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林外史》第一章 冰天雪地无霜剑,临死托孤傲月眠 下
2023-10-31 来源:百合文库

傲月眠走了三步,越来越热。她只知道自己这是冻出幻觉来了。
她曾听紫尘师兄说过,一个人在被冻死之前会突然觉得身上很热。
可惜紫尘师兄被兵刃八方山的‘一戟新月’萧明春和混霄门的‘混沌无形’息自须联手杀了,岁寒山的‘人阵’也随之被破。
傲月眠干脆坐了下来,拉开了右手的袖子,洁白的手臂中央有一团黑色在蠕动,这焚消心骨毒几乎要了她的命,在她被毒得运功疗伤时,‘天渊’便失守了。
忽的,远处大雪茫茫中出现两个身影,正向傲月眠奔来。他们的速度非同寻常,积雪都被一堆堆的冲开。来到眼前,竟是两个冰雕一般的俑人。它们身上盔甲残破,一个左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傲月眠认出这是紫埃师兄的煌煌焰匕,右手则是拿了一个酒壶。
傲月眠失笑道:“还是紫埃师兄懂我啊。”话语中却不掩悲凉,另一个冰俑的手上所拿的,是一把长约三尺七寸的长剑,剑穗流苏条条分明染海蓝之色,剑柄上雕刻睡龙是月白之色,剑鞘乃纯色琉璃所制,一片蓝冰颜色,看不清剑刃模样。正是岁寒山的镇山之剑——无霜剑。
很明显,‘地宫’陷落了。
傲月寒呆了半响,挽起衣袖、取了酒壶、匕首。摇头晃脑,口中喃喃唱到:

“武星爷生在乱世平安交,
那父母指望他将来,长大了纳袍
转眼春来了又去,新年,田有新苗。
一家里……”
这唱的是武星公潘海震的故事,讲的是他生在开国之初,在贫困交加下参军成名,衣锦还乡却见到全家尽亡的凄凉景象。这曲子重在一个人世无常、大喜大悲,通常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老人用来感慨的曲子。
但此时傲月眠唱来,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嗓音却是悲凉无限。漫天风雪中,她边唱,边拿起匕首从自己的右臂刮下一片两根手指大的薄肉,那伤口处早已经被毒药腐蚀了,根本没有流血。那一片肉忽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是傲月眠运了内力到匕首上,使其发热。
烧了一会,傲月眠将匕首凑到嘴前,舌头一卷将肉吃到了嘴里。嚼着这一片肉,她心中傲气渐生,三指握住匕首,用食拇二指打开酒壶,灌了一大口酒,将肉咽了下去。匕首又去刮臂,第二片、第三片……到了第十七片时,终于看见了黑色的骨头。
傲月眠也已经吃了自己的十七片肉,她看着四周大雪翻飞,想起岁寒山上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常有人影在雪中闪动,或是舞刀弄剑、或是下棋弹琴。这分明还是三日前的事,现在却像上辈子一样。她突然感到苍凉无限,胸中郁郁之气囤积,她性子硬气,觉得双眼中好似有泪水,想着‘你老天爷想要我哭,我偏要笑!’便突然开口狂笑。

‘哈!哈!哈!’的笑声传扬在雪原中,豪气中带着阵阵凄苦。许久不息、良久不止。
傲月眠拿起酒壶一倒,却没酒了。她一把将酒壶掷在地上,刮完肉后随手挑起小堆雪团,就着雪水将肉吃了。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凉。她此时冷的都有些迷迷糊糊了,但因此右臂处却是没那么痛了,此时那伤口已经被刮出了一个苹果大小。她见到已经刮到了一圈的白骨,知道可以开始逼毒了。
当下运起内力,只见那黑骨裂出丝丝缝隙,从中流出黑血,滴落到雪上,毒性将雪溶解,地上登时多了一滩腥臭的黑水。如此逼了一炷香的时间,骨头才回复白色。傲月眠满脸煞白,精神却是好了。
她撕掉一片袖子,裹住伤口,打起拍子又唱起武星公潘海震:
“黑暗里赶车僻静绿林道,
那车夫不见林中物,无羊也无枭。
忽闻哀声远了又近,便喝:何方宵小!”
既然已被发现,便不必再藏。两个人影闪出,立在雪地上,一人皮肤黝黑,腰佩弯刀,一人面色蜡黄,腰挂长剑。黝黑人开口便道:“傲月眠,留下‘无霜剑’,我们便放你离开。”
蜡黄人好声劝道:“眠小姐,你与我们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我们不来与你为难,你也莫要与我们为难阿。”

