机和钥匙就打算走。
可明明是万分紧急的时刻,我却迟疑了。
盯着邻居的门,直觉让我去找那位老人。
我走到他的门口,想了想,还是敲了下去。
等了一会,门后毫无动静,正想着要不然算了,就见到了素未谋面的邻居。

是一个很斯文的老人,我更愿意称他为老先生。
“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的语调很慢,让我莫名想到大学里的老教授。
“那个,三楼的孙姨家的孙女走丢了,请问你有没有见过她啊?”
“那孩子才六岁,大概到我腰这么高,头发比较短。”
“……”

“要,要是没见到的话,那抱歉,打扰了。”
我比划了一阵,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正打算致歉离开,下楼去找孙姨时,他开口了。
“我没见过,但是我可以帮你们找。”
我下意识看了下老先生手里的拐杖,并不觉得他能够帮得上我们。
“走吧。”
老先生嘴上这么说着,却不忘手中的动作——

锁好门,拄着拐杖,这一系列动作带着他独有的韵味,整个人看上去慢悠悠的。
我虽然着急,想快点下楼,但又不好将老先生一个人扔在身后,只好配合他的节奏。
4.
“报警了吗?”
老先生如此问着已经哭得有些缺氧的孙姨。
“报了,报了,警察还没到,保安去查了监控,说是没看见玲玲去了哪,就,就,”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呜呜呜呜……”
孙姨坐在花坛边,哽咽着。
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报了警,监控也找不到,小区物业群里也发布了孩子的信息。
小区里和孙姨关系好的几个老太太已经去张罗着去贴寻人启事了,我好像是个没用的、多余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叔,你先看着点孙姨,我去大街上问一问。”
我头脑一热,就打算冲出小区。
“去大街瞎问上有用吗?咳,你再回忆回忆,孩子消失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年轻人太着急,别想当然地做事,有些东西还是要用心去看看。”
老先生把我扯了回来,随后咳嗽着问孙姨更多的细节,顺便训了我一句。

不得不说,这老爷子看着虚弱,手劲还挺大。
他这一拽,我也冷静了点。
的确,现如今,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我不该,也不能把几近崩溃的孙姨一个人留在这,比起陌生的老先生,还是我这个熟人,更能让孙姨情绪稳定下来。
“本来就是在和小王聊天,突然有股子腥臭味,我寻思着我们三个人边走边聊,避避这味道,这个时候发现玲玲丢了的。”

“都是我这老太婆的错啊,我对不起我儿子,对不起我儿媳妇,呜呜呜,玲玲……”
也许是因为回忆的缘故,孙姨冷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又哭了起来。
“玲玲走丢多久了?”老先生这么问。
“三个小时有了。”
我坐到孙姨身边,握着她的手,想着多少别让她那么无力,可我也知道,玲玲找不回来,这件事就将是孙姨一生的心结。

老先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似乎是没接,转而发了条短信过去。
“作孽啊,这群东西,咳咳。”
老先生如此感叹着,拄着拐,向小区门口走去。
“叔,你……”
我一时语塞,想问他要去哪,却发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去问他。
“等着我吧,专门的事有专门的人去做,咳。不过,还是做好最坏打算比较好。”

“还有,我姓周。”
老先生,不,周叔走远了。
孙姨拽着我的袖子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去接着找玲玲。
我掺着孙姨,陪着她,遇见一个人,问一个人: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头发短短的,大概到我腰这么高。”
“大眼睛,穿,穿了条白裙子。”

……
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能放弃。
5.
“嗡嗡——嗡——”
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微信群里的户主群群主,也就是物业的人。
“喂,赵女士?我想问一下,六栋二单元三零二户的孙鑫苑女士是和你在一起吗?”
“在,怎么了?”

“她家的孙女找到了,现在在南门的保安室那了,你们快过来吧。”
“别着急,你邻居也在这呢,孩子也睡着了。”
“唉,好,好,好,谢谢你啊。”
我忙不迭地说好,挂了电话,就带着孙姨往小区走。
“孙姨,周叔把玲玲找回来了,就在南门的保安室那里…唉!你别着急,慢慢走,我就说,玲玲肯定没事的。”

等到我们赶到保安室的时候,周叔抱着玲玲坐在那个劣质的黑皮沙发上。
玲玲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眼圈通红,想必是哭了很久。
“谢谢,谢谢,谢谢…”
孙姨接过玲玲,怕吵醒孩子,小声地道谢着。
“没什么。”
周叔这么说着,从沙发上起身,慢慢地走出保安室。

6.
我从面包店里买了袋无糖饼干,特意嘱咐店员用好看的塑料袋装着,用丝带扎口。
我拎着这袋饼干,又一次敲响了邻居的门。
这次开门的不是周叔,而是一位上了年纪,却极有韵味的女人。
卷发、红唇、长裙,我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名门贵族的夫人。

“呦,找谁?周滕?”
“我,我找周叔。”
我哪里知道周叔的全名,这女人身上的凌人气势让我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周滕,找你的。”
女人转身离开门口,不多久,周叔就出来了。
我将饼干给他,鞠躬致谢。
“周叔,谢谢你之前帮了孙姨,我不太会做菜,就买了点饼干,当作是小谢礼了。”

周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收下了饼干。
“快回去休息吧。”
周叔已经开口“送客”,我也不好再多驻留。
7.
我给自己做了道乱炖菜。
把胡萝卜、西红柿、午餐肉各种各样的的食物扔到一起炖熟,再调味,再配上一碗白米饭。
我夹了块土豆,咬了口,西红柿炖得很烂,味道沁到汤汁里,又给其他食材蒙上了层酸味。

这次的乱炖菜炖得正好,只可惜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我机械地进食,脑子里想的是刚才从门口窥见的东西。
我看见的应当是一个展示框,上面别着大大小小的徽章。
玄关处的光线昏暗,我也看得迷迷糊糊,但毫无疑问的是,其中有一两个刻着这个国家的国旗。
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周老先生的“慢悠悠”不是慢,是一种历经人生百态的沉稳。
我咽下一口饭菜,顺便将自己的好奇心也一同咽回去。
就算再好奇周老先生前半生的经历,再好奇他为什么对我说“有些东西还是要用心去看”这句话,也该就此打住了。
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见过这每段话:

年长者是没办法被攻略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和别人疯过也闹过,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并为此约出去了后半生。
几年的打工人生活早就让我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万家灯火中最平平无奇的一盏,照亮四周已经是不易,又何必去妄想着去照亮别人。
我舀了勺汤,倒进饭里。
明天不如早点起来,去买个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肉包子。

我这么想着,给自己夹了块午餐肉。
至于我的邻居,以后再见面打声招呼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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