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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再会主题)

2023-10-31公墓文豪试炼场 来源:百合文库

公墓(再会主题)


灰白色的雪夜,鹅绒般稠密的雪继续覆盖月影斑驳的夜空。薄如蝉翼的雪花依旧徐徐飘落,在朦胧的余光里摇曳着恍若幻影的身姿。
在视线聚焦的眼前,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已然失去了高光,凸出的眼球缓缓翻向前额中央的弹孔,红虫似的血液蜿蜒着流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连耳边的风声都未曾断绝……
灵堂台前,他颤抖着哽咽,对着棺木内那具面目模糊的遗体泣不成声。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还原您妻子的面容,但……”入殓师将脸撇向一边,没说下去。
他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两手紧紧攥住入殓师的胳膊:“至少……让她走得体面一点,求你了,要多少钱都行。”
入殓师叹了口气:“这不是钱的问题。您的妻子是撞碎挡风玻璃飞出,面部本就受损严重,加上现场地面的沙石尖锐,三分之二张脸都已经……”
“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蹲伏下来,掩面啜泣,“为什么忘了……提醒她……系安全带……”
他的丧妻之痛被身旁的入殓师看在眼里。入殓师犹豫片刻,最后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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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您的遭遇爱莫能助,但是可以帮您另请高明。”
他松开手,向入殓师投去乞求的目光。
“我的师父,他是目前资历最深的入殓师,现住在郊区的天堂公墓。若您真有需求,我可以替您与他联系。”
说着,入殓师往四周张望一圈,随后凑近他的耳边:
“当然,如果您愿意亲自跟他见面,您的妻子,说不定可以……”
“复活。”他脱口而出,对这一字眼仍旧持有几分怀疑。
在前往郊区的单行道上,此刻的他正坐在一辆灵车的副驾驶位置。灵车以外,凛冽的寒风隔着车窗低声呼号,一如窗外漫天飘雪的凄凉基调。匀速行驶的灵车,不时有雪花落于车前的挡风玻璃。在他眼里,每一片在玻璃上融解分支的雪花,皆无异于车祸发生的昨晚,那些近在眼前、刻骨铭心的裂痕——那些裂痕夺去了妻子的生命,而他却在重度脑震荡中幸存下来,用医生的原话就是:“简直可谓奇迹”。
他闭上眼,伸手托住垂下的额头。
“奇迹什么的,果然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他叹了口气,“我是说,复活逝者,真的可以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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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复生,这本是一件注定的事情,因为逝者绝对无法复活,所以生者才能接受死亡,并将其视为约定俗成、毋庸置疑的真理。这对他而言亦是如此,即便是爱妻的逝去,也不至于令他失掉基本的理智。然而,直到他亲眼所见,目睹那位入殓师像打开冰柜一样掀开自己的胸膛,他才发现:所谓真理,不过是没到被现实推翻的那一刻罢了。
“如你所见,我被取走了心脏,人却好好地站在这里。”入殓师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他那空无一物的胸腔。
“我曾被人劫持,劫匪挖去我的心脏,将我丢在天堂公墓里。是师父发现了我,也是他将我复活。”
他哑口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话:“为什么你会把这种事情,告诉身为陌生人的我?”
入殓师淡然一笑,像是无奈,又带有感同身受般的怜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失去过自己的妻子。我最能理解失去爱人的悲痛。”
“至少,你成功说服了我。希望真如你所说,你的师父能将吾妻复活。”
他放下托住前额的手,睁眼看向位于驾驶座的入殓师。此人一路上基本没有说话,不苟言笑,两眼始终盯着前方,给人一种病态的偏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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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开一下午了,换我来吧。”他寒暄着,忽觉这人好像不大对劲,“你还好吗,怎么满头都是汗?”
