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再会梦中人

我说：“那么，说说你的故事吧。”
听到我的问话后，阿林一贯冷漠的表情里居然闪过一丝温存。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一分钟后，他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我的所有爱好就是做我的科研，对人情交际没太大兴趣，更别说谈恋爱这种事。
我一直觉得恋爱荒唐可笑，每当看到别人为了另外一个人神不守舍神魂颠倒，就好像在看马戏团里的猩猩表演。
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去钻研知识，去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界，发现和创造让自己人生有意义的事。
所以，你知道，到大学毕业，我都是独来独往。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她。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身在一个热闹的市集，周围都是欧式建筑，大街上挤满穿梭的人群，遍布各种摊位，买卖千奇百怪的大小商品。
我正疑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头顶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我回头一看，许多房子被四散飞落地火球砸碎，好多瓦砾掉下来。
人群炸开了锅，大家哭喊着四散奔逃。我看见，一只黑色翅膀的巨龙，踩在最高的石塔上，喷着火焰，眼里散发令人胆寒的光。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林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先听我讲下去吧。”
我被逃命的人撞倒，趴在地上，站不起来，只好爬着走。
巨龙继续喷火，肆意破坏，不少人被埋在倒下的建筑里，有的人被烧伤，还有的人被踩踏，不辩生死。

有个人着了火，惨叫着向我跑来。这火特别狠毒，像病毒传染一般，碰到的人和东西也会跟着燃烧，直到烧成可怕的灰烬。
眼看我就要被烧到，一只手把我拉进木桌底下，躲过一劫。
我心噗噗跳个不停，很久才回过神来，对身边救我的人说谢谢，然后，我就看到……
那个女人。
她金色的发丝掠过我的脸颊，我闻到慌乱之中飘荡过来的香气，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外貌，但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就确定，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终于体会到，那种被我所嘲笑的、犹如马戏团里猩猩表演的、恋爱感受是什么。
很快，我们就相识，相爱，我和她牵手在辽阔的草原上，一同畅游在冰冷的溪水里，坐上热气球浏览这渺小的世界……

我再次打断阿林：“你跳得太快了吧。恶龙呢？集市呢？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呢？”
阿林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她一见钟倩。”
“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吗？你做梦吧你！”
“对，我是在做梦。我爱上了在梦中见到的女人。”
我一时语塞，不行，这家伙，发疯了。
阿林继续说道：“为什么没有那些细节？因为做梦啊。梦是不连贯的，梦是随机性的，我在梦的生活碎片穿梭，我只记得和她在一起的这些片段。每穿越过一个片段，我对她的感情就加深一分。我离不开她，我爱她，我想和她过一辈子。但是，我却醒来了，该死！我醒了，并且我再也做不到那个梦，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很少看到他激动的样子，不，甚至可以说从来没见过。
我试图安慰他：“阿林，这只是个梦……”
“对你来说，这只是个梦，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全部！”
“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要你让我进到这个梦里，找到她……”
我忍不住吼道：“你发什么神经！”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我是你创造出来的小说人物啊！”阿林站起来逼到我的面前，“我的命运就操控在你手中，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完全可以，让我和她再会！”
是的，阿林是我网文《科学怪人》的男配角。
在我的小说里，他是主角的助手，性格孤僻，有点毒舌，却又是主角的得力帮手，和主角一同经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出现在我的工作室里，要找我谈一件“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事”。
为什么我能相信他就是我的小说人物？因为我一看到他就明白，小说的阿林长的就是这幅模样，说的也是如此嗓音，我是作者，我非常清楚，他就是我连载了好几年的虚构角色。
我问了一个刚才我就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从我的小说出来？”
“有一天，你的作者走进来跟我说，他正在参加一个征文活动，命题是‘再会’，他想了一个故事，我是你创作的角色，在我的世界里，我做梦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我醒来之后难以忍受离开那个女人的相思之苦，而作者的作者便闯进来，告诉我，可以找你改变我和她的命运。让我和梦中的情人再会，永远在一起！”

我怔住了。我惊恐地问道：“我，我也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角色？”
阿林点头：“甚至，你的出现比我还短。至少，你创造了一个长篇描述我，而你，只存在一个短篇里。”
“你，你要知道，你的意志并不自由，就算我写了让你和梦中情人再会，你并不知道，这个情感是你自己油然而发的，还是你口中说的我的那个作者赋予你的……”
“自由很重要吗？从你创造我开始，我便是你的意志投射。而现在，你的作者把我抽离出来，和你进行平等的对谈。现在的我，不受你控制，而是你的作者。当下，你的作者，要求我，并且当下我强烈感受到，只要你，只有你，能让我去和她相遇。”
我不甘心，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你大可让我的作者去帮你改写命运……”

“他知道。他只是想通过我让你知道，造物主的无处不在，以及你的无能。”
我瘫倒在座位上。我望向四周，试图去寻找“我的作者”的存在，试图去寻找一双对我冷嘲热讽的眼睛。然而我什么都看不到，或者说，在这里渺小到一颗细尘，都是他的眼睛。
阿林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正如你对我说的，接受你的命运，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
我最后还是给了阿林一个美好的结局。
在《科学怪人》中，阿林跟主角诉说他在梦里的遭遇，通过主角设计的机器，穿越到梦里，和他的梦中情人再会，再也回不到现实中来，不仅和主角告别，也和读者，甚至和我告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本意。我在写着这篇感想的时候，我其实是坐立不安的。我决定在写完这篇文章之后，用我的方法，去寻找那个“创造我的作者”。如果我成功了，也许在下一篇小说里，你也能看到，作者和我的再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