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晦涩
2023-10-31洛克王国 来源:百合文库

——说起来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依旧坐在角落里,用帽沿与口罩遮住整张脸,却悄悄地抬眼越过前方嘈杂熙攘的人群,只看到被众人簇拥欢呼劝酒的他,他的老师凯瑞尔。凯瑞尔开怀大笑,饮尽一杯又一杯,晶莹的酒液淌下脖颈,伴随喉结滚动。
血丝漫上眼白,他揪起宽大的长袖,俄而放松下来,拉了拉衣摆掩去尴尬的反应。
若是年少时的他,应该会冲上去,应该是漫说几句低沉的耳语,就把微醺的老师撩拨得满脸羞红,他便趁机挽了手臂带他逃离诧异的人流,再到某个洁白的房间里独自品尝这份美好。
因为他真的做过。
南方的冬夜是处处弥漫潮湿的寒冷,朔风夹着细密的雨点淋透了窗帘。期末考结束的当晚,空无一人的教室中,他摸索穿过一排排的课桌,爬上窗台,双手扶着粗粝的墙壁,晃了晃双腿,感受悬空的滋味。

迎面打来的风吹不散哈普洛斯身上淫靡的气息,他搂紧了校服,试图遮挡这里那里被啮咬的绯色吻痕。他满身罪孽,一跃而下。
西风乍起,林地里的几株常绿乔木沙沙翻腾,淹没坠落的碎响,哈普洛斯半掩着眼眸,罅隙间漏进苍白的光亮,他仿佛仍旧活在那个九月,夏末秋初晴朗温和的天气,他因为迟到才翻墙,却看到围墙底下种满茂盛苍翠的花草,凯瑞尔正在浇花——其实在他没来教室上课之前哈普洛斯一直以为他仅是一个好心又好看的临时杂工——他不慎踢下一块碎石,吓得凯瑞尔一哆嗦,仰起头来叮嘱他别踩坏他的田,而他看到的却是满目灿烂的阳光越上他的发梢,他忙乱地伸出手去找接他的位置的样子,煞是可爱。

少年的心思太叛逆,他无情地推开了凯瑞尔的关怀,稳稳地跳在一块破裂的石板上。
他要的是疯狂地侵略,猛烈地顶撞,残忍地掠夺所有物,直到听见他颤抖地呜咽求饶,才算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他不禁想入迷,被凯瑞尔戳痛了肩膀才回过神,凯瑞尔絮絮念叨:“你怎么啦?再不去上课就真的来不及咯?还有今天开学第一天,那些教导主任最会来检查了,你小心点。还有以后别翻墙了,走读是方便,但寄宿就不怕迟到啦……”
他愣愣地听他讲,听他讲到永远都好。
他慢慢闭上眼睛,漆黑的一片恍如不久之前,他在睡眼惺忪之际注视的背影,凯瑞尔浸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知是什么情绪。他猜不到。

哈普洛斯出来时抱了件外套披到老师身后,欲言又止,他惯用平静粉饰其内心不堪的欲望,就暗暗自嘲,如此卑劣的我。
凯瑞尔拢了拢外套,劝他道:“你也穿件衣服再出来吧,年轻人不要以为年轻就大冷天还穿这么点,以后老了可有的病去后悔……”
“老师……”哈普洛斯打断他的话,但垂着头,迟迟不语。
“我不怪你。”凯瑞尔笑着给他一个答复。
因为我也爱你。
那是无法诉诸世间的秘密罢。
哈普洛斯霎时惊慌失措,逃出教师宿舍,跌跌撞撞地奔到教学楼,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是跑到这儿来,原是最熟悉的地方,每一层都有他走过的痕迹,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间,他登上了顶楼,推开教室的门,蓦然冷风一阵呼啸,窗户玻璃剧烈挣扎叫喊……