眼见入殓师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纷纷滚落。入殓师抬手去擦,他能看出那只手在隐隐抽搐。
“没事,马上就要到了,我只是有点兴奋过头而已。”入殓师推脱着,同时一条青筋凸显在其太阳穴上。
“你好像不太舒服啊,还是靠边停吧,不要勉强……”
他正说着,突然迎面撞上一道凶狠的目光——那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
“马上就到了,你急什么。”入殓师哑着嗓音,用手背搓掉从嘴角渗出的唾液,“拐过前面那个弯道,就到了。”
他有点害怕,将视线转回车头,不再作声。
弯道旁,一根漆黑而细长的柱子立于风雪之中。是沿途时常可见的路标柱。乍一看,这根铁柱与先前所见的相差无几,但随着灵车逐渐驶近,他隐约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
挂在柱子顶端、写有“天堂”一词的路标,其方向与天堂公墓的方位相反,指向了一泽尚未冰封的湖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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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多想,灵车已然驶过了弯道。继续路过两排银装素裹的雪松之后,车头前方的视野显现出围栏与铁门的轮廓。
灵车持续行驶,铁门的轮廓也愈发清晰,逐渐能看清门身呈轴对称的镂空图案,以及门顶嵌有“天堂公墓”书写体标志的弧形铁栏。雾霭丛生的风雪之间,向外敞开的铁门俨然一张越来越逼近他眼前的深渊巨口。
灵车载着他,连同他怀中忐忑不安的心情,径直穿过门口,往前行驶一段距离,随即被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他扳开车门的锁,开门踩向灵车旁的雪地,刚刚站稳脚跟,立刻转身带上车门,往后退了几步。
“你师父在哪,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环顾四周,雾蒙蒙的视野随处可见身披雪霜的墓碑和泛着银光的十字架。这时,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脚边的一个坟墓,坟头的墓碑没有署名,碑前挖有一口两米见宽的深坑,空间之充裕,足以容纳任何一具身体。
正当他怔在原地之时,从身后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
他转过头,望见入殓师站在灵车的车头旁,耷拉着脑袋,双臂顶着车门,支撑着略微前倾的上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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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他站在原地,试探地问道。
“我……有事。”入殓师往后晃了晃身子,仍耷拉着脑袋,步履蹒跚地朝他这边走来。
他一边后退,一边赔笑道:“别玩了,你这模样怪吓人的,不如带我去找你师父——”
“啊,已经够了。”入殓师张开嘴,唾液顺着嘴唇涌了出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你说什么?”他面露恐惧,眼见入殓师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复活妻子什么的,无所谓了。”入殓师掐上自己的右眼,一道凶光从他的左眼闪过,“从始至终,我只要你而已,只要你的……心脏!”
入殓师陷入疯狂,咆哮着将他扑倒在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上的外衣顿时被撕开了好几层。
“心脏,我要心脏,快给我!”入殓师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撕开了他最后一层上衣。
他奋力地挣扎,眼睁睁地盯着胸前的血盆大口,心中的恐惧全然化作鼓点般的心跳,在裸露的肌肤上更显惊悚与真实。
就在那张唾液横流的嘴即将咬下之际,一记枪声猝然响起,在入殓师的额上开出了一个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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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师以头抢地,整个人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他惶然将入殓师推开,顺着枪声的方向望去。
在身后的不远处,站着一位裹着褐色大衣的男人。他看不清男人相貌,只辨出那人留着一嘴白胡,头戴一顶针织毡帽,脚踩一双黑色塑胶靴子。此外,他望见男人的右手握着一柄手枪,枪口冒出的一缕青烟,在灰白的背景间分外显眼。
男人收起手枪,健步朝这边走来,左手还提着一杆明晃晃的铁锹。他想往后退,身旁仰面朝天的入殓师忽然回光返照,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吓得他一时叫出声来。
男人走到跟前,一脚踹开入殓师的手,然后跨在入殓师身上,用双脚将扭动的手臂踩住,随即提起铁锹,对准头颅,一举凿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头骨碎裂的脆响震荡着他身上每一处感官。恍惚之余,他似乎看见男人从入殓师的残骸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万代虫,一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虫。”男人注意到他目光,将指间一个跳蛛模样的昆虫朝他晃了晃,随即丢在地上,用脚踩扁。
“你就是……他的师父?”他诚惶诚恐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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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男人一愣,继而像是意识到什么,不觉冷笑起来,“他是这么把你骗来的吗,那可真有意思。”
骗?为什么是骗?他十分疑惑,那个令人如此信服的入殓师,怎么可能会是骗子?
