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蛙之城(十五)一直在我身边的女孩

我还在浴缸中,不过环绕周身的是一些绿色的黏液,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密的森林,地面布满了苍虬的树根,头顶是密不透光的树冠,我身处阴翳之中,虽然看不到天空,但我知他肯定是雾蒙蒙的,甚至还可能下着小雨,而我的浴缸则长在了这片树根之中,我起身打算走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空气中滑腻的薄雾令人作呕,身上的黏液让我爬出浴缸的过程变得无比艰难。来到地面上,脚下的土地一场温暖,也没有看起来的那样崎岖,胸口的圆环不知所踪,这些使我能够注意到的事情,脚下的土地、树根开始将我往下拖,似乎要把我吸入地下,我开始没命的奔跑,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蛙鸣声……“我可以进去吗?你还好吗?”米雪的叫门声把我拉回现实,谢天谢地,我惊醒了过来,“等,请等一下。”我发现自己还在浴缸中,赶紧起身随便擦了擦身子,穿好衣服,打开了门。
米雪望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拿出了汉堡之类的快餐。我并不喜欢这种垃圾食品,不过此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毕竟孩子们都爱吃这个。“你看起来很不好,从精神到肉体都很不好,遇到麻烦了?”我边吃边向她解释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米雪吃着东西只是时不时点头附和我,并没说什么。“你去过我说的这些地方吗?”米雪摇摇头,“我从没出过镇子,不过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离开这破地方,当然是去别的城市,而不是像你一样跑到森林里去。”米雪摆出一副关心我脑子是否还正常的样子,而后陷入了沉思。我们各自吃着东西,不再交谈,气氛突然沉默了起来。米雪从没这么严肃过,她肯定想起了什么,真是个有故事的小姑娘,等之后再跟她谈谈吧。“我吃好了,那我们明早吃什么呢?”“啊?刚吃完又想早饭?早饭我来做吧,吃什么你就不用管了。”“那就拜托你了,”米雪笑出了声,“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这小姑娘肯定不知道吃完饭要收拾桌子,又得我来了。收拾好桌子,拉上窗帘,床上一躺睡一觉,真是惬意。
果然还是做梦了,不过还是老地方,老故事,不过这次没有大青蛙,变成了表哥,再次警告我在我能力开始离开,不要再找他了。醒来之后有些头晕,感觉没怎么睡醒,既然不让我找他,为何又寄信给我呢,这说不通。天快亮了,出去走走吧。按时节来说,这时候天应该很冷了,不过此地的气温自从我来了之后既没有热也没有变冷,或许我来之前也是这样。天上还是没有月亮,不过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月亮轮廓,像深色的斑块牢牢地长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街上不时有人匆匆走过,而且就小镇的人口基数来说,可以说是大部分人都走在街上了。他们都往教堂方向赶去,都穿着宽大的黑色的罩衣,带着风帽,不露真容。我也半推半就地加入了人群当中,跟着他们走,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这种感觉很奇怪,前后左右都是人,人们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但却能整齐划一的保证一定的间距、固定的速度向前行进,而且天色还这么暗。
果然来到了教堂广场,原本五六列的队伍此时神奇的变成了两列,没有拥挤,大家默契的一个一个的并入中间两列,进入教堂广场的地方有两个守卫,不过我看来就是摆设,大家都不露脸,怎么区分谁是谁呢,而且守卫既不盘问也不搜查,行人也无需出示任何证件,蒙混过关应该没问题。可是到我通过时却被拦了下来,广场上的人一下子都看向我这边,我被拉出了队伍,随后人们又开始继续进入教堂。守卫队我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不过大意应该是让我离开。在刚才猪是我的人群中,我似乎看到了表哥,不过天色太暗加之我对表哥也许久未见,并不能肯定。人们没有进入教堂两侧的小房子,而是直接进入了教堂。也许今天是信徒的某个宗教节日吧,这事儿我还得问问米雪。守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也识趣的离开了。我买了早餐回到了绿色之家,时间还很早,不到6点,这个点去祷告也太早了些,而且就人数来说也未免太多了些 。