幸好抢救及时,哈普洛斯保住了性命,先在医院里治疗,然后就办理休学的手续,转到精神病院里疗养。班主任是这么交代的,之后渐渐成为历届班级间避而不谈但版本不一的校园传说。
他在排队等待检查的过程中,遇到隔壁病房里的老人,那位老人很和蔼,常常拉住他的手与他分享晚上做的梦,接着另一个老人跑过来拍掉他的手,说你不要听他瞎扯,他说的都是假的。
老人去做检查前紧紧攥着护士的衣袖,潸然泪下,拼命摇头说道我不做我不做这个,做了这个我会忘记你的。护士耐心安抚他的后背,一遍遍地承诺道,不会忘的,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不会忘记你的……吗。
年年复年年的药物与器械治疗,好像同时也消除了很多记忆,零零碎碎的片段会在某个瞬间闪过,却捕捉不住。他尽量不去执着,因为会很累,而是同样地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梦境。

哈普洛斯低头默默扣掉指尖的倒刺,流了一点血,他便含进嘴里吮了去。
护士又拿出一封信交到他手里,这几年从未停歇过的信件。
“又是这个人呐,他是谁呀,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护士亲切地问道。
“不知道,没写名字。”他淡淡地一笑,拆开信封,满满一页纸,虽然字迹潦草,可该有的凌厉的笔锋和写者的为人一样,不可磨灭的耀眼。
只是匿名的谁谁罢。
他每周都会收到凯瑞尔亲笔写的信,跟他谈论近日的趣事,连每天吃什么菜喝什么饮料都不放过,偶尔夹杂一两句吐槽,就像他有个无形的朋友的陪伴,不至于有与世隔绝的孤独可怜,但他没有勇气回复,多少年来一封又一封信已堆成厚厚的一幢,被完完好好地收在底层抽屉里。

“……唉呀,你们那届的学生要开同学会啦,专门邀请了我,在什么大酒店里,菜也不错,就下周末,其实我不想去的啊,哇啊啊啊啊啊我能不能装病,周末应该睡觉的,快期末考了,我压力比学生还大啊啊啊……”
他转头透过窗户望去,阳光照得玻璃愈加明净,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灰黑的围墙并不高,墙皮掉了几块,露出暗红的砖石,几棵树木都没了叶子,时而飞过些许鸟类。
更深夜阑,他偷偷地爬上树干,翻墙跳出去的刹那,骤然想起他曾拉帮结派跟街头的混子在弄堂里吵架,争谁才是这条街的老大,这是初几的事情了,逃课翻墙记大过;还有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凯老师。
平常的生活里阳光会不会更暖和一点,夜晚会不会再短一点。

没有人会伸手接住下坠的他,拥抱被推开以后,再也不会得到。
但,我没后悔。他笃定地想道。
哈普洛斯早已不是高中生的年岁,长期的住院耗完了所有年轻的锐气,他远远地凝望蜂拥又离散的人潮,人人在笑,人人虚假。
除了他。
凯瑞尔一一挥手,认真地向昔日的学生告完别,祝福他们前程似锦,万事如意,最后发现角落里的他,哈普洛斯赶紧避开眼神,垂下脑袋。
凯瑞尔耸耸肩,径直走过去拍拍他的帽子,他虽抬起头,还不敢看他。
“是哈普洛斯啊?”凯瑞尔见他不应,思索了稍稍后才问他,“近来过得还开心吗?”温柔的语气好似在哄一个小孩。

凯瑞尔依然满含笑意,夜色过分深沉,盖住大半的光辉,可他还是那么闪耀的一个人。
他明明是疲惫的,尽管多年不见,哈普洛斯兀自心疼老师,一绺长发恰好地落下来,遮掩着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陪你回家吧。”凯瑞尔牵住他的手腕,拉他起身,他笨拙地跟在他身边,悄悄瞥见的每一眼仍旧是艳羡和心动。他就这样悄悄地喜欢了大半生。
殊不知,他也是。
是彼此难以坦白的匿名某某。
奇奇怪怪。不怎么好。
有没有一种可能……哈普洛斯在幽冥之海之前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然后幽冥之海长年的凄苦冷清磨去了他的锐气……(随便说说)
诸葛亮的老师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