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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南枝】【嘉南传】她死后那年②

2023-10-31 来源:百合文库

【慕南枝】【嘉南传】她死后那年②


隔着那座鸡翅木百蝶穿花的牙雕屏风,众人眼看着临潼王喃喃自语,至于说些什么却因隔着些距离而听不真切,但唯有一点,临潼王李谦,肆意妄为惯了,若是太后薨了这事儿叫他没了约束,愈发的癫狂,便是再次重现当年血洗皇城,也不是不可能。
届时,他这个外姓藩王岂不是要坐拥赵氏天下!
只这么想着,百官皆是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此等关键时刻,李谦的随身幕僚谢元希与金宵奔来,见状,二话未说直接入了殿内,果然看到跪伏在那床榻边的人。
“想法子,把他拖走,”决不能让李谦在这时节火上浇油,谢元希话音刚落,金宵便提步上前,可还未凑近便被呵退。
“滚!”李谦伏首,嗓音低沉的吓人。
金宵道,“太后病逝,我知晓你难受……”
难受?李谦竟至哈哈大笑,他难受麽,不,是有人拿着把刀子将他凌迟一般,他四肢百骸从内至外鲜血淋漓,再无一处完好,不过短短时日,他在大同大战外敌,本以为回到京都,可听她温言细语,却不想,她只是冷着身子躺在那,不言不语。

【慕南枝】【嘉南传】她死后那年②


李谦伏在塌边,双目充血,浑身戾气尽显,可须臾,他复换上一副笑容。
“太后,你还记得当日慈宁宫,破宫时,臣说过,这一生都会谨遵朝贡觐见的约定,如今,臣李谦来了,太后怎么如此贪睡?”他伸手,想去抚一下她白玉般的面孔,可下一瞬,看到自己手背上的血水,登时顿住。
他怎能忘记,姜宪最讨厌他满是血污的样子。
他应该要清洗一番,换上新衣,再来见她。
李谦起身,宝刀从膝处跌落,哐当一声,又吓得外间大臣噤声战栗。
小皇帝探着脑袋看,眼里迸出忿忿之色,就是此人,一直钳制着朝中要事,他想亲政的,却一直不得章法,太后总道他年岁小,须得有人保护,他十岁了,不小了。
视线瞥向屏风后,赵玺迷茫了下……
李谦拿手在甲胄上猛擦,轻轻的捞过锦缎被衾盖在姜宪身上,随即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跨出宫门。
高门外,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这个李谦哪里是好糊弄的,他并未离开,反而是眼神在这些迂腐官员中扫了眼,冷冷笑着,命人打了温水来。