傲月眠冷哼一声,说道:“伍江峰,陆龄期,你们两个藏头露尾之辈也敢来与我攀交情、讲条件,岁寒山山主傲霜节多少也算是我的父亲,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种无谓话,你们也休挂在嘴上了。”
他二人还未说话,又见一个身影纵身飞来,好似一只燕子般穿行在飞雪之中,他口中喊:“傲月眠,你竟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给你吃罚酒了。”此人落地,却是个五尺来高的矮子。
傲月眠看他一眼,并不言语。
又听一阵声音远远传来:“眠小姐,你武功纵然厉害,但中了焚消心骨毒,你的剑术还能剩下几成?何况你又中了‘碧水连天’姜青丘的落魄掌,内伤严重。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把无霜剑留下,我们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这声音苍老,来源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说话者明显内功深厚。
傲月眠古井无波,说道:“呵,想你乌蓬云,隐匿于雪堆之中,也敢口出狂言,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伍江峰勃然大怒,一张黑脸须发皆张,他乃是黑云归山寨的寨主,一手‘大黑天刀法’变化多端、难以捉摸,平日里一呼百应,哪里受得了傲月眠这般羞辱,当下一刀砍出,要先砍下傲月眠的左手。

傲月眠淡然置之,左手的煌煌焰匕上下翻飞。那两座冰俑却四掌齐出,一掌打到了刀上,一掌被伍江峰挡住,剩下两掌都击中了他的胸膛。登时,贾译冲了上来,莫看他身材矮小,轻功着实是高,一双短腿更是劲力十足,趁着冰俑不及收掌之时双脚踢在胸口上,登时将两个冰俑上身打了个粉碎。
‘尘埃落定,落剑第一’的名号响亮,他也不敢直接对傲月眠出手,奚落到:“岁寒山的‘玄冰甲俑’不过如此,只怕生死匠人‘丘悦莲’也只是浪得虚名罢了。傲月眠,你岁寒山已经被我们摧毁殆尽,让你们名副其实的‘年年岁岁,寒冷荒凉’了,还不拜谢?”
傲月眠只是看着煌煌焰匕,左手把玩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了。众人都知道傲月眠要出招了,皆凝神以待。贾译继续激她到:“看匕首如此入迷,是不是想起山上的死人了?你也莫要独活了,快下去陪他们才是最好不过……”
话音未落,傲月眠暴起,匕首飞出。众人‘啊’了一声,连忙疾退,望向匕首,却发现匕首直直飞到了半空之中。
伍江峰和陆龄期想“半空之中要如何接匕?岂不受人阻击?”突然听得一声轻轻的‘哗’,二人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贾译,只见他身躯完好,但丢了头颅,傲月眠轻轻踹了一脚,贾译的身躯便仰天而倒。她一身孝服,身上斑斑血迹,右手拿着的,正是无霜剑。无霜剑还未出鞘,便已能杀人,此时煌煌焰匕落下,傲月眠五指朝天,正好接住。

