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鬼舟》第三章

第三章
范乙讪笑了两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命大，我后来去查了一些相关的新闻资料，那个杀人犯就是我那天在电梯口看到的那个男人，因为我被那老太太吓得够呛，所以后面那个男的我多看了几眼，所以对他的脸比较熟悉，至于他为什么又会重新去那栋楼我就不晓得了。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怕鬼，鬼神不管是救你还是害你，那都是一锤子买卖，但人不一样，阴晴不定意难猜，背后被捅刀子的事，我也没少挨过。所以我多少也看明白了，人那，就得行的正坐的直。”我们看着他没说话，其实大家伙心里头都敞亮，人生在世，谁还没有说自己没干过几件坏事。
江九开口说道：“听完你的事，我大抵能明白一些，你住的那栋楼在小区的西南角，西南方向在后天八卦里是坤卦，属于纯阴卦，最易阴气凝结，也就最易有不干净的东西聚集。但还有几点让我很在意，两扇门如果是在一个直角里各在一边紧挨着的话，这叫晕气门，会造成阴阳相冲，属于大忌，根本没有人会这样设计，所以我怀疑是你的房东把一间房改成了两间，为了图省事又重新开了一扇门。”二梁插嘴说道：“照你这么说，那房东本就没安好心，为了赚钱，这损德的事儿也做的出来。江九回道：“挣钱嘛，不磕碜，如果我是你房东，最起码要在两扇门上各帖一道符，一道紫符，一道红符，紫属阴，帖阳门，红属阳，帖阴门，这样最起码起到一个缓和的作用。但贴符还不够，还要考量到写符的技法，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还没等江九说完，二梁又惊呼道：

“卧槽，你这也太牛逼了，咋啥也知道呢，等我哪天结婚的时候，你可得给我写两道符给我加点祝福buff。”江九笑骂道：“滚你娘的蛋，你是祥林嫂吗还给你加祝福buff。”
听完江九的话，我越发觉得他像个老神棍，他长得就像个老骗子，若是乔装打扮一番，绝对可以在村子里招摇过市，赚个盆满钵满，也让我越发觉得要赶紧回去拿那碎成两半的玉观音给他看看。范乙挥了挥手说道：“来来来，兄弟们走一个，也不说敬谁了，咱们就敬今晚旁听的各路神仙爷爷们。”二梁又叫道：“哈哈，这么说那我就是你爷爷了吧。”话一说完，又惹得一阵打闹。
在平息过后，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二梁愁眉苦脸地坐着，似乎踌躇了好半天才忍不住开口了：“这些事情，其实我也遇到过，不过不是我自个儿的事，是我大学时候的舍友身上发生的。”其实我早在刚才就看出来了，二梁其实是我们中间胆子最小的人，他只是装着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来掩饰他有些慌乱的内心，但我并没有说破，别说人，鬼都是有自尊心的。之前很少说话的慕川和小瑞开口笑道：“你的这个舍友不会就是你吧。”二梁有些急了，说道：“我拿我头给你担保，我说的东西都是真的，千真万确，我要是说了一句假话，我出门就被车撞死！”江九连忙说道：“哎呀，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万一真那说错话了，鬼爷爷可不管你哦。”二梁这时候脸色煞白，更急了：“不会吧不会吧，我就是一小老百姓，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说完，他也装模作样抽了几张面巾纸，拿打火机点了，还拜了几拜，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莫扰莫扰。

我这人从小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架逃学，干过的小坏事一数一箩筐。但我自认没有干过什么真的遭天谴的坏事。我读大学那几年里，有个舍友叫万旻，外号叫大药房。他这人有点奇怪，喜欢刀，随身就带着一把，当然也可能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像我就比较喜欢漂亮女人，可能刀在他眼里，就跟脱了衣服的娘儿们一样。他这人不光喜欢刀，而且刀就放在他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确认要放好了才肯睡。有几天，大药房说他要回家几天，家里有亲戚过世，那边又没有什么男丁，他要跟着人家去抬棺安葬。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他回来了，脸色有点憔悴，我也没往心里去，每天在宿舍里继续闲扯淡打游戏，课也懒得去上。到那次周末的时候，宿舍里的几个兄弟说咱们去学校外边那条娄峪河玩吧，这就一大帮子人去玩了。整了点啤酒肉串，傍晚的时候就在河边搭火垒灶，准备开吃了。我忘了说了，学校旁边那条娄峪河，再上边一点，是当初私挖乱采的小煤矿，更早以前，是片乱葬岗，叫苦峪坡，还连带着我们宿舍楼这一小片。那河原本不叫娄峪河，叫髅峪河，山坡叫骷峪坡，后来说是听着晦气，想着更晦气就改名儿了。那座小煤矿也是开矿以后就出了不少事，有的工人失踪，有的工人爆破不当被炸死了，总之就是骚乱不断，但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是黑心煤老板开的，不出事反而不正常。后来那几年政府严打，再加上那煤老板卷钱跑路了，小煤窑自然就关了，环境才变得好起来了。