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没错,他骗了你,至少我并不是他的师父。何况他入殓师的工作,还是我在前天临时分配给他的。”
男人没理会他反应,随手将铁锹扔在地上,弯腰扒起入殓师的双腿,将入殓师拖到那个提前挖好的坟坑旁边。
“这块风水宝地,本来是为你准备的。”男人冲他戏谑地笑了笑,“可惜这人坏了规矩,抢在我的前面动手。”入殓师被一脚踹了下去。
男人笑里藏刀的声音,听得他不禁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男人走过来,向他伸出沾有入殓师血迹的右手,“毕竟你会来到这里,想必也是有求于我,不是吗?”
听完男人的话,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说你能把人复活,这也是骗我的吗?”他握住那只右手,觉得那只手冷如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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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顺势将他拉起,同时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在某种意义上,这倒是他说的一句真话。”
灵车停在公墓中央的雪地上。安置着他妻子遗体的棺材,被他和那个男人一同抬下了车,运送到男人所在的公墓住所里。
隔着棺木的水晶玻璃,男人在那张毁容的脸上来回抚摸,就像观摩一件爱不释手的珍品。
“多美的容颜啊。”男人不禁感慨,“实在可惜,红颜薄命。”
他莫名其妙:“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脸不是已经……”
男人用眼神打断他,转身走进房间,再次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盏古怪的喷雾瓶。男人打开棺盖,端详逝者的遗容片刻,随即将瓶口对准那一张脸,毕恭毕敬地按了下去。
就像他潜意识里期待的那样,只见妻子的脸焕发出奇异的生命力,断裂的肌肉开始交织重组,缺失的皮肤也在渐渐再生。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一张完好无损的面容便跃然于妻子的脸上,姣好的容颜配以宁静的神色,乍一看就像人还活着,只是睡着了一样。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瞠目结舌,对眼前奇迹般的变化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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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独门配方,世间仅此一家。”男人打趣地说。
他十分惊讶,惊叹之余,更有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狂喜:“既然你能做到这个,那么复活我的妻子,肯定也是不在话下吧?”
男人对此早有预料:“的确,我可以复活你的妻子,就像复活之前那个男人一样。”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只见男人略微颔首,向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复活逝者,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确定自己做好这份觉悟了吗?”
“只要能将她复活,任何代价我都能接受。”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曾想男人会对此嗤之以鼻。
“有意思。”男人笑道,“之前那个男人,跟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此话一出,他顿时对自己不假思索的回答多了几分心虚。
“你说的代价,是指什么?”他接着问道。
男人冷笑一声,信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玩味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要想复活你的妻子,就得拿一颗心脏来换。”
他先是一愣,随后一时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为什么?”他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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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什么,这是规矩。”男人不依不挠,言语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心脏……人的心脏吗?”“对,鸡心猪心都不行,必须是人的心脏。”男人话锋一转,狡黠地笑了笑,“不过,可以不是你自己的心脏。”
“不是自己的心脏……”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那个入殓师,他的心脏是你取走的吗?”
“没错,因为他也有想要复活的人选。”男人悠然捋起了胡须,“巧合的是,那个人选正是他的妻子。”
他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至少那入殓师对他说的,并不全是虚伪的谎言。
“他的妻子,你将她复活了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是自然。”男人放下捋胡子的手,眼中闪过计上心头的愉悦,“来吧,随老哈迪斯一同见证奇迹。”
他随哈迪斯深入住所,走进一个阴暗的房间。房间内没有窗户,正对房门的木墙上点着一盏烛火微微跳动的油灯。
油灯下,从墙壁延伸出两段环环相扣的铁链,一端连接着墙身,另一端分别禁锢着一条伤口深可见骨的手臂——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跪在视野泛黄的光晕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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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个男人的妻子。”他面露惊色,哈迪斯倒是一脸漠然,“她死于癌症,是他用自己的心脏换回了她。我跟他做交易时,同样有说明可以使用别人的心脏,但他选择了亲自献身。这其中缘由,估计道德感作祟是一方面,现代治安太好、不容易下手,也是另一方面。”
哈迪斯说着,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毕竟,当我给他安排入殓师的工作,方便他对人下手时,他很快就答应了,还找上了你。”
他回过神来,对于哈迪斯的阐述表示质疑:“他的妻子不是复活了吗,为什么还要找我?”