我回房又看了看此地的地方志,自从发展旅游业失败后,这个小镇就失去了活力,在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关于小镇领导的记叙也戛然而止,看来应该是一直干到了现在,小镇就此渐渐地没落了,被世界所遗忘。
“米雪起床吧,我买了早饭。”没有回应,我又加大了拍门的力量,“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过了好一会儿米雪将我让进了房间。“我昨晚梦到了表哥,他让我离开,别再找他了,但今天早晨我好像看到他进了教堂。”“天亮之前最好不要谈论自己的梦,不吉利。不过你怎么考虑?我觉得你应该听话,抓紧离开。”“早上我看到了非常多的人去教堂,他们是去干什么的,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还有这个小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想知道?”米雪认真起来,我点点头,真诚的望着米雪。米雪叹了口气,“唉,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一脸震惊,这不是耍我吗,“你先别着急,听我说。”米雪看我想发火赶紧安慰一下。米雪起身沏了两杯茶,把一杯让到我的面前,自己呷了一口,此时的米雪看起来非常的优雅。“这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很早的事情我不清楚,当年父母来到这里是了因为这里正在招商引资,开发旅游资源,父亲想着淘一桶金,带着母亲来到了这里。
我应该是他们搬到这里以后出生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母亲也因为生我落下了病根。虽然政策很优惠,但是旅馆的经营一直不见起色,听妈妈说在我小时候家里非常非常的困难,经常吃了这顿没下顿。随后镇上的教会找到了母亲,他们带来了吃穿用的,还有钱,说他们可以庇佑我们,否则将无法在这诅咒之地生存,条件是我们全家都要加入他们的教派。迫于生计也好,是母亲的短视也好,母亲当时就答应了,虽说母亲应该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教派。但父亲回来之后听说了此事却不同意,而且态度非常激烈,父母为此大吵一架。此时父母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当然也不知道。之后母亲带着我入了教派,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定时聚会、做些祷告之类的。父亲知道母亲带我入了教派之后与母亲的关系更差了,经常发生争吵,父亲严格禁止我参加任何教派的活动,并对母亲说要是她执迷不悟就要带着我离开。

要是那时真的能离开就好了。”米雪显得很伤心,点上了一支烟,“但不成,母亲已经陷了进去,变得越发疯狂,但不得不说母亲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好多了,不知道这个教派是不是有什么魔法。而我则陷入了父母分裂的拉锯中,一面是母亲的狂热,一面是父亲的沉默。不过假的就是假的,任何教派都是骗子,没过几个月母亲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到了下床都困难的境地。教会活动也就这样停了下来,但是教会还是会是不是派人来看望母亲。”米雪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我则趁机喝了一口茶,茶叶很陈,入口很苦涩却没什么香味。“就在父亲不在的一天晚上,他们来了,强行带走了母亲,也打算带走我,不过我当时反抗的很激烈,再加上母亲也许是临死前清醒了,也为我求情,我才得以幸免。于是我头一次独自过夜,一夜未眠,也是从那时起,我对这里充满了陌生和彻底的恨意。”“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米雪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米雪不慌不忙的吸着烟,吐了个烟圈,近乎完美的原型,慢慢升空消散,就像是圆环升到了空中,变成了月亮,消散在了阳光中。外面的阳光照进了屋里,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很久,米雪沐浴在阳光中,头发被染成了金黄,让我联想到了壁画上的小天使。“我收拾下桌子吧,你好像不怎么收拾房间啊。”米雪的房间,作为他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过于脏乱了,不过鉴于米雪的性格和经历,似乎又是很合理的脏乱。“大叔,把时间用在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上吧,不要浪费生命。”“那在来杯茶吗?”“不坏。”

