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潮落

在遥远的海角，有一个叫阿波让的渔村，渔村里的所有人都依靠着大海生活，也信奉着无比崇高的海神。渔村里最有威望的是叫摩哥的大祭师，他可以与海神通灵，向人们传达海神的旨意。
每月的15日，月亮最圆之时，海滩的空地上就会举行一场海祭，在这一天，所有的人都会前来空地参加祭祀，求得海神庇护。
1
又是一个月圆，海边的空地上又举行了新一场的祭祀。月色温柔的打在海面上，能听见呼啸的海浪声，沙滩上是乌泱泱的人群。
靠海的台子上点燃着火把，穿着长袍的大祭师正表情凝重的望着祭台上的祭品。一阵海风刮过，随着海风的声音，岸上响起了海螺做的号子声，台子上赤膊的鼓手拿起手中的鼓槌重重砸击在鲨鱼皮做的鼓上。
大祭师抬起手，将手臂从长袍中露出，拿出一把弯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很快，血液顺着猪的头颅持续向下，火把的火更旺了。
人们虔诚地跪拜在沙滩上，谁也不敢抬头，生怕惊扰了从海中潜出的海神。
过了片刻，大祭师像歌唱班念起了咒语一样的句子，他声音粗犷而有力，远远的向天边散开，一直传遍大海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是海风太冷，还是这声音有些瘆人，阿武打了个寒颤，心里感到有些害怕。他悄悄拉了拉阿娘的衣服：“阿娘，我有点害怕。”
阿娘伸手揽住了阿武的肩膀，轻轻抓了抓他的肩：“不要说话，会惹海神生气的。”
阿武只好紧紧抓着阿娘的衣服，硬着头皮继续趴在沙滩上。沙滩不久前刚涨了潮，他的鼻腔里满满都是海水的腥咸。
2
时辰已到，大祭师朝着大海拜了几拜，大喊一声：“送祭！”
随着大祭师的喊声，祭品被人抬着丢下了海，很快便消失在了墨色的海面上。海浪忽然袭来，浇在大祭师的身上，可他却一脸享受的伸手接受，很快便浑身湿透了。
月忽然被一团乌云遮住，浪又退回了海洋，大祭师终于从台上转身，他面色凝重地传达了海神的命令：“海神说他预测到我们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最近的怪事，天上被遮盖的月，加上大祭师的话，所有的迹象瞬间被串联到了一起。人群顿时沸腾了。
“我就说吧，前几天在海上捕鱼看到海的远处突然有一个庞大的影子，感觉正在朝我们的方向来呢！”

“你们还记得丹生吗？那么懂水性的一个人，前两天去海里捕鱼居然被淹死了。”
“我家的鸡，前几日也莫名其妙叫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
人们越说越玄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
“好了！先停下来！”大祭师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说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人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们都明白那个办法意味着什么，却没有人再敢去回应什么，或者说害怕自己的回应会给自己带来某种灾难。
“我知道大家不忍心，可我们的渔村将要遭受灭顶之灾。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我们可以适当的牺牲一部分。”大祭师大喊着，眼睛黑不见底，像是在蛊惑人心。
这时，忽然有人提出一个建议：“把阿庆送过去吧，这孩子是个哑的。”
而后，所有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激烈的应和着：“对！把哑娃送过去！他又不会说话，能为海神献祭，也是他的荣耀。”
大祭师眯了眯眼，沉声说道：“不，他不行。我们给海参献祭，怎么能找有残缺的人呢。”

于是，人们用了最原始的方法，用抽签来决定谁的孩子去。孩子们全部围在一起，每个人抽了一个签。
阿武小心翼翼的打开自己的那个，是蓝色的签。而后，他看到乌海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看到了他手里的红色签。
3
阿武偷偷从房间里拿出自己存下的积蓄，想出门去找乌海，他不愿看着乌海被拉去献祭，想劝他离开渔村。没等他出门，却传来了敲窗的声音。
他打开窗户，乌海站在窗外向他晃动着手里的木盒，盒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乌海！”阿武从窗户跳出，紧紧抱住了乌海。
“我找你有正事呢！”乌海推开阿武，将手里的一个盒子递了过来：“你拿着，帮我保存好，等我去了海里，就拿给我的阿爹阿娘。”
阿武没有接，他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这里是我存下的一些钱，你拿着它跑吧！”
乌海摇了摇头：“就算我跑了，我阿爹阿娘呢？族人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们可以一起走啊！一家人走！”阿武嘴巴一扁，恼乌海的云淡风轻。
“别傻了，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根在这儿，人又能去哪儿呢？”