【慕南枝】【嘉南传】她死后那年②


谢元希蹙眉,金宵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只在边上旁观。
李谦却是捧着热水折返回去,撩水净手净面,从胸口抽出一方丝帕来,他记得,前年他唤人送了凉州的甜瓜来,姜宪正包着帕子吃栗子,看到竹筐,连帕子都丢出来了。
他视若珍宝,一直藏在身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取出来贴在面颊上,似乎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临潼王李谦疯魔了,不顾礼仪不顾大行皇太后尸身甫寒,硬是阻拦葬于帝陵,甚至扶棺痛哭整日。
谁又曾知晓,他初次见到姜宪时,已是阳春三月,西苑遍植青松的澹泊堂里,见到了隔着帘子的她,影影幢幢间,只觉眼前人似烙印一般在他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从那之后,他总是不经意想起她来。
年纪轻轻的太后,姿容姣好,肌肤总是白的如雪,似是鲜少在日头下,瘦的很,反衬的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透着少有的沉寂。
从那时起,李谦梦里梦外皆是太后姜宪的身影。
他却不藏着掖着,每次进宫,从不垂首,更是睁大了眼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似怎么也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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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却恼恨他,是因为那次是鞑子进犯京城,他最终挥师北上,解了京城之围,也闯进了慈宁宫?他却只记得,他遍寻不到姜宪,杀红了眼,地上残骸断臂,血流成河,他是踏着尸山尸海闯进了慈宁宫。
所有人都怕他,她也是,她抱着赵玺,瑟瑟发抖。
那时节,李谦虽心疼的无以复加,却不曾后悔,在世人心中留个凶狠残暴的名声,在天下人心中亦是臭名昭著,又如何?
可一切都迟了,太迟了!
无论他曾经做过怎样的努力,他都没能再次留住她。
********
更深露重,大行皇太后的棺椁前,白色帆幔被风吹起,簌簌作响,值守的兵官将此处围住,任谁也不能靠近。
李谦备了酒水,两个酒杯,摆在水晶棺前,他一身素白,面色亦青白,嘴唇微微抖着,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过了会,或许是太过寂静,他笑笑,“保宁,你怕是不知,在无人的地方,我总是一遍遍的这样唤你,即便知晓你厌恶我,痛恨见到我,可没办法,我早就对你一眼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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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的,靠棺支肘撑着膝,手中捏着酒樽,手歪斜时,酒水哗哗流出,在地上蜿蜒如小溪一样。
“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谁杀你,我便叫他满门陪葬,”太后病逝?他不信,保宁身体向来好,他安排的人在宫中每隔几日便会将她的情况传去陕西,包括近来,哪怕是战况激烈,他也不曾错过丝毫她的消息。
那日,他在殿上直接逼迫医正,有半分隐瞒,便刺穿他的喉咙。
他的保宁,吃药都须得放些蜂蜜的姑娘,竟是被毒杀。
喉中有嗬嗬的声响,接着他挣扎起身,将酒樽丢开,扒着水晶棺,头回这般大胆的探手去触碰她的脸颊。
保宁的脸,又细又滑,可冷的像冰,没有温度,细眉弯弯如月牙,她笑起来时,眼眸亮晶晶的,她的眼又圆又大,清澈澄净,如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水银,十分的漂亮。
可她总是警惕他防备他,叫他不能靠近。
李谦眼中水汽氤氲,有大颗大颗的泪滴下,落在她雪白的面孔。
那泪珠凝聚,滚至她抹了口脂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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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撕扯的痛叫他再难站住,只踉跄着伏在棺边,一迭声的唤着,“保宁……”
金宵带人来时,远远看到慈宁宫前高悬宫灯,琉璃瓦下,绢布耀眼的白,四周死气沉沉,李谦带来的军队守在外间,谢元希也不得入内,见到他,神色凝重道,“将军命我调查那碗毒药的来处……”他如何说,是李谦的父亲,李长青指使的高妙容以毒害了太后。
谢元希得知那日,是见着高妙容被李长青逼迫离开李家,途中遭遇劫杀,若非他及时出手,便是死无对证。
金宵震撼至极,拧眉看着诡谲夜空,复长长叹口气,“造化弄人,今日再看他这样在意,势必不会罢休了。”
“暂时瞒住他,否则,李家就散了。”
不止山西太原的李家,整个赵氏天下都要翻个个。
*********
姜保宁的尸身停了数日,万不得已,满朝百官再次请命葬于帝陵,这一回,李谦仍是坚持,动用西山早就修葺好的王陵。
那里,葬着保宁的皇祖母,她会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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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事情安排的妥帖,宫里有照顾保宁的姑姑,有保宁还在意的婢女情客,有保宁牵挂的友人白愫,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替她处理的很好。
保宁可以放心,那黄泉路若是无人点灯,便走的慢些,他稍后会将毒杀她的人送去,当牛做马,去伺候她。
他做了这些,心还是痛的如被刀削,血淋淋的,成了个大窟窿,只要活着一日便不会愈合。
大行皇太后出殡那日,小皇帝怀抱着牌位,时不时回头去看立在德胜门城门东侧牌楼下的临潼王。
百官穿行仪队,幡旗猎猎,有和尚持法器,诵念经文,礼乐响起来时,乌泱泱的人挡住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只走了很远,再回头,还是能瞥到驻足不前的临潼王。
李谦不傻,他若是个傻的,断然走不到今日地位,谢元希藏着的事,很快被他发现端倪,一番追查,这根藤上的人,个个都跑不掉,他把所有牵扯进来的人抓住,严刑逼问,最后得知这药是外间人送进来。
