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

夜微凉，细雨朦薄，一位清秀的少年轻靠在路灯上，左手插兜，右手下垂，握着未打开的雨伞，头微仰，微弱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映出的脸庞有些落寞，雨滴顺着细柔的发丝滑落，摔到地上，粉身碎骨。他弯起一条腿，轻抵在灯柱上，神情有些恍惚。身后的那片墓地阴风阵起，少年闭上眼，思绪飘回五年前的那一天。那天，是妹妹的七岁生日，却也是她的忌日。
那日，恰逢学校秋游，为了照顾妹妹冰玲，九岁的冰渊向老师申请，来到了妹妹的班级。与他那如夜搬漆黑的短发不同，妹妹有着如月光般皎洁的银白色长发，用两个樱桃样式的发绳在两侧扎了双马尾，活泼可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冰玲已经挥着手向他冲去：“哥哥！”，话音未落，她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冰渊，粘着不放。平日里冷漠不语的他，嘴角竟微微扬起，乃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冰玲的头，柔声道：“别闹。哥哥先帮忙搭下帐篷，待会回来陪你。”这时，一只蓝色蝴蝶飞来，翅膀如蓝宝石般闪耀，冰玲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她松开抱着哥哥的手，向蝴蝶追去。冰渊无奈地笑了笑，对冰玲喊道：“注意安全！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冰玲一心都扑在那蝴蝶上，完全没有听到哥哥的叮嘱，在草地上追着蝴蝶到处乱跑。正当冰渊同其他人固定帐篷时，只听“噗通”一声，紧接着是拍打水面的声音，“哥哥……咳……哥……救……救我”冰玲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呛了水，冰渊心中一紧，大脑一片空白，直奔小溪而去，只见冰玲一沉一浮，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被溪流向下游冲去，转瞬间一个浪扑过来，又淹没了她的身影，冰渊立刻慌了神。不管溪水是否因昨天的大雨而湍急，也不管自己是否会游泳，这位少年纵身而下，想要抓住妹妹的手，却一下吸进一口冰冷的水，鼻子里刺辣得很，他努力向上，想浮到水面上，却是一个汹涌波涛席卷而来，直拍到他的头上，将他卷入水底。他憋不住气，张了张嘴，只觉胸腔中一阵冰凉一阵热辣，几次挣扎后，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身体不断下沉，妹妹本就不清晰的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
渐渐地，清脆的，空灵般的声音在耳边愈发清晰， 与雨滴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阵眩晕后，少年缓过神来，慢慢睁开刚刚流过泪的双眼，雨还在下，但入眼的却是一片暗红，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泪水和雨滴模糊了眼睛，用手抹了一下，又眨了眨眼，却还是那片不知是何处的景色。正疑惑，那清铃般脆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与记忆中熟悉的清朗笑声重合：“哥哥！”少年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入眼的是那熟悉的银白色长发，以及那两点樱桃红。那女孩眼中闪着光，正举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踮起脚，把伞使劲往他头上送，仔细一看，那伞上还印着紫荆花的图案。少年一时语塞，愣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冰……玲？”“你没……”还没说出最后一个字，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同五年前一模一样，无论是样貌还是身高，并且，他可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没了心跳，亲眼看着她的遗体被火化…
…少年茫然，不知所措。这时，那女孩开口打断了冰渊混乱的思绪：“哥哥，这里是黄泉呀。”
“你真的是冰玲？”“嗯！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哦！”迷茫的冰渊环顾了一下四周，当他看到他所靠的那座桥，以及桥下那条血黄色的河流时，便明白冰玲没有说谎。刚想张口询问，便听到冰玲犹豫地说：“那个，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贪玩的，害你因我而死”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但是啊，我把剩下五年的寿命给你了，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刹那间，冰渊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画面，那从直线变为曲线的心电图，妹妹那苍白的脸庞，那晃眼的车灯，以及那朝他冲来的失控汽车，还有这黄泉绽放的鲜红的彼岸花……这些碎片逐渐拼合，耳边回荡着冰玲刚刚说的话：“把剩下五年的寿命给你了”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溢满了温柔与无奈。他轻轻拿过冰玲手中的伞，蹲下身来，一如当年，他白皙的手覆上冰玲的头，轻声说：“没事的，不怪你，是我没照顾好你，只是你不该…

…唉，算了，哥哥只希望你幸福啊”见冰渊没有责怪她，冰玲笑颜展露，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中充满喜悦：“嗯！其实啊，地府很好玩的，还有糖葫芦和糯米糕呢，庙会也可好玩了，不像这黄泉，怪单调的，真是的，要不是那死板的黑无常不同意，就先带你去逛逛了。”
冰渊牵着妹妹的手，站起身来，还不忘将伞举高，为两人挡雨，他轻笑道：“没关系，你开心就够了。”两人聊了不知多久，只听幽远而苍劲的钟声从远处飘来，冰玲拉着冰渊朝奈何桥走去，：“时间到啦，我们走吧！” “嗯。” 就这样，兄妹两人一同踏上那座古朴的木桥，仔细看不难发现桥身已有些许裂痕，不知是岸边怒放的彼岸花倒影还是渗进了血水，桥下忘川河浑浊的黄色中泛着暗红，雨滴落入其中，却没有激起一丝丝涟漪，转瞬间就被吞噬融合。
终于到了桥的尽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用瘦如枯木的手提起汤勺，为他们盛上了两碗清汤，冰玲清脆的声音响起：“谢谢婆婆，您辛苦啦！”孟婆似乎受到些触动，微笑着点了点头。冰渊低头看向手中那孟婆汤，米白色的碗中，透明的汤汁清冽如镜，隐约映照出自己的脸庞，完全不像是用忘川河水熬成的。他抬起头，与冰玲相视一笑，仰头饮下那碗清汤，入口时一阵清凉，先是泉水的甘冽清甜在舌尖迸发，再是浓茶般的清香中带着苦涩，于口腔中扩散，入喉便是清酒的辛辣。闭上眼，只觉一阵眩晕，往事历历在目，如电影快进般放映，想伸手去抓，却只是虚无缥缈。只听脆耳的声音传来，在脑海中荡开：“哥哥，来世再见哦！” “好” 少年用最后的意识攥紧了妹妹的手，两人一同迈步，踏入桥尽头的往生崖。这时，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那柄油纸伞上印的紫荆花苞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