她道:“我本以为,你仗人多之势,耀武扬威的也就算了。没有想到,你竟敢孤身前来,冲我面前,三番四次挑衅于我。”
二人面面相觑,当时傲月眠疗伤,他们只迟玄甲冰俑一会到,本想偷袭,但又忌惮于傲月眠有什么特殊手段,亦惧怕于其他三人暗害自己,于是便僵持到了现在。傲月眠刮骨疗毒、饮雪食肉的样子也被他们看在眼里,心中隐隐惧怕,现下贾译又被傲月眠不知以什么手段斩了,那贾译一身武功不低,甚至略微高过二人,他们一时间斟酌不前。
苍老之声又传来:“刚才傲月眠是趁着你们都去看匕首之时,用伤手从冰俑腰间拿了无霜剑,出其不意之下才斩杀的矮子。她脚步虚浮,内力全无,我们三个一同出手,她必死无疑。”乌蓬云乃是塞外高手,人称‘百杀老人’,一身武功刁钻古怪、防不胜防,被认为有一百种杀人的手段。
利益动人心,又得高手保障,伍、陆二人互相点头,伍江峰先前吃亏,此时却是不敢打头阵了。陆龄期把心一横,拔剑而出,他一手‘流云剑法’不已剑招见长,却是依仗内力浑厚,剑风逼人,常人与其相斗往往如陷泥潭,身姿缓慢。
只见他使出一招‘长云蔽日’正面打来,风压极强,飞雪都被挡在了他身前一尺。伍江峰紧随其后,递出一招‘狂风阵阵’闪出阵阵刀光,补在陆龄期的后面。本来傲月眠可以针对陆龄期的风压单点几处薄弱之地破招,但如今伍江峰的刀如影随形,倒是就算打散了风压,武器也被打落了。

与此同时,傲月眠背后雪地突生异变,一人从她背后三尺之处飞跃而起,好似猛禽一般,他双手大张,扔出数十枚独门暗器打向傲月眠,正是‘百杀老人’乌蓬云,他堂堂江湖前辈,竟然背后偷袭、暗箭伤人。
此刻傲月眠进退不得,前有刀剑后有暗器,她也躲闪不得,不管向左向右,都会被乌蓬云以擒拿手捉住,她内力、气力都不及乌蓬云,也是挣脱不了的。
眼看如此绝境,傲月眠面色不见半点焦虑,只直起了身子,将左手轻轻地搭在无霜剑剑柄上,说道:“小小龄期,仗剑术之奇,也不过一个三流人物……”话语未完,她已经抽出了无霜剑。登时一股强烈的剑气从中爆发,她挥剑一转。不管是天空中飘舞的雪花、陆龄期的风压、伍江峰的刀光、乌蓬云的暗器、抑或是三人本身都被剑气荡开了一丈之外。
“……也敢与我相挡。”傲月眠右手持剑鞘,匕首已经收进衣袖,左手上拿的一柄幽蓝雕文、隐泛白光的三尺七寸剑。剑气鼓动衣裳,显得傲月眠此时神采飞扬,心中激动,连面上都多了几分血色,她狂笑道:“岁寒山第十四辈弟子,道号‘紫落’,俗名傲月眠,携镇山之宝‘无霜剑’向诸位请教了!”

三人被她以剑气荡飞,伍江峰与陆龄期还受了伤,刚回过神来便见漫天大雪中只有傲月眠周身一丈以内毫无雪花,尽数被剑气隔开,好似一个半圆形的小天地一般。素日里都听‘无霜剑’如何神秘玄奇、威风无比,但料着也就是一把利刃而已,哪里能想到竟然如此厉害。他们先前被傲月眠自割肉食所震,又受贾译被杀之惊,当下见这剑不似人间之物,直把魂都吓飞了,再无一开始嚣张模样,落荒而逃。
傲月眠原地不动,道:“想你伍江峰,昔年你子困于雪堆之中,我不惜受伤将他救出,你竟恩将仇报。”
伍江峰大步跨走,只恨自己平日里少习轻功,他双手被斩,正流血不断,突然感到手上痒痒的。陆龄期走另一方向,轻点积雪便飞出数丈,他胸前被一剑斩伤,此刻低头一看不由得大为恐惧。乌蓬云离傲月眠较远,且在背后,只是被剑气荡出了一点内伤,猛地扎进雪堆里‘游’走了。等傲月眠报完名号,三人已经奔出数丈,只见一点黑点。
傲月眠哈哈大笑,那边伍江峰已经倒了下来,他双臂都已经冻成了冰块,此刻动弹不得。那边陆龄期死得更快,整个胸膛都被冻成了冰。“逃的挺快!可惜无用之功罢了!”傲月眠强提一口真气,跃上半空,凌空刺出一道剑气打在八丈以外的积雪里。