走到室外丢垃圾时,街道又恢复了安静,就像我第一次到来的时的中午,这真是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街上的景色还是那样,房子也没有比我来时更破旧一些,不过我才来了几天,又能看出什么变化呢。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不经意间望向天空,阳光很好,但月亮留下的板块扔若隐若现,大概是我眼花了。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又进了屋,米雪的眼圈红红的,虽然补过妆,很明显哭过。“请用茶吧。”米雪笑了一声,似乎发自内心,又好像满不在乎。“谢了,我们讲到哪儿了,你还要继续听吗?”我坚定的点点头,对眼前这个小女孩充满了同情。“那好吧,你马上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讲这些了。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似乎在外出打工,但却从来不说具体的工作,只记得他回家的时间很少,有时很久不回家,有时回家又会待上好几天。小时候不明白,现在看来当时旅店根本没有收入,母亲又无法出门工作,但我们却能衣食无忧,必定是父亲在想方设法支撑着这个家。
在遇到你们两兄弟之后,我大概知道父亲是怎么弄到钱的,大概是盗墓然后倒卖文物吧。”“我可没有盗墓啊,你这是诬陷好人啊。”“那枚圆环怎么回事?就算不是盗墓,肯定也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没再反驳,因为当初来到这里的确动机不纯。“只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儿,圆环是表哥寄给我的。请继续吧。”“哼,是吗?”米雪一副看穿我心虚的样子,“我知道,我在你表哥那就见到过,就算你什么也不知道吧,我也见过父亲带回来过类似的东西,但他不让我碰,甚至不让我看,为此还打过我一次。母亲被带走后,你知道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有多无助吗?父亲再晚回来几天也许我就饿死了。那几天我都浑浑噩噩的,现在都想不起当时的想法和怎么度过的那几天。大概是第三天下午吧,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下午,父亲回来了,我对他说母亲被教会带走了,父亲二米说什么,破天荒地为我做了晚饭,他告诉我他要去把母亲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座小镇,他让我收拾行李,等他把母亲带回来我们立刻就出发离开这里。

”我不禁皱起眉头 ,“觉得不可思议?”“有点。”我如实答道。”“是啊,这么小的孩子会收拾行李吗?生活多年的地方能说走就走吗?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吃完饭,父亲看着我上床,给我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说我一睡他就去找母亲,他怕母亲在教会那里受苦,然后天亮之前就会回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我不想让他走,他却一直安慰我让我放心,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我迟迟不敢睡去,不过最终还是睡着了,半梦半醒间,父亲对我说,如果他不回来,我自己想办法离开即可,不用等他和母亲了。跟你梦中表哥对你讲的一样。第二天起床,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我多希望父母能在身边,多希望一睁眼就能听见父母的争吵。我没忘记父亲的嘱托,开始打包行李,可我怎么会知道该怎样收拾,只是把自己喜欢的找出来包起来,然后我认为路上能用到的东西包起来,把一个个袋子摆好放在墙边。
”米雪转头看了看墙边,那里仍然放着一些破旧的包袱。“可是父亲如同母亲一样,再也没回来,自那以后我便一直一个人生活。教会会定期送些东西来,我恨透了他们,但是要是没有他们我可能活不到现在。生活已经很难了,我根本没能力出逃。起先邻居也回来帮忙,可是后来他们不是离开就是失踪了。我就一个人这样活到了今天。但我放不下父母,虽然我知道他们仍然活着的希望十分渺茫。”“那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你没去寻找过他们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线索?警察怎么说?”“是啊,”米雪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警察说找找看,找不到只能按失踪处理,然后就不了了之,再去找的时候说什么很抱歉尽力了,但是找不到。你不知道这个小镇已经彻底被邪教控制了,警察也是,政府也是!”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还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不要觉得不可思议,这里与你生活的世界是不同的。

来的时候路很难找吧?”“你怎么知道?”“因为不是人人都能到这里来。”“这是什么意思?”米雪似乎没法找到很好的语言来表达,“怎么说呢,外人无法单凭自己的意志到达这里,可能是因为邪教有什么法术,也可能因为这里被诅咒了。以前到这里来的都是些迷路的,或遭逢意外无意中走到这里的,向你这样受邀到这里的,是我遇到的头一个,当然也许有些人来我不知道。虽然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父母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挂念,也是我不舍得离开此地的原因,要是我们一家从未到过这里该多好。”说到后面米雪好像在自言自语。此时面前的茶已凉透,没有了热气,也失去了生气。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让空气变得压抑起来,我真想立刻逃离此地,同时又舍不得离开面前这个可怜的女孩,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如果可以,带她走应该是我最大的善举。听了米雪的身世,除了惋惜,竟多了一种责任感,如果我能结婚生子,应该更能体会女儿对于父亲意味着什么,而父亲对女儿又是多么的重要,要是有家室,我还会来到这里吗,肯定不会。
此时肯定待在温暖的家里,温暖而又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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