因为学校位置比较偏僻，平时还好，一到春秋季，从娄峪河上那边刮的风就和用坏的油烟机一样，风向从来都是乱的，前一秒凉凉快快的吹着人头皮发痒，下一秒大风就能把人给掀翻。尤其是到了半夜，外面不是风声，简直是鬼哭人嚎，吹着我们宿舍的玻璃窗咣当作响，像是有什么恶鬼想闯进来。但好在娄峪河那一边风景确实不错，尤其是没什么工厂和人家，河水算的上是清澈见底。我们当时五个人，大夏天的，先是去河里玩闹了一番，之后就坐在河边吃烧烤喝啤酒瞎吹牛。但我看到大药房不太对劲，有时候一个人盯着河水看，还边看边笑，我当时喝了不少就推他，问道：“你傻笑啥呢？”他一脸疑惑地回头问我：“我没笑啊。”我自然也没往心里去，又问：“那你一个人坐这看啥呢，也不来和我们喝酒。”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哦哦地回应我两声。
到那天我们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几个人给保安大爷散了几包烟，大爷跟我们说说笑笑地开了门。回到寝室以后，众人喝了不少酒，也都累了，我没怎么顾得上洗漱，被子一盖就睡过去了。直到半夜我被吵醒，不光我一个人被吵醒，我的舍友也醒了。我眼睛还不能完全挣得开，就看到万旻，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个人哈哈地笑，笑声有些诡异，我被吓了一跳，问道：“你不睡觉笑啥呢？”他还在笑，这次笑声变低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在努力憋笑一样。笑完，垂下脑袋没动静了。我困的要死，翻个身没去管，继续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上厕所的时候，我看到万旻，依旧是坐着，垂下个脑袋，分明就是坐着睡了一整夜。我把他摇醒，他睁眼看着我，嘴里嗫嚅了两下，上下两排牙哒哒地扣了两下，往床上一趟睡着了。

什么叫我这都没被吓着，虽然我是胆子小，但我不会遇个事就往鬼身上推吧，我以为是他梦游了。
继续说回来，头一回他梦游完，第二天白天我们还笑话他，说大药房你做什么春梦了，昨晚上一个人笑那么开心，他很困惑地说他没有做梦，就感觉睡起觉来很累，感觉脖子酸痛酸痛的，我说可不是么，低着脑袋睡觉可不得累。我们心里多少是有些犯嘀咕的，但只当做是他这几天太劳累了。又到了第二晚，那一晚万旻照常睡得很早，我和另外一个打游戏打到深夜一两点的时候，万旻唰一下再一次坐起了身，哈哈哈地开始大笑起来，像是在嘲笑什么一样，这一下给我吓一激灵，我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我走近看万旻时，他还半挣着眼睛，眼珠子甚至斜视过来盯着我。我先是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然后低声唤他：“大药房，大药房。”看他没反应，我就唤的更大声：“万旻！万旻！”这时候他才醒了过来，先是瞪着个双眼，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绕着黑眼珠子的一圈眼白，接着他哼哼了两声，面容恢复正常才说道：
“咋了，大半夜叫我干啥？”我说：“你又梦游了，快消停点睡吧，把你爹的小心肝都快吓出来了。”他应了我一声，翻身去睡了。
我后半夜并没有睡好觉，一开始想着他刚才骇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瞌睡虫糊眼睛了才睡过去。那晚我做了个噩梦，准确地说，是我和打游戏的那个舍友两个人，都做了相同的噩梦，梦到大药房的床上，坐着一个穿了灰白衣服的女人，眼睛瞪起来就和我看到当时的万旻一样，先是瞪着我，转身俯到万旻的头前说着什么话，然后他就被逗乐了，哈哈大笑着，和我们看到他笑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接着是第三晚，除万旻以外的所有人，都做了相同的梦，那个眼睛圆睁的女人，趴在万旻的脖子上，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着什么话，接着万旻开始嘿嘿地笑起来，直到笑声把我们惊醒，我们惊恐地看到万旻就坐在床上，和我们在梦里看到的一样，依旧是前几晚的样子，坐着，兀自笑着。一瞬间，我们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接着是第四晚，我梦到万旻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我不对劲，帮帮我，我不对劲，帮帮我。”他的眼神空洞，甚至不像是在看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两句话，“我不对劲，帮帮我”。我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法询问，连摸都摸不到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旻面容愈发憔悴，脸色灰白。当我们把这几天的事情告诉他时，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眉头紧锁，他和我们说，他回家帮忙安葬亲戚的那两天，晚上也一直做同样一个噩梦，他梦到他一个人驮着一口棺材，就只有他一个人。棺材盖里有人在挠着棺材板，他就一个人驮着，走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荒山野岭，边走边唱着连他都不知道是哪里的山歌，从背后刮着呼呼的冷风。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漫天挥洒着碎纸钱。我们其他人听着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接着是第五晚，在那晚睡觉之前，我们带他去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他的脸色才有了点红润。那一晚，我们几个忐忑不安，万旻也一样。但连日来的噩梦，使我们的精气神更为不足，是不可能硬撑一晚的，那一晚，我还是梦到了——一副更为骇人的景象。万旻的床上，那个熟悉而诡异的女人，站在床上，床尾有一只低沉嘶吼的白狗，一个吊在他床板上如同瓷娃娃的小孩，朝我们咯咯笑着，一个摇晃着脑袋，瞪着双眼，张开嘴，上下牙齿大幅度敲击着咔哒咔哒作响的老头，还有一个，好像那是我的脸，朝着我嘿嘿笑着。那个女人低头冲着万旻的耳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万旻又一次坐起身，半睁着双眼，嘿嘿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边笑边转头，不对，是他们一起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但转瞬之间就只剩下我和万旻两个人，他和我说，他现在要回家了，要我和他一起走。

