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灵异滤镜

四月的清晨仍然透露着一丝凉意，河岸边的樱花开了，纷纷扬扬的飞舞在桥上，乘着风调皮地想要钻到路人的领口里。
河水反射着朝阳，像是飘荡着璀璨的宝石，我扶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哈欠。
车轮碾过了满地的花瓣，碎裂的残骸粘到了黑色的胶皮上，变得麻烦又肮脏。
“叮铃~叮铃~”
背后传来车铃的声响，还未回头看去，一阵风便快速的掠过了我的身边，刹车声在我耳畔嘶吼着，一辆自行车整个横在了我的面前。
“没睡醒吗？美佳？”
少女帅气的用一只脚撑着自行车，双手脱把迅速地将自己散落的长发挽起，用手腕上的发绳绑了个马尾。
“绘里子！你又骑那么快，很危险的！”
“是是，我知道啦，千叶老妈子。”
真岛绘里子朝我吐了吐舌头，调转车头继续向前骑去。
“比比看谁先到学校怎么样？呀吼~”
桥的尽头是道下坡，绘里子直接双脚离开了踏板任由惯性带着她直冲到底。
“真是的，说了很危险的吧，而且还穿的是裙子。”

我叹了口气，不急不缓地骑上了车，远远地跟着她一直到了学校。
“诶。”刚停好车，绘里子就冷不丁地从背后撞了我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你刚刚发出了很有趣的声音哦，吼吼。”
绘里子的笑声很独特，用我的话来讲，听起来就像是个小猪仔在高兴的哼哼，当然她本人根本无法和猪这个意象联系在一起，我的意思只是她的笑声很有趣，跟她整个人都有些不搭。
“来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给你看点恐怖的。”
“恐、恐怖？”
“你怕了？”
“当然没有。”我本能地咽了口口水。
她将自己那贴的像是宝石工艺品的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手机屏幕里的似乎是她本人的自拍照片，刚想问她这怎么了，我却猛然间看到了位于照片一角的虚影，那影子带有明显的轮廓，集中注意力甚至还能分辨出五官。
“这、这不会是，灵、灵异照片！？”
绘里子没有回答，只是沉着脸凑了过来，紧紧盯着我的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的反应太好笑了！”

她抱着肚子，发出那特有的笑声，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将照片关掉后指着一个角落里APP说道：
“这是滤镜啦，滤镜，是这个照相APP自带的。”
那个名为“真实滤镜”的APP图标是颗眼球，让人有些心底发毛，但她不以为然的点击打开，转换到前置摄像头后又递到了我的面前，我不安的脸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把手机压了下去。
“怎么了，怕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吗，吼吼。”
她像小猪般哼了两声，退出了拍摄模式，又再次打开了相册，她给我展示了几张拍得很随意的风景画，上面都或多或少的浮现着虚影。
“这个APP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应用商店里不会有这种猎奇向的软件吧。而且这种灵异滤镜到底算哪门子真实啊？”
“噱头啦噱头，我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匿名论坛里淘到的，它还有广告语嘞。”她举起手机随意地朝一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然后刻意的清了清嗓，举起一只手用很厚的嗓音继续说道，“让你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就有点……”
“是不是很恶搞，哇哦，你快看我新拍的照片。”她将手机递到我的面前，刚刚似乎是对着教学楼的墙角拍得，在那阳光打不到的阴影里却有一个苍白的男孩身影蹲在那里，这照片拍得太清晰了，我手臂上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真太完美了，以假乱真啊。”绘里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你别……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了，难得我跟上了她的想法，“槐香最讨厌这些东西了，你别用这整她。”
“安心啦，我心里有数，但是一想到槐香会有什么反应心里就按捺不住啊。”
从小时候起，绘里子只要有想做的事，谁劝都不会听的。我只好暗暗叹一口气，极不情愿的跟着她走向教室。
佐伯槐香照旧坐在她靠窗的位子上，肩头埋得很低，眼神恍惚不定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她是附近出了名的胆小鬼，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故导致她有点神经质，其他人都以捉弄她为乐，尤其是绘里子。
“嘿！槐香！”
“呀！”
仅仅只是打个招呼就把她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绘里子就像条蛇一样缠了上去，勾住她的肩膀后高举起手臂，微微撅起了嘴，手指轻轻点了下手机屏幕。
“哇塞！这次拍得好清晰啊！”
不理会一脸惶恐的槐香，绘里子看着手机自顾自的说道。