听得一声‘啪’传来,那雪地忽然凭空炸起一堆雪来,一个头颅也随之升起、落下,正是死不瞑目的乌蓬云。四人皆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平时傲月眠遇到一对三或能取胜,但一对四是定要逃的,今日无霜剑在手,以伤重之体只几招便将他们如杀鸡屠狗一般料理了。岁寒山四百年之镇山宝剑,当之无愧。
可惜,岁寒山还是被灭了,不知道当时是谁持剑?又是怎么被击败的?
傲月眠方才强运真气、妄动伤躯,乱斗时无甚感觉,但安定下来后只觉五脏六腑搅成一团,奇经八脉纠在一块。内里内力翻飞,刀割一般苦,外面被飞霜冻伤,火辣辣地疼。全身上下、不论内外,都难受至极。她自知命不久矣,只是此时闭目等死,未免窝囊。忽然想起来时经过一间酒铺,呼道:“天无绝人之路。”又打起精神,将无霜剑收回鞘,大步向回路走去。
将死之人,五感反倒灵敏不少。约是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傲月眠未见人、已闻声,只听得有人道:“老顾,刚刚那几个人什么情况?各个都踏雪无痕好吧。”这声音挺悠闲。
“额,你莫要乱讲,那个黑脸汉子还是有脚印的好吧。”说这话的人有点颤抖,应该是惊魂未定。

“他们都是谁啊?你不是‘老合’里的‘挂子行’的嘛,介绍一下你的同行。”还是第一个声音。
“不要学了‘春典’就乱用……‘挂子行’也是细分成很多种的。不过我确实知道几个人物。”
“速速道来。”这第三个声音比较微弱,且口齿不清,可能是醉了。
这三人自然是顾嚣、颜红升和掌柜的,他们也是心大,见了傲月眠走过以后还敢继续待着。结果他们就目睹了两个冰雕飞奔的奇景,那两个冰雕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脸大汉和蜡黄脸的汉子,接着没过一会又奔过一个矮子,最后有个老人从雪里钻了出来,看了看四周,又钻回了雪里。
平日里这孤僻小路便人迹罕至,何况今日大雪封山。三人都是偶然之下才每日聚在这里,皆是对今日这里多了这么多妖魔鬼怪而惊讶不已。话虽如此,这些怪人不来招惹他们,他们也就没当回事,毕竟现在天气恶劣,行走甚是艰难。
三人又胡乱聊了会,方才想起顾嚣也算个江湖中人,便问起了那帮妖魔鬼怪的来历。这可是问对了人,顾嚣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心肠软、手段粗,活着全靠他对江湖中大小规矩、人物字号的了解。
当下认出了贾译、伍江峰这两个有点特征人物,又靠陆龄期的轻功认出了他‘流云剑法’的底子,进而确认身份。顾嚣嘴中说着,被酒劲上头的他却没反应过来这群人来头之大,不然早已拉着二人逃之夭夭了。傲月眠听了,暗暗点头,心想:“你们倒也胆大,得亏他们急着追杀我,所以懒得理会你们三个混人”