哈迪斯笑道:“只是为他自己罢了。”
见他一脸迷惑,哈迪斯抹了抹鼻子,补充说道:“这么跟你解释吧。我复活了他的身体,但他的身体是不完整的,因为缺失了心脏,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种不完全的复活。因这种复活而重生的人,会本能地想要补全其身体缺失的部分,主要通过食欲表现出来。一旦这种欲望不能及时满足,本人就会陷入饥饿状态,期间的痛苦程度,相当于绝食两周。”
他不免感到后怕,脑海里重现出那个入殓师发疯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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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通过进食满足了这种欲望,其身体缺失的部分也不会因此复原。只需再过两天,本人就会再度饥饿,再度重蹈覆辙、永无休止。所以你懂吧,那个男人袭击你,是想用你的心脏来填补身体;而他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不过是因为提前被我复活,欠我一颗心脏罢了。”
“所以,当时你出手相救,只是因为他没有将我的心脏交给你?”
“不错,既然他没打算还,那我当然有权力收回‘借’给他的生命。”
哈迪斯撇了撇嘴,把手伸向背后的腰带:“废话有点多了,干正事吧。”只见他从身后掏出一把手枪——那把给入殓师开了脑洞的手枪。
他心头咯噔一下,眼见哈迪斯用指尖转了手枪两圈,随即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将枪柄塞入他手中。
“拿好,站稳,然后对准她的脑门,一枪了事。”哈迪斯指向对面墙下的女人。
他被哈迪斯的举动吓得够呛:“为、为什么?”
“你不是要复活妻子吗?”哈迪斯按住他的侧脸,将他的耳朵推向嘴前,“那就做掉这个女人,用她的心脏来跟我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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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开哈迪斯冰冷的手,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
“跟那个男人不同,她的心脏是完好的,不过……”哈迪斯诡谲一笑,“大概缺了某一部分,所以也是不完全的复活。”
他看向手里的枪,枪身的微凉令他瑟瑟发抖:“为什么……要我来……”
“难不成让我来吗,想要复活妻子的又不是我。”哈迪斯冷冷一笑,“必须由你交来心脏,我才同意复活你的妻子。”
他紧紧攥着手枪,感受着从手掌传遍全身的寒凉。几经犹豫后,他沉下了脑袋,一步一步走到墙边的女人面前。
烛火昏黄的油灯之下,他抬起双眼,将枪口抵向女人的发端,叩响击锤。
枪口前的头颅有了动静,缓缓地向上仰起,面朝向他的视线,蓬乱的黑发虚掩着两颗血丝密布的眼睛。
“等什么呢,开枪吧。”身后的哈迪斯怂恿道,“看到那眼神了吧,那是在说:‘求求你,杀了我呐’。”
看着那双泪光点点、却仍向外渗露着疯狂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扭过头去。
“复活逝者是要付出代价的。连这点代价都舍不得,你的觉悟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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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咬紧牙根,突然转过身来,枪口直指一脸讪笑的哈迪斯。
“我不知你要拿人的心脏做什么。”他瞪向哈迪斯的双眼,“但你明明没有使用心脏,就提前复活了那个入殓师,这显然说明——复活逝者,根本不需要用到人的心脏!”
