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老伴儿

1
男人今日一声不响带了两个朋友来，一到家就喊女人张罗饭菜。
女人当着朋友们的面，也不好生气，只好泡了壶茶让客人们先喝着，随后到厨房里看看有啥可以做菜的食物。
厨房里的菜只够做两三个菜色，平日里两个人倒是够的，可这多来了两个客人，总是显得寒碜。女人去里屋拿了些钱，匆匆跑到村口的熟食店买了些卤肉凉拌，总算是解决了菜的难题。
晚上，男人和朋友们吃吃喝喝，酒过三巡，便喝上了头。朋友们归家后，桌子上地上已经乱成一团，男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唤女人。
“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
“我头疼，快给我按按头！“
“你咋动作那么慢呢，你想疼死我？”
女人原本收拾着他们战后的残羹剩饭就已经心里堵得不行，这会儿听着男人心急火燎的喊声，心里的气更足了。

“喊喊喊，你就知道喊！你知道跟你朋友喝酒，你咋不让他们留下来照顾你呢？”女人一边倒了杯水，一边站在床边骂男人。
男人坐起来，咕咚咕咚喝下了满杯的水，这会儿打了个酒嗝，面红耳赤地冲女人发火：“你再说一句？”
“我说了又咋的？你还想打我不成？！”女人心里恼得很，声音又高了几分。
男人扬起了手，终是没有打下去，气鼓鼓的往床上一躺，抱着被子睡去了。
女人一个人出了客厅，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她忽然想到这一辈子自己不知道料理过多少回醉酒的老头，也不知道多少个深夜都辗转难眠。这一会儿，她似乎把这辈子的委屈都给想了起来。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了初恋，当时那个因为阴差阳错而没能结婚的人。
她忽然有了个念头，如果她当初嫁给了初恋，婚后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晚，女人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给男人煮了早餐，然后就收拾了两件衣服，坐上车进城了。
她这次心里堵着气，想要去女儿家住上几天，等心里舒坦了再回来。另一方面，她心里还想着，伺候老头子半辈子了，自己也得出去享几天清福。
2
女人到了城里，女儿欢喜地将她迎进了家门，亲家母这两天刚好有点事需要出门，家里孩子正愁没人帮忙带，她刚好赶巧上门了。
于是，原本想着能过两天清闲日子的女人，又开始上岗工作，伺候起孙子来了。
过了两日，亲家母外出回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总算有了人接手。女儿为了感谢女人，特地请了一天假带她外出逛逛。
逛了一上午的城，母女俩就近找了家面馆吃饭。
面馆老板非常热情地迎了上来，给两个人介绍自己面馆的必点菜品。点完面，女人盯着在店里忙上忙下的老板出了神。

虽然他已经大变了个样，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男人头发白了过半，脸上已经生了许多皱纹，原本宽厚平整的肩也弯了些，唯一没有变的，是嘴角的那个梨涡，脸上稍有笑意，梨涡就立刻引人注目。
男人忙上忙下，嗓门喊得老高，偶尔回到后厨，便能听到他与后厨女人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女人回过神来，心里满不是滋味。
在她的印象里，初恋一直是那个腼腆不爱说话的人，但人又极为细心，总是能够帮她准备好很多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对她大声地说一句话。
可眼下看到的他，却又和回忆里的那个人毫无关系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和世俗的痕迹，面对来来往往的客人毫无怯意，和人争吵起来，也是丝毫不落下风。
女人曾经想过无数次和他见面的画面，却不知真的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她也想过很多次他的样子，却没料到，居然是现在的样子。

女人心里不免大失所望，却又笑自己天真。这世界上，哪有人是不会变的呢？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和从前大不一样了罢。
3
想着想着，女人心里又想到了家里的老头，当年她和初恋因为家里的反对不得不分手，她哭得肝肠寸断，大病了一场。
她和老头就是因为那场病认识的，老头是村医家的儿子，在她去看病的那段日子里悄悄对她动了心。
她每次去输液，都会有一个热乎乎的暖手袋在那里放着，时不时会有人递来一杯温水，润一润她干涩的唇。
那时不少人笑他，说他这是看上了人家好丫头哩。
他听了，也不恼，只是憨憨笑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满眼的喜欢明晃晃的，光明磊落对她好。
那年秋季，地里小麦成熟时，女人父亲恰好扭伤了腰，家里人正在发愁。男人二话不说，拿着镰刀就上了地里，不吭不声地干了好几天，把所有的麦子都给割了。

女人当时虽然对他谈不上爱，但也被他的真情感动，最后选择嫁他为妻。
婚后，她身体也一直不是很好，他便不再让她干重活，里里外外的重活几乎都是男人承包了，只有一些需要女人去细心处理的事，便仍然留给她做。
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她慢慢习惯了他为这个家扛下风雨，也学会了为他做最贤良的妻。
也许是因为见了初恋的缘故，女人的心里忽然清亮了很多。虽然是见着了故人，可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头无数的好。她心里想着，是啊，人怎么能完美呢，有缺点，也有优点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人啊！
吃完了面，女人唤女儿带她去买了老头最爱吃的酱牛肉，又顺便买了两瓶酒，收拾了衣服，又坐上了返程的车。
回家的路上，女人有些着急，她几天没在，不知道家里的鸡鸭有没有喂。老头平日里不太喜欢张罗饭菜，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一次出城，她却忽然正视了自己的内心，虽然她一辈子没有跟老头说过爱字，可她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把老头刻在了心里，深深地爱着了。
车在路边停下，女人刚下车，就看到老头蹲在路边等她。见她下了车，老头把手里的烟掐掉，站起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一声不吭地走在了前面。
女人走在后面忐忐忑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主动说话，俩人刚进了院子，老头将东西一放，别别扭扭地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老头头举得老高，脸上涨得通红，说完这话，就有些尴尬地进了屋里。
女人在后面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心里一阵明亮，拿起地上的东西进了厨房。
已是傍晚，她要把手里的酱牛肉切了，给老头尝尝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