至于‘百杀老人’乌蓬云,他极少露面,顾嚣也只猜测是个邪道高手。不过,其实三人最好奇的还是那个女子。顾嚣想了想,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要了一杯热茶醒酒。呡了热茶,顾嚣定神说道:“江湖上的女子高手,也是不少的。单我所知的,便有‘四大怪侠’之一的寒梅落,‘天下第一奇女子’欧冶金蓝,百花会的各堂堂主……”
说到此时,颜红升打断道:“百花会?听着咋这么耳熟?”
掌柜的说道:“当然耳熟啦,经常在赌场听到的嘛,就出老千被捉了,别人不是会调侃说‘如果急需用钱,为什么不去百花会申请援助金呢?’”
顾嚣道:“百花会确实有这个‘援助金’借款,你如果是穷苦人家,快要饿死、病死,你就可以去找她们借,不要利息。所以她们的名声一向很好,在南方有乐善好施之称。”
颜红升道:“掌柜的我就知道你是南方人,平时说话各种‘嘛’‘呢’‘啦’的。”
“不止南方人这么说话吧?我记得淮州那一代就很多人也是这种口音。”顾嚣疑惑到。
眼前这三人就这么偏了题,聊起了南北的口音问题。傲月眠有些急了,我呢?我呢?此时她已经走到了酒铺中,只是颜、顾二人背对着她,坐对面的掌柜把头伏在桌子上。她走进问道:“那你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吗?”

顾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道:“这可难猜了,依她的武功来看,寒梅落、欧冶金蓝、秋想月、卢心沨都符合条件。不过寒梅落被人说是‘骨如寒玉,肌肤如冰。五官柔和似水,隐有月光。’像是南方人。方才那个女子眉目英挺,面色如雪,而且她身材较为高大,应该是北方人。哎呀,这么一来,前面几个我想的又不对了,北方一带的高手,估计是七彩飞霞谷那边的,岁寒山也有可能。”
傲月眠拿起桌上的小酒壶,一边喝一边问:“具体的呢?都有谁?”
颜红升已经愣了,顾嚣还在继续捧着茶杯暖手,接话道:“七彩飞霞谷的话,可能是‘云台仙子’邓乐禅,也有可能是‘飞光流虹’白亦絮,要不然是‘司水湖’霍娇。不过她们的轻功讲究‘如云一气,散又一团’重心在胸。方才那个,全身一体,看不出重心何在,更像岁寒山一脉的‘飘霜法’,嗯,对了,应该就是飘霜法,她是借风而行,所以不留足迹。那就好猜了,岁寒山女子高手不少,但年轻一辈中达到如此修为的,应该只有‘尘埃落定’中的‘紫落’了,俗名,好像叫傲月眠。哈!我想出来了。不过那个小孩是谁?跟她有四五分相像,应该是亲戚。但又为什么披着孝衣呢……”

傲月眠喝完了酒,瘫在椅子上,轻松道:“因为我许多亲人都去世了。”
“哦,原来如此。”顾嚣话音刚落,方才想起“怎么是个女子声音?”转头一看,好悬没吓死。
一时间,酒铺里寂静地落针可闻。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傲月眠说到。
顾嚣说:“你的酒壶,是我喝过的。”
傲月眠笑笑,道:“那又如何?”
顾嚣心中一跳,转过头去,故作镇定道:“姑娘怎么称呼?”
傲月眠道:“你猜中了。”
顾嚣道:“哈!哈!这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他心中惊慌不定,看傲月眠身有血迹,不管是她杀了人,还是被人追杀,都算不上好消息,酒铺中的三人很可能因此有性命之忧。幸好自己秉承着谦虚心理,没有过多地评头论足,不然她大发雷霆可就惨了,不对,我好像议论过她的长相……
顾嚣心中七上八下,颜红升向顾嚣打着颜色,一只眼睛动个不停,掌柜的最清净,已经醉死过去了。
突然,傲月眠将无霜剑大力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见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子上,说道:“顾先生,我听说,你号称一诺千金,想请你护一次镖。”

