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胡桃夹子

《胡桃夹子》
全文约4770字。
* 第一天 *
它和许多针线一起,安静地躺在木头抽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不过那时它还不叫做胡桃夹子。直到后来有个男人打开抽屉,找到了它,然后对准一颗烤得黢黑的果核。
“嘎吱——”
硬壳破开,焦黄油亮的核桃仁也被他剔出来,落在白纸上,午后的暖阳也跟着落下。它们采自后山种下的核桃树,只待绿色的果实变得饱满,便被摘下来,投入炽红的炉心。最后,留下滚烫的黢黑宝石,而酥脆的金色光芒连同四季的浓香都封存其中。
拿出锥子来,撬不开。菜刀好使,又嫌腥涩。现在他终于有了趁手的家伙,在一双被染成炭黑色的手中,一颗颗核桃应声破开。
你呀,就知道惯着秋秋。弄完了记得把手跟钳子都好好洗几遍。
身后传来笑骂声。他看见她从灶台那边走来,突然递上一铲子,于是面前又添几颗黑黢黢的核桃。
到底是谁在惯着秋秋喔。
日落黄昏,金色的核桃仁也挑拣完毕,最后他还轻轻吹了几道,除掉浮着的碳灰。而银白色的核桃钳子,已经和他的双手一个颜色,希望待会儿真的能洗干净吧。

他转悠到门槛边上,搓了搓酸痛的腰板,目光凝滞在乡道的一头。
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放学的孩子们足踏夕阳。自家的娃最好认,也许是因为秋秋总是低头看路,而其他孩子则叼着各种一两毛钱的零嘴,花花绿绿。
这有什么,秋秋的口福可厉害得多呢。他心说。
回到家门,儿子褪去旧布头做的红领巾,一把将书袋丢在里屋床上。日出离家,傍晚又重聚,这样的一幕还会发生成百上千回,直到面前稚嫩的声影变得高大,高过老屋的门框和他的帽子。不过至少在眼下,他依然可以清楚地听见儿子说一句“回来了”。
然后他说,饿了吧。
儿子没有答话,小眼神儿却一直盯着灶台和饭桌,四处寻觅。几张纸头自然挡不住金色的浓香,于是他像变戏法一样打开层层纸包,变出一小撮子核桃仁来。
在儿子眼中,那质朴的色彩自然不如彩纸包的酸糖。然而只要尝一口,就会有第二第三口,转瞬间桃仁就被吃得干净。儿子意识到自己一点没留下,连忙抬起头,迎面是他的笑脸。他笑起来也像个孩子。

有了这口福,晚饭儿子自然吃不下多少,只好找借口说是他们饭菜烧油了,还有点咸。他和她相视一笑,没有责怪,一家人在饭桌上,听着屋后的虫鸣。
儿子说起镇上的同学,说起他们去过市里和省城,还吃过“卖当劳”,一种高级洋餐。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焦黄的核桃仁可比什么卖当劳好吃。儿子砸吧嘴,回忆着刚才的美味,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夜晚过去,看似相同的一天又再度开始。就像这一天未曾结束过。
只是有一次,他忘记收拾掉黑黢黢的核桃钳子,儿子便拿过来把玩。家里的剪刀锤头一概收在抽屉里,只有它似乎不那么危险,他想起家里没有其他玩具,便由着儿子。小小的孩子像发现了宝藏一般将它举高高,在家门口前的空地上喊着:
“卖当劳—大核桃—卖当劳—”
他告诉儿子,它是核桃钳子,尽管那时他们没有人能写对什么是钳子。只有在升入更高的年级和学校后,儿子才纠正他说,它正式的名称是胡桃夹子,还是一首好听的舞曲的名字。他说,好,胡桃夹子,你们念书的人总是这么文绉绉的。

秋秋有出息,要去更远的地方。出发前,他将一奶粉罐的核桃仁塞进儿子的行装。整年份的金色暖阳都凝结在其中,而后山两棵核桃树的枝头,也被他连日薅了个干净。
这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望望自家门前翻新的柏油路和大群陌生的孩子。他恍惚地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回来了”,一转眼,却只看到自己手中攥着的胡桃夹子。
他将胡桃夹子默默放回抽屉里。短暂的一天结束了。
* 第二天 *
胡桃夹子安静地躺在木头抽屉里。大概是用久了,上面的核桃油怎么也洗不去,银白色的光泽也渐渐黯淡,但是它仍然有力,像他那不再年轻的臂膀。他打开抽屉,又一次找到了它,然后对准一颗烤得黢黑的果核。
“嘎吱——”
腾出手来,还要去灶台上忙活几个硬菜。刚摸完核桃的大黑手往裤子上一抹拉,这下可好,要洗的衣服又得增加了。
看他忙得手忙脚乱,半头白发的她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一边笑骂他像个笨孩子,一边要去帮把手。他连忙想再将她扶回去,但是她说,今天可是秋秋回来的好日子啊。