面对他的厉声叱问,哈迪斯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哈迪斯笑道,“你仅有一个开枪的选择,因为只有我能复活你的妻子。”
“是吗?”他想起哈迪斯凿碎入殓师头颅的那一幕,“我记得,你从那个入殓师的头里取出了一只昆虫,没记错的话,你说那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虫。”
哈迪斯一听,不觉兴奋地鼓起掌来:“记性真不错。我说了,那叫万代虫,确实能让人起死回生。所有在我手下复活的人,全都是赖于这种灵虫才得以重生。”
“所以,要想复活逝者,只需万代虫就可以做到。”他继续枪指哈迪斯,“所以我不会将任何人的心脏交给你,还会用这把枪逼你交出复活吾妻的万代虫。”
面对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哈迪斯却不以为意:“你只能遵从我的规矩,否则我不会复活你的妻子。另外,如果真的想要逼迫我……”哈迪斯两手一摊,笑容愈发放肆,“那就瞄准一点,别打偏了,然后自己寻找万代虫去吧。顺便一提,只有我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万代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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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把手放下,走到他面前,用头抵住微微发颤的枪口。“来吧,一枪下去,你就能多等几十年再到天堂找你妻子,又或者……”哈迪斯按住握枪的手,将枪口慢慢压向跪在旁边的女人,“一枪下去,用这女人的心脏来让你的妻子重生。”
他握枪的手微微颤抖,全然没有扣下扳机的力量和勇气。
“再给你一点动力好了。”哈迪斯松开他的手,开口说道,“其实万代虫并不仅仅能让死者复活,所有因万代虫而重生的人,不管是什么年龄,更不管身体是否完整,自他们复活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依赖身体机能存活,不再需要呼吸、进食、睡觉等一系列生理活动——当然想做也可以做到——除了身体会停止生长,以及身体残缺者偶有摄食欲望,这些复活的人,将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他沉下脑袋,内心的挣扎涌现于紧锁的眉头:“这样的话,复活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哈迪斯搭上他肩膀,歪着脑袋看他游离的双眼:“我检查过了,你的妻子仅是头部受创,这对于万代虫的功效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而她身体的其余部分基本健全,所以只要使用万代虫,就能让你的妻子完全复活、长生不老。当然,如果你想和你妻子永相厮守,我也能让你实现重生。只要使用万代虫,这一切就能轻易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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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退开一步,伸手递向枪眼之下的女人:“所以别浪费时间了,遵从规矩,将那女人的心脏交给我。”
枪口抵着女人的头,他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开枪啊,连男人的种都没了吗?你个怂包!”
他别开耳朵,试图躲避哈迪斯的粗言秽语。
“没蛋的阉人,回到棺材旁边哭去吧,怂包!”
他紧闭双眼,压抑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开枪啊,怂包,扣tm的扳机啊,开枪——”
他睁开眼,将枪口甩向哈迪斯,“砰”地开了一枪——
火光闪现,四堵墙内一片亮白。透过一缕徐徐上飘的青烟,他看见哈迪斯往后退了几步,鲜血从前额的弹孔流了出来。
“你个……睿智。”哈迪斯念完这句,两眼翻白,仰面倒地。他许久才意识过来,自己那一枪到底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就在他双手抱头、大惊失色之际,从哈迪斯头上的弹孔忽然爬出一只小虫,顺着血液流落到地面,随后一溜烟蹿出了房间门口。
这一幕刚好被他看在眼里。他一脸茫然,走到哈迪斯的身旁,用枪头挑起哈迪斯的上衣——缝合的人皮虚掩着胸腔,里面没有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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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位入殓师一样,这也是一具不完整的身体。他豁然开朗,果然这样才能解释,复活逝者为何要用心脏交换。
如今,哈迪斯已死,他不再需要夺取任何人的心脏了。头顶冥王的名号,最终落得死亡的下场,想来也是颇有几分讽刺。
至少现在,他还能帮助另一位深受其害的人得到解脱。
他转过身,再次回到被禁锢的女人身前。第一枪永远是最困难的。面对枪下乱发遮脸的头颅,他这一次没再犹豫,默然扣下了扳机。
走出房间之前,他取下室内唯一一盏油灯,将其砸向干燥的木墙。烛火沿着四溅的灯油蔓延开来,很快燃遍室内每一处角落。
他关上门,将房间里的两具遗体,连同从女人脑内爬出的万代虫,一并留在熊熊燃烧的火中。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件注定的事情,因为逝者绝对无法复活,所以生者才能接受死亡,并将其视为约定俗成、毋庸置疑的真理。他现在终于明白,很多真理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推翻;唯有这条,千百年间从来没有改变,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可能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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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妻子的棺前,只见棺材内部空无一物,原本瞑目的妻子不见踪影。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走出住所,站在门外的阶梯之上。
灰白色的雪夜,鹅绒般稠密的雪继续覆盖月影斑驳的夜空。薄如蝉翼的雪花依旧徐徐飘落,在朦胧的余光里摇曳着恍若幻影的身姿。
茫茫白雪间,在林立的墓碑与十字架环绕围起的公墓,一个瘦削而熟悉的身影,站在停于雪地的灵车旁边。
像是听见他的脚步声,那身影转了过来,惊讶的神色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闪过,随后挂上了热泪盈眶的笑容。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先行一步抱住他的身体。
“终于找到你了,亲爱的。”她微笑着流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亲爱的。”
“我也想你,想到无法呼吸。”他说道。
“嗯,我知道。现在我就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她说着,将他抱得更紧了。
“如果能像这样,永远不离开我,该有多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嘴唇贴近她的耳尖:“对了,你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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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叫你的名字?”她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为什么,这是规矩。”
他说完这句,顿觉她的拥抱松弛了些许。对于她的沉默,他淡然一笑,说道:
“我的妻子,从不会用‘亲爱的’来代替我的名字。”
他明显感到她的脸阴沉下来。
“这是为什么呢。”她低声问道。
他侧过脸,在她的耳边轻声回答:
“因为我觉得,故意强调的爱,很做作。”
寒风从微凉的耳边吹过,携走了她发间最后一片雪花。
“所以,你始终没有回应我的拥抱,是因为这个。”她压低了声音。
“知道就好,所以别再用我妻子的声音跟我说话,这样只会让我恶心。”
她慢慢放下了手,带着哭腔说道:“真是过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没开玩笑,把她的身体还回来,听到了吗,哈迪斯?或者说,万代虫?”
