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无名的未来

来到图书馆的大门口，我仔细端详着这座勉强称得上“馆”的建筑。与其说是图书馆，倒不如说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灯塔来的贴切。我用手指触碰门环，轻轻一用力，门应声打开。我借着阳光向内探瞧，一排排整齐的书桌，四周环绕排放着一层层的书籍，两侧各有两排阶梯旋转着向上攀升。我推门走进去，或许是由于灰层钻进了我的鼻腔，我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声音在这座空大的钟楼建筑中被放大。我头一次听到自己如此刺耳的喷嚏声，好在这里似乎没有人听到。
正当我这么想着，我听见一声低沉的开门声，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年代久远的木椅被折断的声音，我循着声音找过去，二楼的转角处不知何时开了一扇门，我转换角度向内看去，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缓缓走门后走出。老人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长外挂，胳膊和腋下的位置隐约看得见几处补丁，头上戴着一顶混着军绿色与褐色的帽子，微微凹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我不太能看得清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我。

“您好，我是来这里当助理的，您是赵老吗？”
他听罢，慢慢将身体从房门挪了出来，没有答话，而是一边朝着阶梯走去，一边继续看向我的位置，仿佛视线一从我身上挪开，就会让我消失不见一样。我也没再说话，等他从楼梯蹒跚地走下楼来，当他再次面向我时，才开口说道：“早六晚八，一月五万信用点。”那声音就像我想象中自己老了之后会发出的声音一样，干枯得毫无生机，好像一滴水落在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好的，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会教你，跟着我做。”他踱步来到一楼正中央对面的柜台出，把瘦小的身体艰难地弯下，钻进柜台门内，不一会儿又像一只地鼠一样从柜台内钻出，手上多了一本老旧的册子。他挥手示意我过来，我不敢怠慢，径直朝他走去。他在我离他三四米的位置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册子，我隐约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

“这些事借阅记录。”他向我解释道：“用笔记录下来。到期要联系他们还书。”
“用笔记？”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我有些吃惊，这边做记录既然不用电脑吗？
“用笔记。”他重复了一遍：“格式按上面的来就好。借书的规矩同样写在这本子上……”他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上面写得还挺详细的……嗯……就按这边写的来吧。”
我凑近一看，册子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可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规范”二字，应该是最早图书馆刚成立时所立下的图书馆借阅规矩。在这个年代能把纸质文件保留这么长时间，也多少算是文物了吧。
“你自己看吧。”老人说着把本子合上：“好好看着整个图书馆年轻人，记住什么书放在什么位置，有人来还书的时候记得摆放好。”说罢他再次弯腰从柜台侧门钻出。
“你的工作岗位就在这儿，二楼的房间是我干活儿的地方，不准进去。”他说道这。突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样子就像护崽的恶狼一般面露凶光，我吓了一跳，赶忙点头。

老人说罢头也不回地上楼了。二楼拐角处的房门重重关上，整个图书馆陷入一片死寂。
我当时就想问了——这里真的会有人来借书吗？在这个连小学都使用电子教材的今天，会有人在大夏天来这么远的地方借阅图书吗？我弯下腰走进柜台后，将那本借阅手册打开。这个种古老的阅读方式别有一种风味，令我想起电影里上个实际人们的研究画面。
果然，从十年前开始，每年来这里借阅书籍的人似乎超不过百人。怪不得介绍我进来的亲戚告诉我这是门轻松的差事，我想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凄凉得无趣，可能以后上班时间还得找其他事做做。或许我可以坐在这，一天看一本书，如果我把这里的书全部看完，我可能也就可以退休了。
当然这绝无可能，我可不是喜欢看书那块料，甚至连看可视化书籍都懒得的我更不可能返璞归真地去看什么纸质书。
我草草阅读了手册上的借阅规则后，这本册子便不感兴趣。我将它合上放进柜子中，这时，我看到柜子旁有一叠信封。

我有些疑惑，将信封打开，可以看到里面的信上布满了墨迹与黄斑，看样子年代久远，很多封信件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我大致翻阅了几篇，似乎是写给赵老的，从这些信封的开口可以看出，赵老应该都有打开看过。
我挑选了几篇字迹比较清晰、且还能完整看得出内容的信件，上面的内容大致是对他的感谢，或者是正想拜托赵老帮忙寻找书籍的委托信，但奇怪的是，信件上面没有时间，没有寄信人的姓名，也没有联系人和联系电话，因此我无法确信这些信的来源。这其实是一件蛮令人疑惑地事情。倘若在如今，用电子邮件，多少都会在网络上留下踪迹，但是如果以写信这种古老的做法，不留下寄信人姓名与联系方式又如何联系得上呢？
我重点看了几篇借阅书籍的信，上面只是说将书籍选好后放在图书馆的前台。我疑惑地翻看了两遍，然后将这些信原封不动地装进信封收好。

看起来以前这座图书馆还是很受欢迎的，至少从信封的数量上来看，还是有不少读者乐于在此处借书，但这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了，为何现在还保存在这里？是赵老收藏的吗？
或许这只是他的些许癖好。我这么跟自己解释着，走出柜台，打算熟悉一下这座充满历史感的古老建筑。
仔细一看才发现，如果不论这座建筑的古老程度，简单以他们的结构和装潢看来，堪称艺术品：每一层书架都坐落在几根雕饰精良的石柱上，层层向上，图案没有重叠，一共5层之多，上面的画面图案仿佛是在诉说着某些远古的故事。
头几天上班，我的视线一直在宏大的图书馆内来回探索着，但很快便产生了腻味，这时二楼拐角尽头处赵老的房间引起了我的兴趣，他曾经跟我说过，只有那里不允许我进。为什么呢？我问自己，或许是他平时上班时在上面睡觉，怕被我发现？但他应该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退一万步说，如果他真的那么做到了，也不会担心让我发现。