我就这么一路跟着他，万旻回家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眼睛瞪的溜圆，好像疯了。他在那间大院里，抽出他的刀开始杀人，一个接一个，脑袋，胳膊，心脏，没有一个人有一具完整的尸体，连自己的父亲母亲都不放过，直到杀到最后剩下他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万旻带着她们两人进里屋看电视，电视里面播放的正是他刚才杀人的一幕幕景象，他指着电视机问那对母女，好笑吗？好笑吗？接着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如同一个厉鬼。我就在旁边看着这恐怖景象，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我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到万旻坐在床上，正对着我，眼睛半睁着，朝着我嘿嘿地冷笑，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我一瞬间觉得他会不会暴起，把我像梦中的那些人一样，凄惨恶心的杀死在我自己的床上。直到我的其他舍友起床后叫醒了他，我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口，像个结巴一样，嘴唇颤抖地给他讲述了我做的梦。万旻听过后，他也浑身有些发抖的给他爹打电话说明了一下状况，他爹连忙就去村子里找阴阳先生求了几张符，午饭过后就送了过来，符纸上面连带着新鲜的鸡血，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那把刀。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刀是万旻抓周时拿到的，是他们家里祖传的一把刀，杀过人，煞气重，能够镇邪，而万旻的身体从小就不是很好，刀就一直带在身上。他在回家帮忙抬棺出殡的那几天晚上，都是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身，身体阳气本就虚弱，加上他是抬棺人，很容易被阴气缠身。回学校的时候，那把刀还落在家里没有取来。据阴阳先生说，娄峪河、苦峪坡那边虽然风景不错，却是个积尸聚阴的地方，水晕环尸，风乱无相，再加上我们那天下水玩闹，宿舍还紧挨着水房厕所，阳台水池的出水口正对着我们所有人，风水上叫水毒。

真不是我瞎掰，我虽然胆小怕事，但人家原话真是这么说的，万旻他爹和我们复述的，一字一句都没落下。
万旻那里有四张符纸，一张在枕头套里，一张在床尾，一张在头顶的床板上，还有一张放在他衣服口袋里，那把刀依旧放在他的枕头底下。他口袋里的那张符和其他的都不一样，是拿红符做的，包成三角形，每晚睡觉前要咬一下，连着咬七天。万旻说那张符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咬起来会吱吱地作响，他说咬起来就像是在咬人的皮。并且给我们每个人都各拿了一张，说实话我压根看不懂上面写的些啥，但只是一拿了这张符，我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自那之后，一切离奇恐怖的梦境都消失了，万旻也再没有梦游过，我们难得睡了次好觉。但那晚窗外的风格外猛烈，肆虐如鬼一样哭嚎，想要硬生生闯进我们宿舍里来一样，听说楼下还刮断了一棵枯死的老树。再往后我们换了新的校区，生活才重归于正常。
二梁说的很慢，有时候他要停下来想很久才会继续说，我们很少见他有如此正经的时候，看来他那时真的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