她黑着脸,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点了点头,“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亲口咬烂你那该死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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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抬起头,先前温婉的音容笑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怒目圆睁、犬牙差互的嘴脸。她愤然嘶吼着,纵身扑向站在原地的他。
他闭上双眼,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在被扑倒的那一瞬间,他猛然睁眼,朝那只恶魔举起了手枪——
枪声响起,灰白色的视野染上了一道殷红的血雾。
在视线聚焦的眼前,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已然失去了高光,凸出的眼球缓缓翻向前额中央的弹孔,红虫似的血液蜿蜒着流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连耳边的风声都未曾断绝。
他躺在冰冷的雪上,抱着妻子冷入骨髓的遗体,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在拂晓的曙光里,纷飞的雪花在风中招摇着飘落,仿佛永远也没有落尽的时候。雪花之下的天堂公墓,大火吞噬了公墓的整个住所,在白雪皑皑的墓园里反映着霓虹似的火光。
当万代虫从妻子的前额爬出,他没有犹豫,将那只跳蛛模样的虫子踩得稀烂。
他走到那个未署名的坟墓旁。可怜的入殓师,被哈迪斯踹入深坑,在坑底露天地度过了这个寒夜。他用哈迪斯的铁锹埋葬了入殓师。作为回报,他从入殓师的身上找到了灵车的钥匙。现在想来,当时被万代虫附身的妻子,也许是想开车逃离公墓,结果碍于没有车钥匙而未能得手。这算是入殓师帮助了他,让他与妻子不至于再度分离。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入殓师夫妇也能如愿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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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启动了灵车,驱车穿过了公墓的铁门,离开了火光漫天的天堂公墓。
车窗外,银装素裹的雪松肃立于道路两旁,在清晨的阳光掩映之下,就像圣经里描述的天使的模样。
放眼车头之外,一根漆黑而细长的柱子立于风雪之中。
是那根指向天堂的路标柱。
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回想前天晚上的车祸,虽然在安全带作用下没有从车内飞出,但由于刹车失灵导致的过快车速,在撞击的一瞬间足以将驾驶员的大脑搅成浆糊。然而在这场车祸当中,他却活下来了。就像医生信誓旦旦说的那样:“简直可谓奇迹”。
“奇迹什么的,果然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他叹了口气,看了眼副驾驶位上的妻子,“至少这一次,我给你系好了安全带。”
他放开了方向盘,检查身上系好的安全带,然后一面握住妻子冰冷的手,一面掏出手枪,用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会在天堂里复活,和你一起永相厮守。
看着越来越近的路标,他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将油门踩尽,弯下食指,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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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在耳边响起,随即飘散到遥远的远方。通过逐渐模糊的视线,他仿佛看见路标从车旁擦肩而过,随后迎面绽放出闪着晶莹光芒的水花。在此起彼伏的泡沫声里,朦胧的视野在一片蔚蓝中渐渐落幕。
原来,人的弥留时刻可以如此的漫长,可以享有如此丰富的体验。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仍保有一丝念想。
亦或者,只有他的弥留时刻是这样子。
谁知道呢,也许在他太阳穴的弹孔里,还有一只舍不得爬出来的万代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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