桌上依旧是一纸包核桃仁,秋秋回家的电话打得太迟,他来不及准备更多。但看着那一小撮金黄色,倒让他想起了曾经。
那个时候,秋秋还拽着他的衣角呢。
再次相会,走到不远处他才认出儿子来。比青年时的他自己更加英俊的面容,穿着笔挺整洁的商务外套,一切气质都和农村的老屋并不相宜,甚至显得突兀。然而一句“回来了”,却又毫无疑问地证明,孩子依旧是他们的孩子。
坐在桌前攀谈,儿子和他讲起广阔世界的面貌,还翻出照片来给他看。儿子告诉他,自己吃过许多很棒的西餐,有前菜主菜配菜甜点,还看过歌剧诗剧芭蕾舞剧。那些东西他这个老父亲自然不明白,即便看到花花彩彩的照片,他也想象不出究竟有多么美味多么感人。但他在心底里确信,孩子有出息了,不像他们那样,半生都在小小的土屋里,巴望着门前的斜阳。
他咧开嘴,半晌,对着一张西餐聚会的图片问,这个是卖当劳不。
儿子说,这个可比卖当劳好吃,大城市就有。等之后有空的时候,带他和她去城里的西餐厅尝尝。

他笑的更开心了,然而心里却藏着几分失落。他想着,要不要像之前那样,把那一小包核桃仁拿出来。
就在这时,儿子瞧见了他忘记放回的胡桃夹子,惊叹地说,这个老钳子居然还留着呢,他笑着说,这不是胡桃夹子嘛,你起的名字。看见长得高大的儿子再次拿起黑黢黢的童年玩具,他也再一次,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了溢满金色浓香的纸包。
儿子额外吹了两道灰,然后问他们要不要也尝尝。他说,树就种在屋子后面,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天天吃。看着儿子又终于吃光桃仁,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上一句:按你们那西餐的叫法,这个是叫做前菜吧。
儿子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发现儿子这顿饭吃得很少,明明都长得那么高了。他想着是不是饭菜太油腻或者太咸,毕竟他和她都有抖手的毛病,一不小心就倒过量。但儿子反问着说,先前不是吃过核桃仁嘛。
再会的时光总是短暂,儿子也需要早些休息,以备第二天新的行程。
但他想要将这一天再延长些。等所有人都睡下,他将矿灯戴在头顶,悄悄地去往屋后的核桃树。半夜里炉膛通明,上百颗果实在烈焰的灰烬里低唱,像黑色火石温热着黑色的夜晚。然后他捧起那些核桃,远远来到屋后,铺上一张大纸,就着矿灯和月色,再次拿起胡桃夹子。

间断的嘎吱声融进了月光。他想起,儿子之前似乎说过,胡桃夹子是什么舞曲的名字。
漫长的夜晚终会结束,而他只觉得这一天仍然短暂。儿子出发前,他又将一奶粉罐的核桃仁塞进行装,叮嘱着在外边一定要记得吃完,儿子推搡着,最终还是收下了。
身影消失,他从衣兜里拿出染上黑色的胡桃夹子,久久端详。
* 第三天 *
胡桃夹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回头,才发现自己只是拿着脱落的手柄壳。再次见到这件东西,他不禁感慨,原来你也变得和我一样不中用了啊。胡桃夹子的黢黑色再也洗不去,而他的白发,也再也染不黑了。
“嘎嘣——嘎吱——”
不太顺利,成果寥寥。整个午后的暖阳里他一直在剥核桃,直到门前再次出现那个他企盼着的身影。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来人走到面前,他才如梦初醒,连忙放下胡桃夹子,黢黑的大手往裤腿上抹拉。
诶呀,秋秋,你回来啦!

早已成家立业的儿子,也蓄上了胡须,一身西装革履,倒像是刚从某个大场面上回来。然而此刻这个高大的声影,只是喜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便再次出门来到停在路边的轿车旁。他疑惑地注视着,看见儿子匆匆卸下各种油和米,包装完好的名牌内衣外套,老人鞋,末了还有两大箱进口纯牛奶。
然后儿子回到他面前,塞给他一沓子钱,说让他零花着用。
明明是再会,他和儿子都高兴,但他却不知道怎么答话,表情也凝固着。就在这时儿子的手机响起来,他看见儿子比了个神色,就走出屋接电话去了。
他听不懂电话两头在说什么语言,就像他一直不曾明白卖当劳和胡桃夹子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站在老屋的门槛里头,向门外的儿子望着,金色的阳光分隔在他们之间。
末了他舔舔干燥的嘴唇,问一句:饿了吧。
儿子简明地回答说,不饿。但他知道儿子舟车劳顿,那想必不是真心话,所以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拿出纸包的桃仁,还有胡桃夹子。
但是儿子说,下次不用忙活这些了。因为可能有炭灰,不卫生,那个老钳子也掉了层皮,很脏,记得丢掉。

