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兄弟复仇记

李冲七岁那年,李合五岁。那晚,陈姥姥带他们摸黑逃出李府。陈姥姥左手拽着李合,右手拽着李冲。他们不知走了多远,爬上一片山坡,回首能遥望李府的全貌。忽然,一道火光划过半空,远方传来阵阵呐喊,紧接着数团火光落入李府,火焰很快淹没了李府。李冲一路上原本睡眼惺忪,看见这光景忽地瞪大了眼,用尽力气大喊“有贼人!有贼人”,奋力想挣脱开陈姥姥的手。陈姥姥自然不是娇生惯养的夫人小姐,她用胳膊把李冲紧紧地锁在怀里,凄厉地说:“你这奶声奶气的小子,力气还没不如我一个妇人,就凭你现在这样也想给老爷报仇!”那晚没人看见陈姥姥的表情,李冲的呼喊终于只剩下哭号,李合呆呆地看着自家庭院被火海吞噬。
李冲十岁那年,李合八岁。兄弟二人改了陈姓,帮陈姥姥一家务农。家里的人怕这兄弟俩是祸患,但陈姥姥当了从李府带出来的首饰,买了几块良田,陈姥姥的儿子、儿媳才同意他们留下,当是自家孩子收养。但村里人看着这对夫妻凭空多出两个儿子,总觉得蹊跷,自然少不了风言风语。大人们面上不说,孩子们却管不住自己的嘴,把大人桌前榻上不能示人的闲话编成歌谣唱到兄弟俩的耳边。有一天,一群孩子们把李合围住,搬出那首“爹非爹,娘非娘”的歌谣来取笑他。李合眼中浮现起五岁的那个夜晚,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他双腿一软坐在地上,一言难发,汩汩流泪。孩子们变得更加欢快,唱着歌拍着手,撕扯李合的衣服。这时,孩子们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李冲抓起一块石头,冲着一个小孩的后脑勺打了下去,鲜血直流。孩子们惊叫着散开,只剩下那个受伤的孩子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李冲扔掉手里的石头,他没有帮助那个满头是血的孩子,也没有扶起瘫在地上的李合,而是蹲下身,狠狠地打了李合一巴掌。李冲抓着李合的衣领,唾沫飞溅地骂道:“没用的东西!你我本是刑部尚书之后,如今就这么任乡里小儿欺侮吗!”
李冲十二岁那年,李合十岁。陈姥姥离世不久,李冲收拾行李要去投军。陈氏夫妇问他要去投什么军,李冲说要去投江北的萧将军。陈氏夫妇大惊,说萧将军统帅的是贼兵,朝廷马上要派兵渡江讨贼。李冲冷笑,说,只要能杀进京城,冲上朝廷,杀了皇帝老儿,报当年灭门之仇,他才不管那是王师还是贼兵;更何况当今朝廷昏庸,哪有魄力渡江与萧将军一战?陈氏夫妇自知无力劝说李冲改变心意,只要求李冲把他弟弟李合留下给他夫妇二人养老。李冲冷冷地说,李合庸才,只配藏身乡里做田舍郎。那日李冲执意出走,李合泣不成声,陈氏夫妇遮住李合的眼睛,望着李冲消失在山路上。
陈合十六岁那年,李冲十八岁。这年陈家丈夫害病,陈合到州城为爹爹取药。他原本计划一早进城,取完药材就速速动身回家。但他刚走到城门下,便看见守城的兵勇奔走呼喊,城门闭了起来。城门下的百姓议论纷纷,陈合大致明白了,是江北萧将军的军队打来了。要出城的百姓只好散入城中寻找安身之地,陈合没钱住客栈,和其他人一起挤在一间破庙里。时间一天天过去,陈合心中如同火燎,因为晚回去一天,陈爹爹的病就重一天,而且也不知道萧将军的军队有没有打到陈家村。战报变成流言回转在破庙里,没人亲眼看见城墙外的争斗,只听得城被围了,军粮告罄,守兵倒戈,州城陷了。

过了十日,忽然一队兵勇冲进了破庙,说是要抓名叫李合或是陈合的人。陈合心里疑惑,正疑惑着,就被身边的流民拽了起来推了出去,两个流民扑通一跪,对兵勇说,禀老爷,此人便是陈合,这几日闲谈之间说漏了姓名,还望老爷快将此刁民带走,放我们一条生路。兵勇架起陈合,将他拖出破庙,他的药材丢在地上,他想去捡却挣脱不了。
陈合被兵勇一路拖到了衙门,一进大门一股血腥铺面而来,走到后院遍地都是尸首。见到此景,陈合呕吐不止。兵勇松开手,陈合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冒出来。这时,一柄刀贴在了陈合脸上,陈合颤抖着不敢抬头。然而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弟弟,为了找你我可费了大劲。”
陈合没有忘记李冲的声音,但他不敢抬头去看李冲的脸。所谓的兄弟之情,仿佛是前世的回忆,那时候他还叫李合,他们都还是尚书家的公子。李冲冷笑道,我走之后你连姓都改了?陈合张着嘴,不敢回答。
李冲安排下人架起陈合,扒掉陈合的粗布衣,像是开水烫猪一般给陈合洗了澡,给陈合换上了州官公子的绸缎衣,然后把陈合放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是山珍海味。陈合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见到兄长,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李冲一身铁甲,问道。

陈合低头,不敢言语。过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将军可曾经过陈家村?
李冲哈哈大笑,说,那是当然!多亏了陈家那对愚夫愚妇,我怎么知道你在这?搞不好明天跟那些贱民一起杀了。
陈合问,陈爹爹可还好?
李冲气得一把摔了手中的酒杯,骂道:“怎么!你还真认贼作父了!”
李冲一怒,掀翻了桌子,像幼年时一样抓起陈合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打在陈合的脸上,骂道:“你可知我为了报仇吃了多少苦?!你可知这州官便是当年陷害父亲的主谋?!你可知我为了走到今天的位置上杀了多少人?!你可知我为了攻克这州城做了多少牺牲?!我经历的这些你明白吗?你除了哭,除了认别人当爹,你还知道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房间里的烛光,映照着陈合血迹模糊的面孔。
李冲气喘吁吁,说,你,只配去死。我以为你有我们李家的血脉,和他们不一样。原来你也不过如此。我要杀了你,明天屠城。穷山恶水皆刁民,这城里一个活口我都不会留下。
李冲说,只要我活着,你们都得死。
陈合嘴里吐出含糊的字句。
李冲耳朵附到陈合嘴边,听见陈合气力微弱的话语:你如今,和害死父亲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冲的脑子空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陈合的话,也或许是因为陈合抓住了一片杯子的碎片,划破了李冲的脖子。
后来的史书里,没有留下李合的名字。关于李冲也只是寥寥数语,李冲,前朝尚书之子,有一第。父为人构害,冲遂投王师。攻某州时为刺客所杀,年十八,官至骁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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