她转过身露出一副得逞的表情，将手机慢慢地送到槐香面前。
“槐香，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刚刚拍到了什么~”
要来了，依稀记得去年夏天露营的时候那个试胆大会，槐香尖叫的声音甚至惊动了隔壁县的警察。
“诶？”
我刚想捂上耳朵，但槐香的反应意外的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尽管她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的害怕。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又盯着手机屏幕继续说道，“不可能啊，怎么会，这不可能的啊。”
我走上前去，凑到他们中间，看了眼手机，屏幕里的照片主体是一脸得意的绘里子勾着一脸懵逼的槐香，只是在他们的身后，在那窗外有一双垂落的腿，裸露的皮肤呈现肮脏的黑红色，只是看一眼我就感到难言的恶心。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啊，你怎么没有反应啊，真没劲。”绘里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趴在了桌子上。
“绘里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告诉我吗？”我注意到槐香一直攥着拳头，眼睛不时向身边瞥去，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那个，是搞怪滤镜来着。”我告诉了她，“用这个滤镜拍照就会变成灵异照片。”

“滤镜？像是‘猫猫照相’那种样子的？”
“大概吧。”
虽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猫猫照相。
“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哦。有了，我又有新想法了。”绘里子轻车熟路的打开脸书，挑了张最可怕的照片后开始编辑起了文字。
“可以把那个APP给我看下吗，一下就好！”
槐香伸手想去拿绘里子的手机，我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的主动。
绘里子烦躁的啧了下舌，打开了槐香伸出的手，极不耐烦的开口说道：“没看到我正在忙吗，罗里吧嗦的，烦不烦呐。”
“……对不起。”
槐香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摸着被打的手背，一脸惊骇的侧过眼看了一眼我，突然捂着嘴跑出了教室。
“槐香！喂！”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我双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生气地说道：“绘里子！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我们和槐香不是朋友吗？”
“和那种阴沉女做朋友？只是你一厢情愿吧，我可一直当她是个消遣的对象。”
“你又在说违心的话了，明明小时候那么要好。”
“你也说是小时候了，自从那个事故以后……哼，我不想聊这个了。”

“我也不想聊了，你最好能自己反思一下。”
说罢我便起身想去找槐香，但哪都没见着她，站在走廊里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到绘里子刚刚发布了脸书。
【可怕可怕！这是什么啊到底，我是被什么缠住了吗？】
一句话里一大半都是无意义的表情符号，还配了张超级糟糕的照片，说实话，她的这个滤镜让我十分反感，并不仅仅是我讨厌恐怖这个简单的理由，还有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直觉在作祟。
上课铃打响了，我关上手机，偶然间看到槐香正脚步飞快地冲向医务室，就仿佛是在被什么追赶着一样。
时间一晃眼，樱花已经落完了，连黄金周都过了，下了一夜雨，桥上残留一地狼藉，碎裂的花瓣被满地的泥浆裹着不停地沾到我的自行车轮上。
我们三人的关系自那时起便一直处于冰点，槐香不知去向，音信全无。绘里子则沉迷于灵异照片带来的关注度，一刻不停的用那个“真实滤镜”到处拍摄着新的照片，任何场景都能变成她照片里的背景，甚至是无名的孤冢，医院的停尸间。
她已经越线了，今天说什么都必须阻止她继续这样下去。

我推车下坡，惊喜地看到槐香正满脸期待的等在坡下，看到我时朝我挥了挥手。
“槐香！你怎么在这！”
“在等你。”
“好长时间没有和你一起去学校了，我想想，小学三年级？”
“毕竟我不会骑自行车，而且家离学校很近。”
“身体还好吗，你突然不来学校了让我很担心啊。”
槐香摇了摇头，示意我边走边说。
“绘里子……她还在用那个滤镜吗？”
“是啊，她有些过分沉迷了，看她脸书的内容，似乎还有民间人士和记者特地去采访她了。”
“还是让她别再用了吧，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的。”
“诶？不好的事？嗯，我也感觉到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嗯，它们会生气的。”
“诶？”我愣在了原地，“你刚刚说什么？”
“有很多魂灵因为怨滞留于世间，当它们被看到时，怨就会因此发生转移。”
“槐香？你在开玩笑是嘛？”我后颈发凉，不自觉的看了眼四周。
“是真的。”槐香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我就看的见。”