我也曾偷偷来到二楼房门处，把耳朵贴到门上聆听门内的声音，但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木门隔音效果却意外地好，根本什么也听不出来。我也试着偷偷掰动门把手，但是却一动不动。
赵老头或许就住在二楼房间内，因为我从来没在上班下班时候看到过他，只是偶尔他会走出房门，下到一楼转悠一圈，然后用看不出不屑还是疑惑的眼神扫我一眼，那样子就像你个年迈的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无聊之中，我又想起那些匿名来信。我将它们再次取出，或许是心里作用的关系，我觉得这些信件是不是意外地增加了？这当然毫无可能，因为这里一天到晚根本没有人来，即便是有人寄信，也该先从柜台正面的门内进入，我将看得一清二楚。
出于无聊，我对照着匿名信上大致提到过得书籍名称，和借阅手册上的记录做对比，意外的是根本找不到一处对应，看上去这些内容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带过来的。仔细研读之下，发现上面写的有些事情也是非常匪夷所思。

比如有一封信件，是一位男士写来的，他说自己在按照指示在大厦楼下徘徊，果然等到了那位心爱的姑娘，但是那姑娘却怀疑他是跟踪狂，报警将他抓了起来，他又因为言语过激在看守所被关了一夜才被放出来。他写信来埋怨为什么没有提交告诉他会经历的悲惨结局。再往后面就是无边的咒骂。
我觉得好笑，且不论这所谓的“指示”究竟是什么，单凭这态度我看约得上女孩子就有鬼了。
我甚至怀疑这个所谓的女孩跟提供所谓“指示”的人串通好了，故意整治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那么这个“神棍”是谁呢？真的是赵老头吗？
我打开另外一封信件，这是一个女孩子写来的，她自称本是个非常自卑的女孩，自从遵照指示做出个改变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此交上了男朋友，直到后来结婚生子，顺风顺水，一切按着规律走。信上的言辞之虔诚，感激之真切，我几乎能感受到她在信的那头边写信边哭泣的画面。

这时，我听见楼上有熟悉的开门声，看来是老头出来了。我并未将信件收起，而是依旧摊开拜访在柜台上，我想看看他对这些信的反应。
赵老蹒跚地走下楼，远远地我就看见他透过厚实的镜片向我这边探来的目光。我默不作声，只是跟他对视着，冲着他笑笑，如果此刻对面拿着一面镜子，应该可以看见我颇具挑衅的嘴脸。是的，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他。但他似乎并不搭理我，很快就把目光挪开，然后走向大门左侧的第一排书架边，仿佛在找什么书籍。
看来我得主动出击了。我心中盘算着，顺手拾取了桌上的几份信，然后从柜台走出。
此时他正好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转身正撞见我。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又归为平静。
“赵老。这些信是写给您的吗？”我直接开门见山。
他没有立刻搭话，而是接过我手中的信，在调整合适的距离看清后，他点了点头：“是的。”

想不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那么，我很好奇上面说的指导是什么？看得出来好像您为他们的人生解惑了是吗？就好像某种预言。”
我轻声笑道：“是怎么做到的呢？”
“什么？”赵老拖着干枯的声音似乎有点不耐烦地问道：“你想问什么年轻人？”
“我想问的是——这些信是怎么回事呢？信上说的那些预言是怎么办到的，这些寄信人为什么都没有署名？莫非这里以前是什么知心谈话室？”我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这正是我这几天无聊看这些信时，心中所产生的疑惑，我甚至怀疑老人在二楼房间里还在干着给这些信回复的事情。但是如果信上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些预言是怎么办到的呢？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预言”，那也需要对应的人名，或者至少是可以确定对方身份的方式吧，不然如何做出准确预测呢？
老人扶了扶厚重的老花眼镜，愠怒地说：“你不觉得你问题太多了吗？你是来这当助理的，不是来这做侦探的懂吗？”

“赵老您别生气，我只是好奇。”我咧嘴一下，毫不在意：“说实话，这里的工作实在是单调的了点，所以只能自己找乐子了，如果这些信封里所说的‘预言家’真的是您，那么请您也告诉我，我今后应该如何行事呢？”
赵老把信用力塞回我的手中：“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因为我认识你，所以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脸疑惑，但老人已经动身往楼梯走去，我企图去拦住他，但他一个转身，用第一天见面时那种凶恶的眼神看着我：“那不是‘预测’，而是‘模拟’，你懂吗？在那是基于现实之上的……现实的未来无法知晓！但未知的未来却可以通过模拟确定！”
我完全听不明白赵老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他讲的太快，我几乎没来及思考他的话，他又戛然而止，转身离去，把我晾在原地，向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偶一般木讷地待在那里，直到重重关上的房门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到柜台后，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赵老临走前说的话：
“那不是‘预测’，而是‘模拟’……”
“因为认识你，所以不知道……”
“基于现实之上……基于现实之上……”
“现实的未来无法知晓……未知的未来却可以……”
现在想想，赵老当时是对着我说话吗，只是我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看起来才像是在向我说话。如果他不是冲着我说，那他又是对着谁说呢？或许只是某种呢喃自语。
我不断思考着，但是似乎越思考越迷茫，迷茫到我忘记当天自己是如何回的家，第二天又是如何来的图书馆，我的身体好像矫正过的固定程序，会自发行动……
柜台后的匿名信似乎越来越多，但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翻看过它们，我也没再见过老头，只是偶尔从开门关门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而我，继续照看着这座古老的图书馆，直到有一天，我或许可以摆脱迷茫的思考，然后彻底离开此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