他只是感慨着,你小的时候可最喜欢吃这个了。你还拿着胡桃夹子边跑边玩,这名字是你起的。
儿子的大手揽过来,将胡桃夹子和桃仁都搁在一旁,然后把他往门外领。儿子还说今天自己开了车过来,带他去城里吃顿好的,儿媳和孙辈也都在呢。
他却迟迟不上车。只是在催促声里,他才干瘪地憋出一句:先去后山上,看看你母亲吧。祭扫完后,就去。
吃完那顿好的,在回老屋路上,晕车的他又吐了个干净。
这一天比记忆里的那些日子更加短暂,却也让他更加疲倦。只是在睡下之前,他又一次看到了被忘在桌上的桃仁和胡桃夹子。他用颤抖的手拣起一点桃仁品尝,寄宿其中的暖阳早已在凉夜里散尽,此刻竟有些微微苦涩。
原来是这个味道,难怪秋秋不喜欢呐。
他拿起胡桃夹子,出门去丢垃圾,丢一次又捡一次。他还是决定,将它放回抽屉里。
* 第一天 *
它和许多日子一起,安静地躺在木头抽屉里,泛着黯淡而浓重光芒。它一直叫做胡桃夹子,因为秋秋是这么说的。他喜欢这个名字,带着点文气,秋秋以后读书一定有出息。

他打开抽屉,再次找到胡桃夹子。然后对准一颗烤得黢黑的果核。
“嘎——”
但这颗核桃来者不善,也许长了个太厚的壳子。于是他便换下一颗——这颗好像又太顺利,顺利到他只能从剥开后的东西里捡起许多碳末和灰尘。火候不对,核桃在炉膛里经历了过度的炙烤,曾经的黑色宝石,此刻如粉末碎裂在他眼前。
他尽量将棕黑色的桃仁都聚集在一起,依旧像是在聚拢金色的暖阳。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灶台,等待一阵温柔的笑骂声,有谁会将更多烤好的核桃给他塞过来。
但他并没有等到笑骂声,也并未看见炉灶的烟火。难得那么贤惠的她也会犯懒,正好就让她休息休息,由他来露一手吧。他又恢复了笑容。
步履匆匆,赶去灶台,不小心撞倒了靠在墙边的拐杖。岁月的灰尘也跟着落下。
大地黄昏,他转悠到门槛边,目光凝滞在柏油路的一头。在成百上千次等待中,他都未曾见到企盼的身影,然而只需要一次再会,就能让他回到那个完整的一天里,就足以覆盖成百上千个沉默的黄昏。

视野里,一辆铁皮盒子悠悠开到了老屋门前。他不认识这只铁皮盒子,目光也茫然不觉。直到他看见秋秋从铁皮盒子上下来,才一瞬间眉开眼笑。
回来啦?他问道。
儿子却愣在原地,望着父亲喜笑的面庞,就像时间也近乎凝滞。半晌,终于跟上一句“回来了”。
这三个字就像某种密码,打破了封冻的时间。他将儿子迎进屋,还想要为儿子卸下沉重的行囊,儿子却仓促地说自己来。原来秋秋也开始长大了,他记得秋秋还说过,男子汉要自己的事自己做。
饿了吧。他又说。
其他家的孩子都有零嘴吃,只有他那会念书的秋秋不舍得买。所以他已经准备好了,秘密的金色奖赏此刻就包在纸包里。
不饿。儿子说。但他未曾听见这句话,他只是笑得更加开怀,像变戏法一样打开层层纸包,变出一小撮子核桃仁来。
儿子凝视着他,似乎有些犹豫。于是他连忙补上一句——吃吧。爸爸吃过不少了,你尝尝看,这个可好吃了。
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吃更好吃的卖当劳。或者,你带爸爸去吃。好不好?

他将胡桃夹子,也一把塞到儿子的手里。
如同往常那样,儿子将核桃仁吃得一干二净,还吃得满脸都黑乎乎的,一直黑到眼角。他未曾看见,高大的儿子,一边吃一边抹着眼泪。
这一天有些漫长,儿子将困在过去的他安顿睡下,半夜里自己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在一阵阵沙哑的敲击声里,儿子起身走出童年时的小屋,此刻厨房的炉灶正在闪烁光芒,照亮了老屋的夜晚。
炉灶里一阵阵哔剥声。深红色的火苗下,上百颗黑色果实在灰烬里低唱,像炽烈的心脏温热着寂静的岁月。
爸,回去吧。晚上冷,当心着凉啊。
“嘎——”
面前的老人,此刻却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中和眼前,用着褪皮的胡桃夹子,一颗颗地剥着。
胡桃夹子,胡桃夹子是个好名字。秋秋说,胡桃夹子是好听的曲子。
卡农
2021.11.18
原神胡桃不遮副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