“怎么会。”我扶着额头，感觉有些眩晕。
“自我记事起我就能看到了，起初我以为是错觉或是睡昏了头，我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在天花板里面游泳，告诉大人们几次以后他们却是满脸的害怕，带我去看医生让我不停吃药，但我依然能看到。这也就是那个所谓的事故。”槐香有些落寞的望向前方，不让我看到她的眼睛，“所以，当绘里子拍到那张照片时我特别激动，因为，终于有别人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了，终于有人能懂我身出的恐怖了，但当我冷静下来，我意识到这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她转过身来，眼角噙着泪水。
“我之前也尝试过拍下魂灵的模样去证明自己不是说谎精，不是胆小鬼，但是都没用，它们是无法成像的，这么做只会激怒他们，引发更大的怨！那个滤镜是怎么拍出魂灵的我不了解，所以特地去问询了专业人士。”
“结果呢？”我不自觉地问道。
“美佳，人眼能看到的光线和色彩是有限的，仿佛是我们自己设定了滤镜，过滤掉了那些特别的存在，正常方法无法观测到魂灵也是这个原因。只有那个滤镜办到了，他们告诉我只要能搞到那个APP的数据，说不定就能证实魂灵的存在了，那时候，我也不会再被别人说是疯子了。”

“所以魂灵正身处我们之间吗？”我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不用那么害怕。”槐香笑了笑，“它们一般也不会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就像是两个逆向的世界，我们互不干涉，除非主动去招惹它们。”
“那绘里子怎么办。”我的牙齿打颤，“我们必须去找她！”
槐香点了点头，拿出一个摇铃。
“是得平息那些怨才行。”
“这个是？”
“久病成良医了。我们快走吧。”
“嗯！上车吧！得赶在她出门上学前到她家！”
这是我骑得最快的一次车，槐香在身后紧紧地抱着我，她好像在说什么，风不停地灌入我的耳朵，什么都没听清。
我不管不顾地冲到绘里子家门口，将车推倒在路边，明明是大早上但望着眼前这栋二层小楼却感到一阵阴寒。刚想招呼槐香进去，大门便被猛地撞开了，穿着睡衣的绘里子跌跌撞撞地跑出玄关，披头散发的，满脸的憔悴。
“救命！”
她嘶吼着，突然身体猛地一顿朝后倒飞了出去，整个人消失在了房子里，只留下一声刺痛灵魂的尖叫。

“有好多手抓住她了！”
槐香在我身边说道，我咬着牙率先跑向了屋子。
“绘里子！”
一踏进玄关我就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哆嗦，屋子里冷极了，体感像是进了一间冰窖，我的呼吸变成了白气，呼喊声在屋子里不断地回荡。
没有任何回应，绘里子的手机掉在走廊里，我捡起来发现并没有锁屏，屏幕碎了个角，里面是一张照片——绘里子憔悴的脸位于正中间，她的表情呆滞，头发四散飞舞着，无数双苍白的手正各自攥着一簇向外拉着，在背景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好几张愤怒的脸。
最诡异的是，这张照片看不到手机的位置，是怎么拍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她脸书上有很多照片都是这样的，当时我怎么没有反应过来！
我又大声喊着绘里子的名字，槐香从我背后走过，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悲伤，我不知所措，只能跟着她向前走着。
来到厨房，绘里子正被她自己的头发勒住脖子悬挂在天花板上，双脚乱蹬，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我手中的手机剧烈抖动起来，我低头一看，那个滤镜居然自己启动了，正在疯狂的拍摄着照片，我看到无数面目狰狞的魂灵聚集在绘里子的身边，游离在这个房间之中。

我惊惧地嚎哭起来，槐香拿起摇铃，只响了一声，屋子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顿时减了一半，绘里子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捂着喉咙咳嗽不已。
“把她头发剪掉！它们需要人类之物赔罪！”槐香朝我吼道，我没有过多思考从厨房里寻得一把剪刀，回头一看绘里子的头发又飞舞了起来。
“快啊！”槐香不停地摇着铃铛，但几乎没有什么效果了。
我冲到绘里子身后，手中剪子不断飞舞，她的长发一束又一束地落在地上，我亲眼看见模糊的影子争抢着这些断发，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的抓痕。
槐香抓住了绘里子的肩膀，严肃地厉声说道：
“能听到吗！现在你必须道歉，向你冒犯到的魂灵道歉！否则它们的怨就无法从你身上离开！”
“槐香！”
我拿起手机，上面的“真实滤镜”还在运行，拍摄着屋内乱舞的众多邪祟。
槐香一言不发，毫不迟疑地抓过手机狠狠砸在地上，贴着的装饰亮片飞散而出，碎裂的巨响让绘里子肩膀狠狠抖动了下，她俯下身子声嘶力竭的道歉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直到阳光穿过窗户撒入室内，用微弱的温暖驱散冰寒。

我跌坐在她身旁，将痛哭的她搂在了怀里。
看着满地的狼藉，槐香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将她手里碎成好几块的手机丢在一边，转身和我们相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