顾嚣心中大喜,暗道“你竟然识得我这一个三流人物,真是不枉此生了。”说道:“不行,做不到,下次吧,我剑都当了,能护甚么镖。”
傲月眠一笑,脸色愈发白了,她飞一般地拔出无霜剑,随手挥使,发出一道五丈长的蓝色剑气,打向天空,在漫漫飞雪中清出一条短暂的‘剑痕’。其实这不过是障眼法一般的把戏,剑气只是个空壳子,斩雪花绰绰有余,伤人可就是痴人说梦了,毕竟傲月眠如今内力几乎全无,用来空挥一道剑气未免浪费。
她道:“你接不接?”
顾嚣却没有去看剑气,只觉得傲月眠脸上血色尽褪,隐隐心疼起来。他道:“我接了又如何?你这等武功尚不能护住的镖,我又怎么能护?”
傲月眠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又坐到了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书,说道:“武功不高可以练,你的见识很高,这个很难找。你……你……哦是了,我快没有时间了,你过来。”她仰天闭眼,话语已经有点支离破碎了。
顾嚣知道她已经神志不清,心中可怜,看了看颜红升,他已经离开原来的位子,躲在一张桌子底下,独眼四处乱转。顾嚣刚刚走近,傲月眠突然暴起,右手一把拿住顾嚣左腕,他登时大惊,运起内力企图挣开,傲月眠也运气相抗,他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傲月眠还没停,趁着顾嚣惊讶失神,左手一掀一转按在顾嚣右脸,再顺势一坐,这一下迅速无比,直接就把顾嚣的脸按在了木桌上。傲月眠喃喃道:“磕头。”顾嚣被这偷袭搞得怒气大发,问道:“干什么磕头?”突然觉得有几滴血溅到了自己脸上,转动眼珠,看到傲月眠大口喘着粗气,口中飞溅出点点鲜血。
傲月眠知道自己重伤发作,连忙道:“我要代师收徒,传你武功。”
顾嚣无奈道:“你先把我放开。”傲月眠闻言便撒了手。
顾嚣此时怒气未消,问道:“你干什么按我头。”
傲月眠双眼愈发空洞,说道:“我迷糊了,我迷糊了下。”说话间,已经是气若游丝。
顾嚣看她这副模样,气立马消了,只是一时间还犹豫不定。江湖中人对尊师重道看得极为重要,如不是师门解散,或者师父残害于你之类的事发生,改换门庭是万万不可的。傲月眠却是等不了他的,头颅慢慢垂下,眼看就要去了。
顾嚣知道时间紧迫,看她这副失望模样更是觉得心中如刀搅一般,心想“将死之人,我答应她也就是了,日后师父追究起来,我认了便是。”当下喊道:“我磕头了。”
傲月眠瞬间抬起头来,眼神中又有高光一闪,站起身来,虽然面色还是惨白如纸,不过却没之前那副濒死模样了。她道:“我先跪着,呸!你先跪着。”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轴,展开,上面画了七个身穿岁寒山剑袍的青年男女。

顾嚣一时间摸不准傲月眠是回光返照还是刚刚在耍自己玩,将信将疑地跪住了。傲月眠道:“我岁寒山传承至今已有四百三十余年,有门规四十一条,鉴于我身体原因,不必多谈,你日后向其他人打听便是。”说到这里,傲月眠心中道:“也不知道我岁寒山被灭门以后,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些门规,毕竟我自己都记不全。”
她接着说道:“这是我山开山祖师,岁寒七友,寒渊子、寒谭、寒烟、寒松、寒梅、寒竹、寒冬。你先向他们磕三个头。”说是岁寒七友,其实只有寒松、梅、竹这三人的武功完整流传了下来。
顾嚣依言照做,傲月眠道:“我们的师父属‘蓝’字辈,道号‘蓝清’,‘清水’的‘清’。”顾嚣点点头,蓝清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之人,只不过因为是上一辈人,所以知之较少。傲月眠拿起一杯茶塞到顾嚣手里,顾嚣被她手一碰心中也是略有慌乱。
她道:“你拜我九拜。”顾嚣拜了,她道:“我师父给我们排的字辈是‘尘埃落定,万事皆休’,可惜后句多半是凑不齐的了,你是我六师弟,道号‘紫事’。喝谢师茶吧。”顾嚣喝下,心中一片冰凉,茶都冷了,他暗道“我大你三岁有余,真被你占足了便宜。”