看到熟悉的药方,想到之前高妙容总来慈宁宫给保宁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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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脉自有宫里的医正,何时需要她高妙容了!
李谦嘶声大笑,扔了长刀,快马加鞭赶回山西。
记不得有多久没睡了,他闭眼,便能看到保宁的脸,可她就像个泡沫,只要他伸手便会消散,那种锥心痛感会一次次的啃食他骨髓,叫他痛到咯血。
山海关的云林得知京城的事,收拾好战场上的残局匆匆去找李谦,与堪堪入城的他撞了个正着。
“公子,靖海侯赵啸,调动驻守,已在南境开始陈兵,”云林急道,而李谦听后,并未有其他反应,云林这才注意到他双目血红,眼底乌色醒目,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阴鸷。
云林惊道,“公子。”
李谦却不搭理他,径直跨步进府,管事迎上来,刚要说话,李谦直接问,“父亲呢?”
管事只得道,“老爷在善堂。”
李谦面无表情,直往善堂去,云林定在原地,不知晓他究竟怎么了。
………………
李长青负手仰面看着正中央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听到沉沉脚步声,虽装作淡然,实际早就慌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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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只有李谦才会这般不拘礼节堂而皇之的闯进来,而他能这般快的赶回秉州,不用想也能猜到结果。
几乎是没有任何废话,李谦解下腰间佩刀,一把扔在院中,冷眸似乎丧失了所有的亲情温和,李长青是他父亲,是养育他长大的亲近之人,却也是他,指使高妙容假借请安的名头行害人行径。
他们害的,是保宁,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为什么?”李谦双手握拳,死死的瞪着父亲的后背。
李长青默然不语,李谦厉声又道,“为何?!你说李家不可无后,我便要了百结,纳了她为妾,她有了孩子,我算是对得起李家!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如此?”他声声泣血般,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红如血,面色骇人。
“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李家的种还未知,何来为我李家延续香火了?你做的事,我且不说,你今日这话可还将我视为你父亲?如此言辞呵令,是为哪般?”李长青转身,胡须微抖。
李谦冷笑,道,“原来父亲早就知晓了,所以,才要对付保宁?”他环视四周,这里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今时今日恍如地牢,捆缚了他多年,他没了保宁,便什么都没了,还有甚可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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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叩头,一气呵成,做完这些,李谦起身,道,“临潼李谦,在此拜别李大人。”
话毕竟头也不回的离开,只留李长青怔在当地,气的差点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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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鼎二十三年末,临潼王李谦于南境大败靖海侯赵啸,斩之于闹市后,一路重返京都。
金銮殿上,赵玺得知李谦大获全胜,拟旨再次割地封赏,可那圣旨送往李谦落榻的行馆,对方直接撕了圣旨,一刀杀了前去送旨的大太监。
一时激起千层浪,这皇城内外,早已是临潼王的驻兵。
他枕戈达旦,一朝便要摧毁整个赵氏王朝,前无任何征兆,京都的百姓还未想到接下来是场旷古的腥风血雨。
可李谦知晓这是保宁辛辛苦苦守护的天下,他不能轻易摧毁,昔日,他说过,要让杀了她的人满门陪葬。
赵玺,高妙容,御医宫的人,整个皇宫的人,谁都逃不掉。
一个个,当日怎样欺负他的保宁,今日便要怎生的受尽折磨。
元鼎二十四年,初春,柳絮纷飞,李谦去了先太后的陵寝,他依旧尊她为太后,他依旧是她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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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你看,这天下,并未改朝换姓,依旧是你姜家的天下,是你的,你要的东西,我是定然会送到你眼前。”
“姜宪,凉州的甜瓜送来了,你尝尝,是不是比往年要甜一些,我告诉他们,要铺上棚子,这样便是寒冬腊日,也能常年送到京都来,你喜欢吃,我就可以一直送。”
“保宁,你若是孤独了,我便多烧些好玩的物件给你。”
李谦二十九那年,距离他肖想当朝太后已过了十数年,日积月累,经年累月,他只在打了胜仗入宫请安或者每年的述职见过她,有时匆匆一瞥便能抵住整年的思念。
他想,若有来世,他绝不会如此苦苦等待,只有把那软玉温香抱在怀里,才不会留下遗憾。
可这一生,他再没机会了。
元鼎三十年,摄政王李谦扶持姜家族中幼子登基,留上万家臣驻在京都守护皇帝。
同年除夕,雪花漫天,边关那巴掌大的雪将天地妆点的银装素裹,鞑子再次进犯,这一次,摄政王带兵御敌。
他单枪匹马追赶敌人首领至冰河,不慎遭遇埋伏,一箭当胸而过,血染红了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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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千人围上来,他奋力抵挡,长刀招招带风,劈杀数百人。
而双拳难敌四手,鞑子中,万箭齐发,李谦仰首时,觉得明明是大雪满天,怎会出着如此毒辣的日头?
元鼎三十年岁末,战功赫赫的摄政王李谦,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留身后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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