乌海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阿武的肩膀：“别像个小姑娘一样，老人不是说嘛，归于大海，也会生于大海。假如你以后到海边，能听到海浪的歌声，那就说明我来看你了。”
乌海说完，将怀里的盒子往阿武怀里一丢，就转身大步离开，他举起手向阿武做了最后的告别。
乌海祭海的那天，阿武一个人躲在他们曾经一起玩耍的秘密基地，一直哭到了晚上。
晚上，阿娘在一个沙窝里找到阿武，阿武扑到阿娘的怀里哭的喘不过气，他问阿娘：“那个海神真的是庇护我们的吗？既然庇护我们，为什么又要我们的命？”
阿娘捂住阿武的嘴，不让他再乱说话，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来说服阿武，也不知道如何让他相信海神真的是个好人。因为这个时候，就连她也分不清了。
4
距离乌海的死不足半月，大祭师又召集族民到海滩上集合。
人们站在海滩上不知所然，心里各怀鬼胎。
大祭师依然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人群，他的眼睛在人群中一列一列的扫去，而后清了清嗓子。
“海神昨天给我托梦了，说一个还不够，我们杀了那么多的生灵，是该归还的时候了。”

听了大祭师的话，人群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敢再轻易应答。当指标只有一个的时候，人们都觉得和自己无关，可当指标变大时，他们第一次对大祭师的话感到了抗拒。
大祭师见状并没有为难大家，只是让大家先回去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大海涨起了潮，海风在渔村的空中呼啸而过，卷起了一片狼籍。
第二日，大家又聚在了空地上，大祭师站在高高的台上，蔑视着底下的人群，他狠狠说道：“瞧见了吗？这就是海神给我们的惩罚，你们要做决定了。”
这一次，大家选择了妥协，他们知道，对于渺小的他们来说，只能听从天意的安排，做无谓的抗拒，并没有任何意义。
孩子们见证了乌海的投海，也清楚了献祭的意义，他们躲在父母的身后，浑身都在颤抖。
阿武的内心忽然有了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站出来，要反抗海神，反抗所谓的祭师。他不由得站了起来，大喊道：“我们为什么要听海神的呢！我们可以和他抗争！他如果真的是我们的守护神，就应该守护我们，而不是伤害我们！”
阿娘立刻上前捂住阿武的嘴，可已经迟了。

大祭师的眼睛像鹰一般盯上了他，他走下架子，将阿武的脸高高抬起。轻笑了一声：“那么，就让这个大不敬的孩子先去解解海神的脾气吧！”
阿娘跪倒在地上，哭求道：“他只是个孩子，求大祭师能够原谅他这一次。”
大祭师甩了甩袖子，并不正眼看他们：“我可以原谅他，但海神不能，你问问大家愿意替海神做主吗？”
阿娘转身跪向了人群，头磕在沙砾上，直磕出了血。人群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敢为他们求情，甚至，他们从人群里看到了不耐烦和敌意。
阿武看着族人，无法相信，那些平日里看似平和的他们，竟然在这一刻却显露出了巨大的恶意。
阿武被人架上了祭台，大祭师看着他，眼里尽是不屑。
阿武在入海的那一刻，看到阿娘也一起冲了过来。他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大喊出声：“看着吧！你们都会毁灭的！”
浪像一张巨大的口吞噬了阿武，将他卷进了漫漫深海。
5
新的一轮抽签又开始了。只是这次，献祭翌日举行。
大家都选择默认了这个规则，毕竟跟整个家族来比，牺牲一些孩子也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抽签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
没被抽中的家庭，心里难掩喜悦，哪怕强行装着镇静，眼神的快乐却一直刺痛着人心。被抽中的家庭，心里痛不欲生，只将家里最好的东西做成丰盛的一顿，好让孩子饱饱的走。
第二天，有一家人称自己家孩子生了怪病，已经没气了，只装在了麻袋中决定焚烧。可恰恰另一家的孩子不见了。
丢了孩子的那家要求开袋检验，可袋子打开，里面的孩子早已面目全非，没了可以分辨的特征。
两件事发生的这么巧妙，人们即便愚钝，也猜出了其中的蹊跷。
可为了不扰乱祭祀，大祭师只得将这件事压下，他只管要孩子，并不管是谁的孩子，所以便默认了那人的行为。
紧接着，人们似乎找到了挽救自己孩子的方法，他们开始互相残杀，就是为了让别人的孩子来救自己孩子的命。
一切全乱套了，为了所谓的生存，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献祭。人们杀红了眼，仿佛中了魔。
最后，不知谁撞到了火盆，火盆先是烧着了一家，然后烧着了一片。
大火连绵不绝，直烧到了大祭师的家。火熊熊地燃烧着，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

可人们谁都舍不得自己的屋舍，舍不得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家业，他们冲进着了火的房屋里，准备抢救出一些值钱的东西。
大祭师披头散发的冲到屋外，大喊着：“海神啊！我已经听从你的命令了，求求你帮我们灭火吧，我一定会送更多的童子给你的！”
海神似乎听到了大祭司的呼喊，回应给了他猛烈的海浪。
大祭师欢呼着：“看啊！海神来救我们了！”
人们怔怔的站在原地，没有海神，只有那滔天的浪。
那浪卷的巨高，像是一只会吞噬人的怪兽。人们来不及退让，尽数被卷进海中。
潮来了，浪去了。
翌日，阳光依然从海面升起，大海重新回归了平静，原本渔村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这个村子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