傲月眠心满意足地坐下,其实如今状态紧急,大可一切从简,只不过她玩心大起而已。她坐下,刚想笑,突然一阵气血翻涌,咳嗽两声,又是一些鲜血。顾嚣心中担忧,但又不知这么问好,总不能劈头盖脸来上一句:“你什么时候死?”之类的。
傲月眠指着桌上的书,说道:“这些是我岁寒山的武学总纲,有剑法、轻功、内功等等十二种类别,上面有我的笔记,你慢慢琢磨着罢。这些是报酬,提前给你了。”
顾嚣点头道:“你要我护什么镖?”
傲月眠拿起无霜剑,说道:“这把剑,是无霜剑,你好好保管。然后……嗯。”
顾嚣一惊,他自然听过岁寒山镇山之宝的名号。
傲月眠想了想,接到:“你把这把剑,保管着。你送,送到京城一个少年的手上。”
顾嚣问:“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少年?”
傲月眠又想了想,好一会才道:“十年以后吧。就十年以后吧。那个少年……你见到应该就认得了,如果认不得,找不到,那你就把剑丢到寒渊里面吧。”
顾嚣都听傻了,开什么玩笑,好儿戏的样子。
傲月眠说:“就这样了吧。”说完,斜着跌下了椅子。

顾嚣赶紧去扶,看见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生气,七窍慢慢地流出血来,猜到她是受了内伤而死。
他长叹一口气,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颜红升终于是站了出来,说道:“我们把她埋了吧。”
顾嚣道:“入土为安,也好。”
二人于是叫醒掌柜,掌柜的一醒,发现店里多了具尸体,也挺平静,估计是酒还没醒。搭起一个小棚子遮雪,棚下三人一起动手,挖了半个时辰,终于挖出一个能放人的坑来。
顾嚣将傲月眠放进去,轻轻为她整理了一下衣冠。摸到衣领时,傲月眠突然睁眼,双手钳住顾嚣手腕,将他吓个半死。谁知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不要食言啊。”又闭上了双眼,手也松了下来。
这事让顾嚣填土时恋恋不舍,最后一铲就能把傲月眠的脸盖住,他却偏偏铲不下去,心中盼着她睁开双眼,虽然他已经检查过,傲月眠确实是心跳与脉搏都停了。最后还是颜红升和掌柜的把傲月眠埋好了。
这时雪也停了,顾嚣望了望天,说道:“我该走了。”
颜红升道:“你现在就去京城?”
顾嚣道:“踩一下点嘛。”
颜红升道:“唉,人生时间总太短,唯有痛苦久,离别长。”

顾嚣笑骂道:“去你的,你我自有再见时日,莫做这等小女儿姿态。”
掌柜的拎了两坛酒出来,说道:“好东西,今天,一并喝了吧。”
顾嚣和颜红升相视一笑,都想“掌柜的醒酒之日怕是遥遥无期了。”
三人各喝了一碗,顾嚣道:“你这真的是女儿红?”
掌柜的说道:“货真价实。”
颜红升道:“莫扯淡,天下那里有五十年的女儿红。”
掌柜的笑了几声,突然摔碗骂道:“这贼老天。我熠朝立国不过三十多年,如何能扛过这次的雪灾。”说完,伏案痛哭。
顾嚣无奈,对颜红升说:“你看着他点,我先去了。”
颜红升说:“自是如此。”
顾嚣于是走向南方,他忽然舔了舔脸上的鲜血,那是傲月眠溅出来的。他尝着,只觉得好像有一股清香在里面,又好像没有。
后记:月更,指的是三月不更,在第四个月更四章的意思。当然这个主要是言程锦的意思,我怀疑她已经有杀人的心了,这章好多片段是她写的,我负责润色的更古风古色一点。
画插图时我一度觉得我一年的艺术课白上了。
漫天风雪中,她边唱,边拿起匕首从自己的右臂刮下一片两根手指大的薄肉,那伤口处早已经被毒药腐蚀了,根本没有流血。那一片肉忽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是傲月眠运了内力到匕首上,使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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